二月初,立春。
這座城市的冬天終於顯露出疲態,風不再刺骨,陽光開始有了溫度。街邊的柳樹冒出嫩綠的芽點,迎春花在角落裡試探性地開了幾朵,一切都像在悄悄醞釀著一場盛大的蘇醒。
林曉的康複治療在這一天正式結束了。
醫生看著最新的檢查報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恢複得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各項指標都正常了,可以徹底回歸正常生活。以後隻需要定期複查就行,不用再跑醫院了。”
林曉愣了幾秒,然後猛地跳起來,差點撞到醫生的下巴:“真的?!我真的好了?!”
醫生趕緊往後躲,笑著點頭:“真的好了。小姑娘,你是個奇跡。”
林曉轉頭看向林晚,眼眶瞬間紅了。林晚走過去,緊緊抱住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隻是不停地拍著她的背。
江離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走出醫院,林曉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淡淡的泥土氣息,那是春天特有的味道。她仰起頭,讓陽光落在臉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那種久違的、屬於健康人的感覺。
“姐,”她輕聲說,“我好像,真的活過來了。”
林晚握緊她的手,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林曉堅持要自己下廚,做一頓“康複宴”。林晚和江離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看著她係著圍裙、手忙腳亂地切菜炒菜,好幾次差點把鍋燒糊,但誰也沒有進去幫忙。這是她想要的儀式感,他們隻需要負責吃,負責誇。
最後端上桌的,是三菜一湯,賣相一般,味道……也一般。但林曉期待地看著他們,眼睛亮晶晶的。
“怎麼樣?”
林晚夾了一筷子,認真咀嚼,然後豎起大拇指:“好吃!曉曉真厲害!”
江離跟著點頭:“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多了。”
林曉得意地笑了,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嚼,眉頭微微一皺:“好像……鹽放多了?”
“沒有沒有,剛剛好!”林晚趕緊又夾了一大口。
林曉看著姐姐拚命吃的樣子,眼眶又有些發熱。她知道,不管自己做成什麼樣,姐姐都會說好吃。就像這麼多年,不管發生什麼,姐姐都一直陪在她身邊,從來沒有放棄過她。
“姐,”她輕聲說,“謝謝你。”
林晚愣了一下,看著她紅紅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傻丫頭,謝什麼。快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嗯。”
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吃著賣相一般但充滿心意的飯菜,窗外是初春的夜色,屋裡的笑聲,比任何時候都溫暖。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林曉一大早就神秘兮兮地出門了,說是約了朋友,留下林晚一個人在家。林晚站在陽台上,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這丫頭,恢複健康後簡直像換了個人,精力充沛得讓人招架不住。
中午,江離來了,手裡拿著一束花——不是那種張揚的玫瑰,而是淡雅的雛菊,配著幾枝尤加利葉,清新又溫柔。
“情人節快樂。”他把花遞給她,難得有些侷促,“那個……我本來想買玫瑰的,但是覺得你可能更喜歡這個。”
林晚接過花,低頭聞了聞,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雛菊?”
“上次在你媽媽的照片裡看到的,”江離說,“她畢業照那天,手裡拿的就是雛菊。我想,你應該也會喜歡。”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微微發熱。這個男人,總是用這種不經意的方式,讓她感受到被在乎、被記住。
“謝謝。”她輕聲說,“我很喜歡。”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一個地方——城市邊緣的一座小山,那裡有一片廢棄的舊廠房,是當年林婉雲和沈素雲經常去寫生的地方。林晚是從母親日記裡找到這個地方的,一直想來,但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今天,她想和江離一起來。
山坡上長滿了野草,幾株早開的野花在風中搖曳。站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城市,那些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都變得遙遠而渺小。林晚想象著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拿著畫板坐在這裡,和沈素雲一起描繪著這座她們熱愛的城市。
“她們一定很快樂。”江離站在她旁邊,輕聲說。
“嗯。”林晚點點頭,“至少那個時候是。”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林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彷彿能感受到母親留下的溫度。
“江離,”她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陪我來。”
他轉頭看著她。陽光下,她的側臉溫柔而明亮,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那些曾經的恐懼和絕望,已經徹底從她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過風雨後的平靜和堅定。
“以後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他說。
林晚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她熟悉的冷靜和銳利,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隻有在她麵前才會流露的溫柔。
“那說好了。”她笑了。
“說好了。”
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春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風從山那邊吹來,帶著季節更迭的訊息。他們並肩站著,沒有說話,卻比任何時候都靠近彼此。
傍晚回家時,林曉已經在家了,正窩在沙發上嗑瓜子看電視。看到他們回來,她的眼睛瞬間亮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射,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回來啦?玩得開心嗎?”
林晚的臉微微一紅,假裝沒聽見,徑直走進廚房。
江離倒是坦然,把手裡剩下的半束雛菊放在茶幾上:“給你的,分你一半。”
林曉接過花,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加意味深長:“江離哥,你這是在賄賂小姨子嗎?”
“這叫友愛。”江離一本正經地說。
“哦——友愛——”林曉拉長了語調,眼睛卻瞟向廚房裡假裝忙碌的姐姐,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
晚飯後,林曉很識趣地躲進自己房間,把客廳留給他們。林晚坐在沙發上,手裡翻著母親留下的日記,偶爾抬頭和江離說幾句話。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著什麼無聊的綜藝節目。
“曉曉最近好像很忙。”江離說。
“嗯,她說在找新工作。之前那個公司因為她長期病假,位置已經沒了。不過她倒是不急,說先休息一陣,慢慢找合適的。”
“她心態倒是挺好。”
“比以前好太多了。”林晚合上日記,看向江離,“我覺得,她是真的走出來了。那些事……不會再困住她了。”
江離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窗外的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林晚靠在沙發上,看著那些閃爍的光點,忽然覺得很安心。曾經,這些光對她來說隻是城市冷漠的背景,現在,卻像無數顆落在地上的星星,溫柔地守望著每一個人。
“江離,”她輕聲說,“等曉曉工作穩定了,我想帶她去旅行。”
“去哪兒?”
“還沒想好。可能去海邊,看看真正的大海。曉曉說她從來沒看過海。”
“好。”
“你……要不要一起?”
江離轉頭看她。她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清澈而明亮,帶著一絲期待,一絲緊張。
他笑了。
“好。”
林晚的嘴角彎起來,那笑容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溫柔。
夜深了,江離起身告辭。林晚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穿外套,看著他換鞋,看著他在門口停下,轉身看向她。
“林晚。”
“嗯?”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那個動作,溫柔得像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晚安。”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笑了。
“晚安,江離。”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林晚靠在門板上,聽著電梯執行的聲音,聽著夜風輕輕吹過窗欞,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客廳的櫃子上,那個裝著兩枚星星吊墜的相框,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照片裡的林婉雲,依舊溫婉地笑著。旁邊那張新放上去的合影,兩個年輕女孩在花樹下笑得燦爛。
她們,都在看著這一切。
看著她們的女兒們,終於迎來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