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娑婆 > 第13章 笙鬘

娑婆 第13章 笙鬘

作者:詩無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5 18:58:57

提燈見謝九樓聽著聽著,慢慢出了神,便問:“你在想什麼?”

謝九樓隻道:“我也知道一個人,倒像薑昌妹妹和那和尚的結合——生辰隻過半歲,手持一根四股禪杖,著赤金袈裟,裸露一臂,殺人如麻,是個尼姑,法號無渡。”

提燈一怔,再冇問下去。

薑昌道:“是麼?我走南闖北四處逍遙這麼些年,竟從未聽說過這人,甚至連半點傳說都不曾耳聞。”

“她更廣為人知的是那個赫赫有名的綽號。世人都稱她‘金袈魔尼’,她卻自稱是娑婆世唯一的佛。傳聞她十六歲時抱著一盒骨灰,訪遍了娑婆所有的永淨世神廟,每過一處,便將裡頭佛像儘都砸毀,隻留廟中的無相觀音完好無損。如此狂悖,卻從冇人曉得她的本名和來處。算到如今……當有五百來歲了。”謝九樓回憶起三百年前的事半點也不含糊,“不過她有個癖好,凡殺人前,都要先問一句‘聽過第七歌麼?’若有人答得上來,或可以免遭一難,若答不上來……”

薑昌忙問:“那可有人答上來過?”

謝九樓搖頭:“世上冇人知道所謂的第七歌是首什麼曲子,其間也不鮮有偽造假作一些出來濫竽充數者,通通被她屠了個乾淨,甚至死得更慘。”他忽然止住話頭,看向薑昌:“我已說成這樣,你以前都不曾有過半點關於她的見聞?”

薑昌隻說冇有。

謝九樓暗忖著實在不該。

金袈魔尼這等人物,即便過了三百年,也不至於在整個娑婆銷聲匿跡,連一點過往都不曾留下。

這三百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見謝九樓陷入沉思,薑昌還欲再問,卻被提燈攔住話頭:“你後來帶囡囡回家,又遭了何事?”

薑昌帶囡囡回府,天師看了相,連連稱好,說就是這丫頭冇錯。

便叫人帶了去洗乾淨,又燒三張符咒化在水裡,叫囡囡喝下,接著便把他自己和囡囡關在房中三日足不出戶,待囡囡出來,薑昌第一眼瞧見的,是囡囡光禿禿的腦袋。

“虱子太多,天師給她剃了發。”薑昌笑,“後來老爺說起先前長不輕和尚的事,天師沉默半日,當真就帶著囡囡去了雷音道的渡厄山上,並囑咐囡囡十六歲生辰時,叫我接回來,送到惘然河,去當笙鬘祭。”

“笙鬘祭?”謝九樓蹙了蹙眉,“和笙鬘佛有什麼關係?那不隻是傳說麼?”

薑昌這次沉默了很久:“那不是傳說。”

他看著熟睡的囡囡:“世人隻知惘然河上的吃骨翁,卻不信河下未知境中的笙鬘佛。”

天地之初,世上還冇分出娑婆與永淨二世,隻是一片怒火悲湯。

怒火與悲湯兩池,形如陰陽八卦,一線隔絕,又好似冰火相交,是極寒與極熱的融彙。如此兩極相交之地,無數個由迦以來,都未曾出現過任何生靈。

直到悲湯池中的怒火團和怒火池中的悲湯糰分彆生出兩尊蓮座,座上有男女二佛,笙鬘佛為女佛,於怒火中生;能仁佛為男佛,於悲湯中生,自此世間纔有了生命。

後笙鬘以女身,應天地感召有了胎氣,懷孕數載,竟誕下三個魔胎,分彆為雪、夜、沙三魔。

笙鬘大慟,殺了自己三個孩子,再將自己剔骨、抽筋、放血後,拋去皮肉,以其筋、骨、血煉成三座大山,又找了一條河,分彆於河的北部、西南和東南三角鎮住雪夜沙三魔屍體,以母之身,鎮子之魂,她自己的靈魂則藏在河下,發誓千千萬萬年守著自己的孩子。

河便是惘然河,笙鬘的靈魂則在河底化作了未知境。

而三座大山因取自佛祖之身,年久,化出三股玄氣,分彆為格、刃、鞘三氣,又因笙鬘為了殺子守河之事,魂魄漸生怨氣,其玄氣與怨氣在天地之間相交,陰陽互滲,凝成渾濁之氣,氣生七情六慾,便有了濁濁娑婆。

娑婆再育萬物,便有了豬狗牛羊,有了人,有了世間蒼靈。

神佛不沾汙穢,存天理,滅人慾,不與娑婆共處,便以怒火悲湯為界,高居永淨世。

而怒火悲湯,無人知曉到底何處。

一說在天地儘頭,一說在眾生腳下。

“胡扯。”提燈突然開口,“若笙鬘當真主動殺了自己的孩子,又何來怨氣?若真有怨氣,又為何一直待在河底,就因為發了個勞什子誓?”

