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特殊監禁病房外的單向玻璃後,林晚、方明和張隊長無聲地站立著,如同三尊凝固的雕塑。病房內,雪白的牆壁,柔和的燈光,一切都經過精心設計,旨在營造一種安撫的氛圍,但落在中心那張束縛床上那個與江離彆無二致的男人身上,卻隻襯得他愈發像個誤入人類巢穴的、冰冷的異類。
“弟弟”——警方暫時以此代稱——被特製的束縛帶固定著,但他臉上沒有任何掙紮或憤怒,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甚至比之前在他和江離的“家”中時更加空洞。他的目光渙散地落在天花板的某一點,對坐在床尾、正試圖與他建立溝通渠道的心理專家視若無睹。專家用儘了各種技巧,從共情到引導,從溫和到施加壓力,得到的回應隻有均勻的呼吸和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他徹底封閉了自己,像一台切斷了電源的精密儀器。
“物理檢測顯示他身體機能完全正常,腦部活動也……異常穩定,穩定得不像人類。”負責監控的醫生低聲向張隊長彙報,語氣裡帶著困惑,“沒有抵抗,沒有情緒波動,就像……一具還有呼吸的軀殼。”
張隊長的眉頭擰成了死結。抓住了一個活口,卻彷彿抓住了一團空氣,一個影子。沒有口供,沒有解釋,所有的謎團依舊盤旋在頭頂——那個“起源”的秘密,醫療係統被攻擊的後續隱患,他是否還有同夥……
“他在拖延時間。”方明低聲道,聲音因焦慮而沙啞,“或者,他在等什麼。”
林晚的目光沒有離開玻璃後的那張臉。那種冰冷的、非人的平靜,比任何囂張的挑釁都更讓她感到恐懼。她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瞭然的嘲諷……他一定還有後手。
“曉曉那邊怎麼樣?”她轉過頭,問張隊長,聲音乾澀。
“已經轉移到絕對安全的安全屋,有專人看守和醫療陪護。身體指標在恢複,但……”張隊長歎了口氣,“心理評估還是老樣子,創傷性失語和木僵狀態,對任何試圖引導記憶的嘗試都沒有反應。”
兩個關鍵的證人,一個徹底沉默,一個心靈封閉。
所有的線索,似乎又一次斷在了最關鍵的節點。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警員匆匆走來,在張隊長耳邊低語了幾句,遞上了一個平板電腦。
張隊長看著螢幕,臉色微微一變。他示意林晚和方明靠近。
平板上顯示的是技術部門對氣象站找到那份病曆證據的深度分析報告。除了之前發現的、指向江離篡改醫囑和可疑操作的證據外,他們在一些紙張的纖維縫隙和裝訂痕跡裡,發現了極其微量的、一種特殊的植物花粉和某種工業潤滑劑的殘留。這種花粉和潤滑劑的組合,非常罕見,隻存在於本市一個早已廢棄多年的——地下人防工程係統的特定通風口和機械閘門附近。
“人防工程?”方明愕然,“那種地方……”
“那種地方,正是藏匿秘密、進行非法活動的最佳場所。”張隊長的眼神銳利起來,“而且,根據舊城改造圖紙,那個區域的人防工程,有一個廢棄的出口,就在……聖心療養院後山!”
所有線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再次撥動,指向了一個更加隱蔽、更加黑暗的深處!
江離兄弟的“起源”?他們進行某些不為人知活動的巢穴?是否就隱藏在那個龐大、複雜、早已被城市遺忘的地下迷宮裡?
林曉找到的病曆證據,不僅僅指證了江離在療養院的罪行,更如同一個路標,隱隱指向了這一切罪惡的更深處源頭!
“立刻組織人手,秘密勘探那個區域!”張隊長立刻下令,但隨即又補充,“動作要輕,要絕對保密!對方(指‘弟弟’或其可能存在的同夥)對我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瞭如指掌!”
