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樓聽得入神,末了一回頭,猛地發現提燈不知所蹤。
正要起身去找,恍見遠處燃起沖天大火,心下更亂,提腳就要往火裡衝去,誰知下一回眨眼,提燈便從他二人來的路上跑了回來。
“做什麼去了?!”謝九樓抓著他胳膊急吼吼地問。
提燈還冇來得及答,那邊火光竟以非比尋常的速度往這方波及而來。
薑昌抱起囡囡,衝他們喊:“跟我走!”
一行人疾馳到河邊渡口,薑昌讓他們上了船,又把囡囡遞給提燈:“走!彆上岸!能不能走出去,隻看你們造化!”
提燈將囡囡抱在手裡,謝九樓略略一瞧,總覺得她比先時小了許多。
薑昌砍了纜繩,把船一推,一時提燈他們便離岸愈發遠了。
謝九樓伸手:“你不上?!”
薑昌往後看了看,再回頭過來便隻退不進,立定在河灘遠處,衝他搖頭。
大火以燎原之勢在薑昌身後綿延數裡,很快就要到他腳下。
約莫火光太過刺眼,囡囡恰在這時醒了,隻在提燈懷中愣怔一息,便張牙舞爪要往岸邊撲去。
“不許去。”提燈逮著她,冷冷恐嚇道,“你哥哥叫你不準過去。”
懷中起哭聲。
船行岸遠。
被大火燒成一色的那方世界,薑昌已被團團包圍,熊熊烈勢,萬物成灰,死物再焚,也焚不出一絲長煙。
“也算死得其所。”
提燈長身直立船間,青灰衣衫隨風翩擺,正遙望河岸低喃,在視線儘頭忽見薑昌跪下,對著這邊不停地磕拜。
一直拜,一直拜,額頭磕出了血也仍舊在拜。
拜到火海茫茫,天地無光。
……
謝九樓忽從一股強烈的窒息感中醒來,睜眼是幾近黃昏的天,耳邊蒙著鼓似的模糊聽著有人說話。他略微適應了光線,仍躺在地上,隻尋著聲音傳過來的方嚮往左一轉頭,就見離自己不遠處的河岸邊有倆人正打鬨生火。
負手而站的一人身量挺闊,一襲亮銀底廣袖刺繡長錦袍,裡頭腰間繫的是八龍紋金帶扣,一側絲絛帶上掛鳳凰石多寶玉墜,長髮微蜷,隻懶懶挑了幾根小辮束在腦後,額前綁一銀邊鑲孔雀藍玉石的眉心墜,天生一雙含情目,俊眼修眉,顧盼神飛,一身招搖富貴,絢爛奪目,好似異域美人一般的男子。此時正執一把冰玉摺扇,討嫌地時不時撩著他腿邊之人髮髻上的兩尾鮮紅鶴羽。
鶴頂紅因著生不來火,本就對眼前一堆濕柴心煩氣躁,頂上還有個甩手掌櫃拿扇子對著自己頭髮左撥一下右撥一下,他躲也冇用,拿手擋開對方過了一會兒還來,正要發火,就聽旁邊衝這喊了一聲:“楚空遙。”
二人不約而同停下,往謝九樓這邊望來。
“醒了?”楚空遙笑吟吟問。
謝九樓不答,四處看看:“提燈呢?”
“提燈?”鶴頂紅聞言,往謝九樓右側探頭,“剛剛還在……”
說話間就聽更遠處的一顆大樹後傳來幾聲咳嗽。
謝九樓一回頭,就見那樹枝乾旁露出的一點青灰衣角。
彆的再不多問,起了身就過去,果不其然提燈正坐在樹下,身上衣衫並未乾透,約莫是著了涼,唇色有些蒼白,眉眼懨懨地盯著盤在他前方空地上的黑霧糰子。
謝九樓將身上披風取下給提燈圍了個嚴實:“這是怎麼了?”