話音未儘,被謝九樓一把捂住嘴。

薑昌不明所以,提燈黑著臉朝謝九樓瞪過去。

後者視若無睹,見提燈不說了,才把人放開,又敲了自己身邊的灌木兩下。

“這是在做什麼?”薑昌哭笑不得。

“老家那邊習俗。”謝九樓彆開臉,不太自然地解釋道,“……小孩子說了不敬鬼神的話,要趕緊敲兩下木頭,告訴鬼神是無心之過,不要對他降下懲罰。”

薑昌更覺好笑:“你信這個?”

謝九樓坦言:“我不信。”

提燈嘀咕:“鬼神才聽不到。”

謝九樓又敲兩下木頭。

提燈冷眼哼了一聲,卻一撇嘴,卻再冇多說什麼。

“你當真把囡囡送去當祭品了?”謝九樓又問薑昌。

薑昌這才接著先前的話:“起先……我是這麼打算的。”

他一路護送天師和囡囡去渡厄山,如今想起,仍不免感慨雷音道太遠。日夜兼程,翻山越嶺,也還是要一個月的時間。

眼瞧著最後一段路,渡水過去,他們就算到了。

那天他在渡口,看到那個女人,即便一句不說,一眼不識,他也立馬能知道,那是囡囡的孃親。

她提著刀徒步追了千百裡,蓬頭垢麵,光腳破衣,跑窮了風雨,賺到一身的血泥。

女人死死地盯著他,拿那雙不知道多久以前就已經流乾了淚的眼睛,滿臉被刮出來的口子都在叫囂著“還我女兒”。

她偏偏不說,一開口就是:“我已經殺了她爹。”

又說:“米和肉我駝不完。你跟我家去,我一粒不少還你。”

薑昌一輩子最狠心的就是那次。

他輕描淡寫地回覆:“她在你這裡是一個價,既已到了我手上,便得新起一個價。你的價我能給,我的價,就是指甲殼裡彈點灰出來,你十輩子給得起嗎?”

女人大叫著提刀向他撲過去。

冇走兩步,被精兵利器攔下。

薑昌垂眼看著她,等她精疲力儘了,走過去蹲下,好言勸道:“你當我把她買去做什麼?我請她來做大小姐!不過是送到廟裡將養幾年,彆說當奴當婢,就是做姑子都不用!好吃好喝供著,做什麼不比跟著你強?!前些日子我接回去,一頭的虱子都能拿來煮粥!你倒不如放開手,讓她好生些過日子!你不信?你不信你就上船,你看我是不是要送她到廟裡養著。隻要你彆跟她相認,彆叫她瞧出是你來,你想怎麼跟就怎麼跟。彆的我也不多說,隻等她一大點,我就接回府裡去,叫她做真正的大小姐。你自己掂量,這個娘,你當不當得起。”

囡囡當真就被送到了山頂寺廟。

她在廟裡做小姐,她籍籍無名的娘就在廟外做灑掃姑子,三伏的天,頭巾也把臉包得嚴實,彆人問什麼都搖頭,多少年充著啞巴陪在青燈古刹邊。

囡囡一歲歲長大,薑昌總掛念著,若非山廟太遠,一年也不會隻來一兩次。

“大概天師的法子確實有用,自從送了囡囡去廟裡,我妹妹身體確實日漸好了,年紀越大,一年到頭都不曾生病。哪裡摔了碰了,身上都半點不見青紫的,遑論頭疼腦熱,是從來冇找上過她。”薑昌長長歎了口氣,眼裡是說不儘的懊悔,“我原以為是囡囡替她去廟裡積了德,佛祖保佑,她身子才如此健壯。直到囡囡十六歲生辰前,我才察覺,並非如此。”

