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今回到家後,反鎖房門,拉上窗簾,又翻出了之前私家偵探那份語焉不詳的報告。
裡麵提到過李家的企業是一省龍頭企業,可是卻冇有寫明他們的具體企業名稱是什麼,隻是含糊的說是做環保的新銳企業。
她不甘心,自己動手,用儘各種關鍵詞組合搜尋,在網絡的公開資訊裡反覆篩查,結果卻是一片空白。
積蓄剩的不多了,但她還是通過隱蔽渠道,聯絡上一位據說頗有門路,但是也要價不菲的私家偵探。
對方聽了她的要求後,言明隻做一次**易,不留存底。
她咬咬牙,付了錢。
四天後,一份更加詳細的調查結果發來了。
資訊裡附有一段簡短的說明:“老闆您好,部分資訊源自我這邊長期維護的數據庫,已與最新公開資訊覈對更新。另外,關於徐家的調查無果,按照原本的協議,我會退還一半調查費用,請您將您的usdt收款鏈接發送給我。”
這份報告讓她第一次看到了她所麵對的龐然大物的輪廓。
李家起家產業為衡冶市政工程集團,業務範圍為承接城市道路、橋梁、隧道、地下管網、河道治理、綠化等政府市政項目。
是最典型的依賴政府關係的行業,通過招投標、土地劃撥、項目審批等環節,與地方權力深度綁定,利潤極高,且非常隱蔽。
轉型以及擴展產業為啟旻環保科技有限公司,業務範圍為汙水處理、固廢處理、土壤修複。
這依然是市政項目的延伸,但披上了環保、高科技的外衣,更光鮮,更容易獲得國家補貼和政策支援。
輔助產業為一家小型私募股權公司和一家投資公司,用於投資上述產業鏈上的創新企業,是資金流動和利益輸送的絕佳工具。
還有一家會員製的高階度假酒店,建在市郊風景區內,是關係網的社交樞紐。
李家的財富直接來自於政府和政策,這也解釋了為何當初的報警冇有下文,為何後續的調查阻力重重。
程予今還在網絡上的公開資訊中查到了啟旻環保科技有限公司中標某個巨大汙水處理項目的新聞。
僅僅是這管中窺豹的一瞥,已足以想象李家在國內的產業的龐大和可怕。
然而調查的邊界也到此為止了,關於李家的海外產業,一片空白。
而且像這樣的家族,主要成員必然持有海外永居或他國護照,既保留國內便利,又為資產與退路上好保險。
她曾經天真的以為,所謂的省龍頭企業,應該是電視廣告裡那些光鮮亮麗、產品深入千家萬戶的公司。
但現在她明白了,真正的龍頭是那些小老百姓從未聽說過,但是卻壟斷了所有政府優質資源、利潤深不可測、足以影響一個地區命脈的隱形資本。
它們的名字隻流傳於特定的人群之中,隻會出現在政府采購中標公告和某些內部報告中。
他們的產品是普通人每天走過卻不會多看一眼的橋梁和道路,是隱藏在城市地下默默運轉的汙水處理管道,是偏遠地區的某個充電站。
他們的客戶隻有一個,那就是權力本身。
而徐家,更是一團巨大的迷霧。
在政府公開的資訊中,姓徐的官員多達數十位,最高至正部級,地廳級更不乏其人。
可這些人,與那個變態的徐澈是否有關係?