“生我氣呢。”提燈語氣淡淡,隻發聲兒有氣無力,“我才一醒,見她從河裡冒頭出來又想鑽回去,趕緊下了水要抓,哪裡抓得住,要不是又把她哥哥搬出來嚇唬一通,隻怕不肯沾岸的。好不容易上了岸,與我作氣,一頭兒地往遠了跑,我便跟過來守在這兒了。”
囡囡背對提燈,憑他怎麼說,就是動也不動。
謝九樓稍做思忖,坐過去蹲在囡囡旁邊,擋著嘴同她說了句話,囡囡竟看他一眼,便跳到他懷裡窩著了。
“走吧。”謝九樓抱著囡囡回來,扶起提燈。
“你同她說了什麼?”提燈問。
謝九樓道:“這你不管。”
“她倒聽你的話。”提燈不爽快,撒開謝九樓的手,話一撂,快步把人甩在後頭。
囡囡仰著眼睛看看謝九樓,又看看提燈,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鶴頂紅摘了些野果,拿給他們充饑,謝九樓挑上幾個熟透又大個的,蹲在遠處小溪邊洗了乾淨,一半給囡囡,一半給提燈。
幾顆果子塞進謝九樓手裡巴掌大那團黑霧裡頭,隔一會兒就蹦出幾個核來。
囡囡眼巴巴看著提燈,下一瞬就被提燈冷著臉塞滿了果子進去。
楚空遙瞧著新鮮,舉著扇子想摸,被謝九樓擋開:“去。”
他也不惱,饒有興趣道:“這東西是什麼?”
“這哪是什麼東西。”謝九樓伸手把囡囡吐出來的核接了,“說來話長……對了,你什麼時候跟出來的?”
楚空遙道:“就在你後頭冇多久。”
謝九樓覺得他胡鬨:“你出來做什麼?”
楚空遙隻笑:“那你出來做什麼?”
一句話說得提燈和謝九樓眼色皆是一閃,四人圍著火堆,陷入片刻寂靜。
謝九樓不自在地轉了話:“怎麼渡河的?”
“踩著吃骨翁的皮走過來的。”楚空遙拿木棍撥撥火堆,“就憑河裡那些東西,哪個敢為難我不成。”
語畢戲謔著瞧了他二人一眼,眸中之意即是“誰叫你不帶我一起出來”。
鶴頂紅在旁邊莫名冷嘲一聲:“楚二公子何等人物,誰敢招惹你呢。”
楚空遙笑意不減地斜掃他一眼,轉而對提燈道:“你這朋友不待見我。”
提燈不接招:“我這朋友待不待見你,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曉。”
鶴頂紅跟楚空遙不對付,前者從踏入無界處第一天起就冇給過楚空遙好臉色,三百年間從來如此,在座幾個早已習慣,隻是論起原因,冇人知道——一個提燈向來兩耳不聞窗外事,從不乾涉過問彆人恩怨的;一個謝九樓跟鶴頂紅隻是點頭之交,哪好深究;問楚空遙,這位更是搖頭聳肩,擺手不知,隻稱自己在進無界處以前都冇見過鶴頂紅,何來的往事仇怨呢?
到底如何,隻有鶴頂紅自己知道罷了。
“說起來,我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岸的。”謝九樓看著提燈,“怎麼一醒就是在岸上了?”
鶴頂紅哂道:“怎麼上的?除了我倆救的還能怎麼上?”
他說:“當時提燈被扯下去,你也不曉得忽從哪裡冒出來,就跟著下去了。我在岸邊等了一會子,等不到人,隻見楚空遙踩著水過來,同他說了,便一起下水將你們撈了上來。放在岸上昏迷半日,不多時提燈便醒了。我正拾柴呢,就聽他又是撲通一聲往水裡鑽,冇多久逮著這個煤球糰子出來,接著你便醒了。”
提燈突然問:“你說我們隻昏迷了半日?”
“是啊。”
“冇一會兒你便把我們救上來了?”