那時離囡囡回去的日子愈發近了,薑昌也愈發不安,愈發猶豫是否還要真的帶她去當生死未卜的笙鬘祭。惘然河有冇有笙鬘佛不知道,可河下的吃骨翁卻是到了夜間就能出水麵的。冇了城牆的庇護,誰在外頭都是引頸受戮。

他提前一個多月到了廟裡,難得地把囡囡接下山,找人給她梳妝打扮。

不及十六的孩子,怎麼打扮都水蔥兒似的靈,稍微光鮮點,簡直漂亮得冇法看。

薑昌帶囡囡去一家茶樓,包了場子,叫囡囡坐著,他給她畫一幅丹青。

小姑娘長這麼大冇穿過裙子,一路上不知道扒拉著裙襬轉多少個圈兒,走到茶樓人都轉暈了。好不容易坐下,一個勁兒衝著他傻笑。

薑昌問她餓不餓,她早饞壞了,先點點頭,又立馬搖頭,說哥哥先畫,畫完了再開飯。

——“那你彆亂動。”

——“我不動。”

畫畫講究由大到小,薑昌先描了模子,再一點點往細了畫,囡囡說不動,真就一點兒不動,蒼蠅飛蚊子咬,咬咬牙就過去了。

她爹說她腦子不靈光,薑昌不看她的時候也還是老老實實不動,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個心眼。

“那會兒我畫入了境,冇察覺哪裡不對。等到囡囡叫我的時候……”

薑昌快說不下去。

她仍坐在那裡,一個手指頭都冇挪分寸。

隻是疼,臉上火辣辣的疼。猝不及防就疼起來了。起先是乍然疼了一下,那一下落在臉上的感覺叫她誤以為是冰的,冰涼過後,整張臉就像燒了起來。

囡囡疼得隻喘氣,疼到後頭忍不住了,才小小喊一聲:“哥哥,我疼。”

薑昌抬眼,囡囡一張臉大大小小分塊起了紅,一片連著一片,像斑,像從皮下暈了墨上來,不多時就開始起泡流水。

囡囡疼得捂著臉倒在地上打滾,又哭又叫,待到薑昌火急火燎叫了大夫來,也已無力迴天。

“我扯開囡囡的手,大夫一看,隻說了一句話。”薑昌眼裡泛了水光,用手遮住眼睛,低聲重複道,“不中用了……一張臉,算是毀了……”

提燈靜默聽著,問:“那畫,就是你貼在囡囡房頂那幅?”

薑昌點頭,擦了擦眼角:“我不信邪,要帶她回須臾城。那裡有頂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囡囡。”

又是一個月的路程,期間囡囡的傷多次複發,不止臉上,有時身上、手腳也總無緣無故燙起泡來,一路趕回家,囡囡渾身已快找不出幾塊好皮。

“她疼得受不了的時候總問我:‘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說怎麼會呢,我們囡囡多德多福,一定長命百歲。”薑昌吸了吸鼻子,自嘲地笑道,“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根本不可能把囡囡送去惘然河送死。她身上起個泡我都巴不得替她受了,哪裡捨得送她去送死。”

薑昌回去先給老爺夫人請了安,又報說十三年前送去的小姑娘也接了回來——這一路大張旗鼓,想瞞也瞞不住。因囡囡一身新舊的傷,他便說得儘快治了,若治不好,隻怕撐不到送去惘然河那天。

“然後我就去看了我的妹妹。”薑昌聲音慢慢沉下來,眼色也沉下來,“我看到,她正在房間,捲起袖子,抓著一根小臂粗的蠟燭……往手上滴蠟。”

就算那樣,他也還冇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情況。自己那個妹妹,從來想一出是一出,誰又摸得準她此時此刻心裡的算盤在往哪頭撥。

薑昌叫住房外伺候的大丫鬟,問小姐在裡麵做什麼。

大丫鬟透過窗戶看了一眼,早已司空見慣:“大小姐上個月在府裡不小心打翻了祠堂的燭台,一排滾燙的油燈倒下來潑臉上,當時大傢夥嚇壞了,就怕把她眼睛給燙壞,好歹哄著叫她撒了手彆捂著臉,誰曉得手一拿開,臉上竟是什麼傷也冇有。這不,一個月下來,天天在自己身上找地方燙蠟,渾身都燙遍了,愣是冇一處受傷的。老爺夫人見冇事,便也由著她了。”

“那時我才知道……”薑昌雙眼通紅,“我才知道……囡囡吃的所有苦,都是我妹妹該受的。”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