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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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之內燭光悠冷,明明滅滅的照在案前紙張文字上。
謝堇垂眸靜靜掃完紙上每一字,眼底冇有任何情緒,隻略微眯了眯眼,須臾,他指尖一鬆,那頁密紙順勢滑落,直直墜入一旁燃著星火的火盆之中。
紙頁遇火,瞬間蜷曲焦黑,字跡儘數被烈焰吞滅,化作細碎飛灰。
他低頭繼續執硃筆批覆奏摺,字句規整,落筆沉穩,瞧不出半分心緒紊亂。
可立在一側伺候的二七分明看了出來,如今的陛下,心情似乎不怎麼好,畢竟他整日在跟前伺候著,能夠極敏銳的察覺出氣氛的變化。
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二七斟酌片刻,若無其事的上前執壺,給他倒了一盞冷茶,想要藉此消解其心中的火氣。
清冽茶水入喉,卻半點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戾氣。
不過數息,那隻白玉茶盞便被他抬手狠狠摜出。
“哐當——”
脆響驟破深夜沉寂,茶盞撞在殿門之上,瞬間碎裂零落,瓷片飛濺,二七不由閉緊了眼,感覺身周涼意四散。
畢竟他早已經習慣陛下這般陰晴不定的模樣,立即便十分熟練的雙膝跪地,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半句。
殿中無人敢擾。
謝堇抬手鋪開一張素白宣紙,執起狼毫,筆尖蘸飽濃墨,落紙落筆。他並未書寫奏章批文,隻是漫無目的地在紙上勾勒描摹,線條淩亂晦澀,層層疊疊覆滿紙麵。
畫至半途,心底躁怒再難壓製,他指節驟然收緊,狠狠將毛筆擲落在地。
墨汁四濺,汙了青磚地麵。
他猶覺不夠,俯身抬手,一把將滿紙淩亂線條儘數撕碎,雪白紙屑紛飛散落。隨即長臂橫掃,案上奏摺玉鎮、硯台香燭、紙筆擺件,儘數被他掃落一地,叮噹碎裂之聲接連不絕,滿目狼藉。
殿內徹底寂靜下來。
謝堇移步至銅盆前,伸手沉入清水中,細細洗淨指尖沾染的墨漬。
水波微漾,晃碎燭火,也晃碎了水麵倒映的那張麵容。
往日清貴端方、眉眼冷峻的輪廓,此刻在晃動水光裡扭曲晦暗,眼底翻湧的戾氣、煩躁、鬱結儘數藏不住,沉沉覆滿整張麵容。
他就這般垂眸望著水中虛影,一動不動,佇立良久。
夜色漸深,宮道上空空蕩蕩的。
終究,二七還是不得不提著燈,踏著沉沉夜色去往後宮。
雖去的是沈阮的宮殿,傳召之人卻是薑慕。
彼時薑慕方纔沾床入眠,便被外麵的聲音吵醒了。
屋外二七輕叩門窗,傳了禦前召見的口諭。
刹那之間,薑慕滿身的睏意儘數消散無蹤,與沈阮一同去到院中接旨,兩人對視著,俱都不發一言。
沈阮抓緊她的手,讓她不要害怕,抱了抱她眼睜睜的看著她跟著二七離去。
薑慕心中已經明白,該來的躲也躲不掉,雖不知曉這次的召見會麵臨什麼,可她也隻能夠壓下心緒,硬著頭皮過去。
宮燈在宮牆上亮起,夜風穿廊,寒涼浸骨。
薑慕全程緘默無言,步履平穩,心底卻百轉千回,沉重費力。
她暗自預想無數可能。
若是今夜,他要重新做那日在公主府中未做完之事,她亦是無力抗衡,清白體麵,於如今的她而言,早已不算什麼珍貴之物。
她心中早已經想好,若是以後能離開京城,她便此生不嫁,孤獨終老。
既此生與謝淮無緣,嫁與旁人也是害了旁人,若不想進宮,最好的辦法便是不嫁任何人。
她不想惹怒帝王,畢竟帝王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裡,還會牽連許多無辜之人,所以為了保全她在意之人和償還長公主的恩情,她可以做出犧牲。
短短一段宮道,她卻走得步步煎熬,似耗去半生氣力。
直至踏入禦書房殿門的一瞬,薑慕身形不由一頓,暗自有些吃驚的停在了原地。
殿中燭火明亮,暖光落處,立著一道熟悉至極的身影。
那張臉,眉眼輪廓、神態骨相,竟與她生得一模一樣,分毫無差。
應當這便是碧落口中的趙國公主。
那公主見到踏入殿中的薑慕,眸中亦是驟然驚愣,滿眼不可思議。片刻怔忪過後,她迅速斂去詫異,神色歸於平靜。
世間人海遼闊,生出兩張全然相似的麵容,並非荒誕之事。隻是她心底始終疑惑,陛下今夜刻意讓二人同處,究竟意欲何為。
薑慕定了定神,壓下心底驚瀾,依著宮規上前行禮。
“陛下,公主。”
謝堇自書案旁站起身,抬眸看向她們二人,隨即走到趙國公主麵前,伸手輕輕拉住對方的手腕,輕聲開口,語聲清淡無波:“公主此刻可信了?這世間,當真有兩張全然相同的麵容。”
此話一出,趙國公主不由望著他笑了出來。
她已十分敏銳的察覺到謝堇對麵前這個女子的不同,於是刻意圍著薑慕繞了一圈,開口詢問道:“真是奇妙,不知這位姑娘是誰?”
謝堇望著定在原地的纖細身影,無趙國公主麵上華麗的妝容,衣衫也俱都很素淨,他道:“這是薑姑娘,孤姑母的養女。”
趙國公主看他的眸光一動不動定在薑慕身上,不由的扯唇一笑伸手靠近他。
薑慕的視線落在他們二人身上,趙國公主已然移步至謝堇身側,纖細手臂輕輕環上他的腰,二人身姿相靠,姿態親昵。
這樣一番場景,讓薑慕看著不由覺得有幾分不自在,畢竟趙國公主與她實在太過於相像了。
不自在的不止薑慕,被柔軟身子攀上的人也不由的一定,眸光向著不遠處人身上看去,看她低垂著眸子,麵上冇有任何異色,心中不由一陣酸澀濕冷。
讓薑慕不適的一幕並冇有持續很久。
謝堇出聲讓二七送趙國公主回去歇息,趙國公主一退出大殿,四周便靜謐下來。
殿門被輕輕關上,此刻屋中,隻餘他們二人。
燭火搖曳,映得殿中靜謐無聲。
良久,謝堇方纔抬眸,沉沉目光落定在她臉上,看著她白淨的側臉,緩緩開口道:
“聽聞,你打算離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