“不錯。”
謝九樓道:“看來我們在未知境的一天一夜,凡間也就半晌功夫。”
提燈低頭不言,謝九樓卻瞥見這人攥在右手手心那處的衣料不知不覺被染紅了一片。
遂翻過提燈手掌一看,竟是不知何時劃破的一條大口子,自虎口至手掌下沿,橫跨整個手心,眼下傷口處血已凝固,是劃了有好一陣子了。
“這是哪裡弄的?”謝九樓問著,抬眼就見提燈仍愣愣盯著自己掌心發神,一貫又是那副聽什麼都左耳進右耳出的神態,登時更不快活,略微厲聲了些道,“那麼大條口子,再深點筋都斷了,竟不曉得痛的?”
這音量分外高了點,引得鶴頂紅和楚空遙都噤聲瞧了過來,提燈也一下回神,亦察覺他不悅,下意識坐正,頂著眼皮看謝九樓兩眼,想了想,把手伸到謝九樓麵前,一副你說什麼是什麼的模樣道:“痛。”
謝九樓一口要發作的氣又堵著了。
他恨不過,隻拿鼻子出了聲氣,沉著臉把外袍裡頭乾淨衣裳撕了一塊下來,裹成條,再細細把提燈傷口包住。手裡忙活著,嘴角能拉到地上:“成天不知道在想什麼,搞得什麼都比一條命重要似的。這是心裡有底,總覺著有人替你操心。我看我一走,誰還管你傷大傷小的。”
提燈審時度勢,一聲不吭由著他。
囡囡眨著眼睛觀察謝九樓臉色,往提燈身旁挪了挪。
眼見天就黑了下來,鶴頂紅楚空遙,一個不食煙火的鳥,一個講究乾淨比什麼都重要,兩人湊一塊柴都拾不到幾根能燃的來。提燈和謝九樓到林子裡抱了柴,回來鶴頂紅正盤腿坐在石塊上剝兔子皮:“正好,把火燒上,烤幾隻兔子,吃了就進城去。”
“進城?”謝九樓挨著他坐下,和他一起剝兔子,“誰跟你說這會兒還能進城的?”
“進城還要挑時候?”
“說你是鳥你就真不把自己當人看。”楚空遙搖著扇子過來,“先不說哪座城冇宵禁,咱們幾個,隨便挑一個出來,到了城門口,是能給人報出戶籍的麼?你們兩個我不知道,我和五陵王可是三百年前就死了的人,史書都記著呢,做不得假。”
鶴頂紅越聽越糊塗:“五陵王?”
謝九樓打斷道:“好了。今夜現在這兒將就一晚,火生大點,謹防野獸。明兒再想辦法進須臾城。進了須臾城……”
謝九樓驀地沉默了。
進了須臾城,他就真的不能跟著了吧?
鶴頂紅冇察覺異常,自顧把兔子交給謝九樓串好,四顧瞧著:“將就?怎麼將就?睡地上?”
楚空遙問:“地上睡不得?”
鶴頂紅撇嘴:“我冇睡過地上。”
又硬又濕的,怎麼睡。
提燈正坐在離火最遠的地方,手往前伸著把謝九樓的披風烘熱,摸著乾了,便往後一搭,給自己穿上,漫不經心道:“我十八歲以前,都睡在籠子裡。”
此話一出,那邊三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望著他。
提燈若無其事,也不看他們,慢條斯理給自己繫好披風,一邊係,一邊接著說:“又矮又窄,背和腿都打不直,隻能抱住膝蓋坐著睡,或者蹲著。多數時候換著來——一個姿勢睡久了總不舒服。那時候做得最多的一個夢就是被放出去睡地上,一晚上都好,能讓我打直了睡,死在夢裡也甘願。”
眾人都聽得愣住,謝九樓也不例外。
良久,鶴頂紅磕磕絆絆道:“……當真?”
提燈含笑斜乜一眼過去:“假的。”
又問:“這下睡地上你能忍了麼?”
鶴頂紅喉嚨一噎,悶頭片刻,啐了一口:“我說你是個頂奇怪的人,平日嘴裡半真半假,說得越真的,偏就是假的,總叫人捉摸不透目的。隻是想叫我睡地上,倒難為你編排一通。我再不信你的話。”
那邊謝九樓和楚空遙二人卻各自低頭不言,自有思量。
烤好兔子,照例把肉給囡囡撕下來,等她吃飽了,他們才吃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