根本查無可查。
但光憑這些,還有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私家偵探都迴避的態度,也足以想象徐家的勢力到底有多麼龐大。
一股寒意,與她此生所經曆的任何一種都不同,悄然從尾椎骨升起。
它超越了從林暴雨的徹骨寒冷,超越了磚擊頭骨的劇烈眩暈,也超越了徐澈施加的**痛楚。
這股寒意一寸寸向上攀爬,所過之處,血液凝滯,呼吸斷絕。
她感到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憤怒、那腔無處安放的悲傷,乃至最後用以自保的麻木,都在對手那龐大無邊的陰影映照下,徹底地化為了虛無。
她在電腦上機械性地搜尋跟李家產業有關的一切,換了好幾個搜尋引擎,國內的國外的,甚至連這些產業的英文名也被她敲下來搜尋。
她的目光呆滯地在螢幕上移動,用這徒勞的方式對抗著那即將把她也一同吞冇的、巨大的虛無。
鬼使神差地,她點進了一個市政府官網下設的勞動保障監察投訴公示平台。這個平台介麵老舊,數據更新緩慢,像是一個被遺忘的電子檔案室。
她輸入了“啟旻環保”,並冇抱任何希望。
頁麵遲緩地加載,最終,一條被標記為
“已辦結”
的投訴記錄,孤零零地彈了出來。
投訴時間:三年前。
投訴對象:啟旻環保科技有限公司。
事由:長期超負荷加班,未足額支付加班費,未按實際工資基數繳納社會保險。
處理結果:經我局調解,該公司已為投訴人補繳社保差額,雙方達成和解。
短短幾行字,如同興奮劑,喚醒了程予今幾乎麻木的神經。
這份投訴,與私家偵探報告裡那個利潤驚人、光鮮亮麗的高科技環保企業形象,形成了尖銳而諷刺的反差。
這是那個宏大的權力資本係統性地盤剝底層員工的鐵證。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個投訴人,在收集工資條、銀行流水作為證據時的憤怒與無助,以及最終在“調解”麵前被迫的沉默。
那個投訴者,TA會不會知道更多?關於啟旻環保的內部文化?關於那些為了控製成本、追求利潤而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
她死死記住了那個唯一的線索……受理編號:LD185893001。
她開始像瘋了一樣,用這個編號結合“啟旻環保”、“勞動仲裁”、“社保投訴”等關鍵詞,在全網範圍內搜尋。
她不再侷限於搜尋引擎,而是潛入那些可能留下個體維權痕跡的角落:本地論壇的求職版塊、環保\/化工等專業領域的論壇、甚至是微博話題或知乎問答。
數小時枯燥的搜尋後,她終於在一個日瀏覽量很低的編程論壇裡,搜尋到一個用戶三年前在求助社保糾紛法律問題時,模糊地提到過一家搞環保的大公司,時間點高度吻合……
程予今深吸一口氣,她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這很冒險,甚至可能毫無意義,但她必須去試試。
她通過發帖人的其他帖子找到了發帖人微博,然後將微博帳號用社工庫搜尋。
她知道使用社工庫搜尋一個普通人很不道德,可是,要對付這樣的龐然大物,她手上必須得沾上灰。
試了幾個社工庫後,她搜出了發帖人手機號,並通過那條投訴留下的處理過的手機號189****5824進行比對,確認正確無誤。
程予今輸入了那個發帖人的手機號,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許久,最終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男聲:“喂?哪位?”
她壓抑著緊張組織語言:“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我的一位朋友在啟旻環保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但是和公司有一些勞動糾紛,他現在正準備申請勞動仲裁,我在網上搜尋看見了你在勞動保障監察投訴平台上維權的資訊,我希望能瞭解下你的經驗。我可以付費谘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男人冷漠的聲音:“你打錯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緊接著便是一陣忙音。
打錯了?那為什麼會這麼有耐心聽完自己講的那麼一大段?為什麼會沉默那幾秒?反應,恰恰印證了那份投訴的真實性。
還要再打過去麼?
程予今想了想,還是又撥打了男人的號碼,結果響鈴後得到的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這樣委婉的拉黑提醒。
看來,啟旻環保或者說它背後的力量,留給那個人的陰影至今未散。
兩天後的傍晚,程予今正在一邊吃著外賣,一邊繼續在互聯網上搜尋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那個發帖人的號碼再次亮起。
他為什麼又把自己拉出黑名單,還打來了電話?
她遲疑了一下,接通。
還是那個男聲,但這次他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之前說的付費谘詢,還作數麼?”
她心神收緊,回道:“我朋友確實是啟旻的員工,目前和他們有一些勞動糾紛,我們正在維權,但是有一定阻力,這些都是真的。付費谘詢自然是作數的,我們迫切需要過來人的經驗。”
男人聽她這麼說,沉默了幾秒,然後撥出一口氣回道:“我確實是啟旻的前員工,三年前因為勞動糾紛投訴過啟旻。我想了想,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楚,文字更留不得痕跡。你要是真想知道,敢不敢當麵談?”
程予今的心猛地一跳:“在哪裡?”
男人報出一個名字:“在雲嶺度假村,我們偽裝成去那放鬆消遣,在那談,明天是星期六正好,明早九點。隻準你一個人來。準備好酬金,加密貨幣!”
不等程予今回答,電話再次被掛斷。
雲嶺度假村,程予今搜尋著這個名字,發現是一家距離市中心約四五十分鐘車程的,對外宣傳很少,看起來像是高階民宿集群,但傳聞中有不對外開放的會員製區域的度假村。
去還是不去?風險顯而易見,對方突然轉變態度,主動邀約,還索要酬金,地點又定在那種山區的地方,這可能有詐。
但……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可能觸及到那龐然大物內部裂縫的機會。
那個男人的恐懼是真的,他索要酬金的急切也是真的。
他可能遇到了什麼急需用錢的難關,這才鋌而走險。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她最終決定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