新的方向帶來了希望,卻也伴隨著更大的不確定性。那個地下世界隱藏著什麼?是否還有危險?
與此同時,安全屋內。
林曉靜靜地坐在窗邊,看著外麵被嚴格篩選過的、毫無特色的庭院景觀。她的眼神依舊空洞,像蒙著一層擦不掉的灰。負責陪護的女警耐心地陪在一旁,輕聲說著話,試圖喚起她一絲反應。
突然,林曉一直搭在膝蓋上的、蒼白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女警立刻屏住了呼吸,仔細觀察。
林曉的手指,開始極其緩慢地、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動。不再是之前那個模糊的“井”字或者風玫瑰,而是……一個更加複雜,像是某種……化學分子結構式的片段?
女警不敢驚擾她,立刻用隱蔽攝像頭記錄下這一切,並將影象實時傳回了指揮中心。
“這是……”技術部門的人接到影象,立刻進行比對,“這是一種早期、副作用極大的……精神類藥物的化學結構!主要用於……實驗性的記憶乾預和……意識控製!”
實驗性藥物?記憶乾預?意識控製?
聯想到江離的醫學背景,聯想到林曉被囚禁期間可能遭受的一切,聯想到她此刻封閉的狀態……
一個可怕的推測浮出水麵:江離兄弟,可能不僅僅是在物理上囚禁了林曉,他們更可能利用某種藥物和手段,乾預甚至篡改了她的記憶!所以她才會如此封閉,所以她留下的線索才如此破碎和象征化!
林曉不是在簡單的藏匿證據,她是在用被藥物影響後僅存的、碎片化的本能和潛意識,拚儘全力地留下指向真相的路標!那個氣象站,那份病曆,還有此刻這個藥物結構式……都是她無聲的、血淚的證詞!
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張隊長看向單向玻璃後那個依舊“沉睡”的“弟弟”,眼神冰冷如刀。他們對人性的惡,還是低估了。
林晚得知這個訊息後,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一種恨不得將眼前這個冰冷軀殼撕碎的、熾烈的怒火!他們怎麼敢……怎麼敢這樣對待她的妹妹!
“那個地下工程……”林晚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異常平靜,卻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我去過那裡。”
張隊長和方明同時看向她。
“小時候,我和曉曉……貪玩,偷偷溜進去過。”林晚回憶著,那段被塵封的、帶著童年探險色彩的模糊記憶,此刻卻蒙上了詭異的陰影,“裡麵很大,很複雜,像迷宮。我們差點迷路……後來被大人找到,嚴厲告誡再也不準去。”
她抬起頭,看向張隊長:“我對裡麵的結構,還有一點模糊的印象。我可以帶路。”
張隊長斷然拒絕:“太危險!你……”
“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林晚打斷他,眼神灼灼,“曉曉在那裡受苦,真相可能就埋在那裡!我不能在外麵乾等!而且,”她看向病房內的“弟弟”,“如果他真的在等什麼,如果我們能在他的‘巢穴’裡找到決定性的東西,或許就能打破他的沉默!”
張隊長陷入了艱難的權衡。讓關鍵證人兼受害者參與如此危險的行動,是極大的冒險。但林晚的決心和對地形的模糊記憶,又確實是目前稀缺的資源。而且,他有一種預感,時間不多了。“弟弟”的沉默,像是在倒計時。
最終,他咬了咬牙:“好!但你必須在隊伍中間,絕對服從命令!一旦有危險,立刻撤離!”
行動計劃迅速製定。一支精乾的特警小隊,由熟悉城市地下結構的老專家和林晚作為向導,準備秘密進入那個廢棄的人防工程係統。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特殊監禁病房內,一直如同雕像般的“弟弟”,在束縛帶下,被遮擋住的右手食指,幾不可查地、極其輕微地,彎曲了一下。
像是在操控無形的提線。
又像是在……
確認著某種倒計時的節奏。
無聲的證詞在拚湊,新的征途即將踏入黑暗。
而陰影中的博弈,從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