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小公園浸染得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幾盞稀疏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非但沒能驅散黑暗,反而將樹影拉扯得更加扭曲怪誕。初秋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穿過枝葉,發出窸窸窣窣的嗚咽,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語。
林晚獨自一人,站在公園中心小廣場的邊緣,背靠著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的聲音,咚咚咚,像是戰鼓,又像是喪鐘。手指冰涼,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製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恐懼。
她在這裡,等待一條披著人皮的毒蛇。
方明隱藏在十幾米外一處茂密的冬青灌木叢後,如同蟄伏的獵豹,通過微型耳麥與她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聯係,呼吸聲輕不可聞。他們之間約定的訊號很簡單,一旦她拿到懷表,或者遭遇危險,就用力咳嗽一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漫長如一個世紀。
公園裡寂靜得可怕,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流聲,顯得那麼遙遠而不真實。
突然,一陣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從通往公園入口的小徑傳來。
林晚渾身一僵,呼吸驟停。
來了!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將自己更多地隱藏在樹乾的陰影裡,目光死死鎖定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入了昏黃的光暈之下。
是江離。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休閒裝,看起來比白天少了幾分醫生的嚴謹,多了幾分隨性,但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優雅依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焦急或者慌亂,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來此散步般的閒適。
隻有林晚知道,在那平靜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何等洶湧的惡念。
他的目光精準地掃過廣場,很快就落在了林晚藏身的樹影下。他沒有立刻走近,而是在幾步外停下,雙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溫柔的弧度。
“晚晚,”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平和,“躲在那裡做什麼?出來吧,外麵涼。”
林晚強迫自己從樹影裡走出來,站到光暈與黑暗的交界處。她不敢靠得太近,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是驚慌和依賴,而不是刻骨的仇恨與恐懼。
“江離……你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顫抖,將那個陷入恐慌的未婚妻角色扮演到底,“我……我好害怕……那個郵件……還有截圖……”
江離向前走了兩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藏品。“彆怕,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什麼樣的截圖?”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深處,那冰冷的審視如同手術刀,試圖剖開她每一寸偽裝。
林晚拿出那個預付費手機,解鎖,調出那張偽造的、顯示“爆料”已傳送的截圖界麵,螢幕朝向江離,卻並不遞過去,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就……就是這個……你看……有人說你……和火災有關,還有蘇晴……還有……懷表……”她語無倫次,手指“不小心”滑動了一下螢幕,讓那張截圖在江離眼前清晰地停留了幾秒。
當“懷表”兩個字從林晚口中說出,並且與截圖上的資訊對應時,江離插在褲袋裡的右手,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儘管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嘴角那抹溫柔的弧度都未曾改變,但林晚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極其細微的厲色。
那是他真正在意的東西被觸及時的本能反應!
“哦?懷表?”江離輕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無稽之談,“什麼懷表?晚晚,你是不是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或者,是有什麼人在故意誤導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自然地向前邁了一步,距離林晚更近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香調古龍水氣味隱隱傳來,此刻卻讓林晚胃裡一陣翻騰。
“不是幻覺!我看得清清楚楚!”林晚激動地反駁,帶著一種“你不信我”的委屈和焦急,“上麵明明寫著!還說有日記佐證!江離,我們得想辦法!不能讓媒體曝光!不然你就毀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他深色休閒裝的上衣口袋。那裡看起來平平整整,不像放著懷表的樣子。會在褲袋裡嗎?
“毀了?”江離重複著這個詞,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玩味,“就因為一些無聊的謠言?”他搖了搖頭,看著林晚,眼神裡充滿了“憐憫”,“晚晚,你太天真了。就算有所謂的‘日記’,又能證明什麼?一個精神受創的倖存者的臆想?還是你妹妹因為失蹤刺激而產生的胡言亂語?”
他的話語如同毒液,緩慢而精準地注入空氣。“警察不會相信,公眾也不會相信。他們隻會相信看得見的,比如,一個備受尊敬的醫生,和他因為親人失蹤而精神失常、到處散佈謠言的未婚妻。”
他在給她定性!他在為可能發生的“意外”鋪墊輿論基礎!林晚的心不斷下沉,寒意徹骨。
“可是……”她還想爭辯,試圖將話題拉回“懷表”上。
“沒有可是。”江離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把手機給我,晚晚。這種來曆不明的東西,留在你手裡隻會讓你更混亂。交給我來處理。”
他向她伸出了手。那隻骨節分明、掌心帶著蜈蚣般疤痕的右手。
林晚看著那隻手,彷彿看到毒蛇揚起了它的信子。把手機給他?那裡麵還有蘇晴日記的照片和其他證據!絕不可能!
她下意識地將手機藏到身後,後退了半步。“不……不行……這裡麵還有……”
就在她後退的瞬間,江離的眼神驟然變冷!那層溫和的偽裝如同脆弱的冰麵,瞬間破裂,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暗與猙獰!
“給我!”他低吼一聲,不再是請求,而是命令。同時,他猛地向前一大步,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不再是索要,而是直接抓向林晚藏在身後的手腕!
他的動作迅捷而凶狠,完全超出了林晚的反應速度!
“啊!”林晚驚呼一聲,手腕已經被他鐵鉗般的手指死死扣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捏得她骨頭生疼,手機也脫手掉落在腳下的草地上!
“你乾什麼!放開我!”林晚奮力掙紮,恐懼讓她爆發出力量,另一隻手胡亂地抓撓著。
江離的臉上再無一絲溫情,隻有冰冷的戾氣和一種即將得手的殘酷快意。“我給過你機會,晚晚。”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如同毒蛇爬過脖頸,“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乖乖聽話,把不該拿的東西交出來,我或許還能讓你……少受點苦。”
他用力將林晚往自己懷裡拽,另一隻手則試圖去控製她胡亂揮舞的手臂。兩人在昏黃的燈光下激烈地扭打在一起,身影糾纏,如同上演著一出絕望的默劇。
林晚的力氣遠不及他,眼看就要被完全製服。就在江離的手即將捂住她嘴巴的瞬間,林晚用儘全身力氣,屈起膝蓋,狠狠頂向他的小腹!
“呃!”江離猝不及防,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鬆。
趁此機會,林晚猛地掙脫了他的鉗製,踉蹌著向後跌倒,同時用儘肺部的空氣,發出了那聲約定的訊號——
“咳!!!”
尖銳的咳嗽聲劃破了公園的寂靜。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時刻,隱藏在冬青叢後的方明如同獵豹般竄出,手中握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找來的短木棍,一言不發,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朝著江離的後頸砸去!
江離的反應快得驚人!
在聽到咳嗽聲和林晚掙脫的瞬間,他彷彿背後長眼,猛地向前一撲,就地一個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方明這誌在必得的一擊!木棍帶著風聲,擦著他的肩膀掠過,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江離迅速起身,與方明形成了對峙。他的頭發略微淩亂,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卻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鎖定在方明身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扭曲的、興奮的笑容。
“原來還有一隻老鼠。”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聲音沙啞而充滿惡意,“正好,一起收拾了。”
方明緊握著木棍,全身肌肉緊繃,如臨大敵。“江離!你跑不掉了!蘇晴的日記我們拿到了!你的罪行已經曝光!”
“日記?”江離嗤笑一聲,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剛才扭打中,從林晚身上滑落、掉在幾步外草地上的那個皮質筆記本(林晚為了增加可信度,將日記本帶在了身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就是現在!
林晚捕捉到了他這一瞬間的分神!她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向掉落在江離腳邊不遠處的那個預付費手機!剛才扭打時,她注意到江離在製住她的時候,左手曾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左側褲袋的位置,那裡似乎有一個硬物的輪廓!
懷表!很可能就在他左邊的褲袋裡!
江離的注意力被方明和蘇晴日記分散,沒想到林晚會不顧一切地撲向手機(他以為手機更重要)。就在他反應過來,想要阻止時,林晚已經抓起了手機,並且借著前衝的勢頭,另一隻手如同靈蛇出洞,迅捷無比地探向他的左側褲袋!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金屬物體!
就是他!
林晚心中狂吼,五指收緊,猛地向外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響起!
一個東西,隨著她的動作,從江離的褲袋裡被硬生生扯了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劃過一道銀亮的弧線,“啪”地一聲掉落在草地上!
那正是一塊複古的、銀色的懷表!表鏈還掛在被撕裂的褲袋邊緣,晃動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江離臉上的從容和戲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及逆鱗般的、極致的暴怒和難以置信!他死死地盯著草地上那塊懷表,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竟敢……”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毀滅一切的殺意。
林晚趁機一個翻滾,遠離江離,同時將那塊冰涼的懷表緊緊抓在了手中!成功了!
“懷表到手!”她對著方明大喊。
方明精神大振,揮舞著木棍逼退試圖衝過來的江離:“江離!你完了!”
江離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手持懷表的林晚,又看看持棍而立的方明,臉上的肌肉扭曲著,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猩紅的、瘋狂的殺機。
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被撕裂的褲袋,然後,對著林晚,露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完全不屬於人類的表情。
“很好……”他低聲笑著,笑聲沙啞而詭異,“你們……真的很好……”
他不再看那本蘇晴的日記,也不再試圖搶奪懷表,隻是用那種看死人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林晚和方明一眼。
然後,在兩人警惕的注視下,他猛地轉身,沒有絲毫猶豫,如同鬼魅般迅速融入了公園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了。
他沒有選擇繼續纏鬥,而是果斷撤離了。
公園裡,隻剩下驚魂未定的林晚和方明,以及那塊緊緊攥在林晚手中、彷彿還帶著江離體溫和無儘罪孽的銀色懷表。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毒蛇雖然暫時退去,但林晚和方明都清楚地知道,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更猛烈、更瘋狂的報複,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他們手中這塊亡者的懷表,既是希望的明燈,也可能……是引爆最終毀滅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