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程予今從夢中驚醒,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夢裡是那個狹小的青旅房間,是手腕帶著淤青的季瑤像嬰兒般蜷縮在隔壁床上,偶爾會因為噩夢而發出細微的嗚咽。
她就是在那一刻,生出過原始而真切的、想要保護對方的衝動。
季瑤,每當想起她,她心裡就會湧起深深的痛楚,和鋪天蓋地的無力感。
她很想救她,想到心臟都發疼。
可是怎麼救?
所有可走的路,她都已嘗試過。
她隻是一個普通人,被現實的鐵壁撞得頭破血流後,還能做什麼?
渾渾噩噩地捱到午後,程予今最終還是出了門。她需要找個人說說話,需要一絲慰藉,來驅散心頭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苦悶和無力感。
她去了心理谘詢師朋友薑陌的工作室。
薑陌給她泡了杯熱茶,她雙手捧住杯身,氤氳的水汽緩緩升騰,絲絲暖意滲入冰涼的指尖。
她冇有詳說最近的遭遇,隻含糊地提了提內心的煎熬和無法放下的執念。
薑陌耐心地聽著,眼神裡有作為朋友的關切,也有專業的略帶距離感的冷靜。
“予今,”薑陌的聲音很溫柔,“我明白你對朋友的牽掛,也懂得那種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痛苦。但有時候,我們必須學會承認自身能力有限,學會承認現實的無奈,學會接受。”
“接受?”程予今喃喃重複,拿著茶杯的手一抖,熱茶水濺了出來,燙得皮膚一紅。
“嗯。”薑陌遞給她一張紙巾,語氣越發輕柔,可說出的內容越發殘酷。
“有些戰爭,從力量對比上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硬碰硬,受傷的隻會是自己和最親近的人。你之前經曆的,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你的狀態纔剛剛穩定一些,伯父伯母也才稍稍安心。如果再捲入更深……”薑陌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再去試圖挑戰那些根本無法撼動的東西,後果可能真的會失控。到時候,可能連現在這點勉強維持的平靜都會失去。”
程予今盯著她:“所以,你的建議是……”
“嘗試放下吧,予今。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的家人。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生活上來。有些事,有些人,我們隻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看著她離開,然後……放下。”
放下……輕飄飄的兩個字,程予今卻覺得在深刻地提醒著她,自己的懦弱和妥協。
其實薑陌冇有說錯。從理性層麵,這是最正確、最明智、最符合生存法則的選擇。
可是,她眼前閃過季瑤最後看她那一眼……絕望中迸發出的灼人的勇敢和托付,以及訣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出刺耳的銳響。
“對不起,薑陌。”她聲音乾澀,甚至連一個敷衍的笑容都擠不出來,“謝謝你聽我說這些。但我……我冇辦法放下。”
薑陌凝視著她,輕聲追問:“能告訴我為什麼嗎?為什麼無法放下?”
程予今冇有立刻回答。她沉默著,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我和她,其實並冇有多深的感情。最初,也不過是出於一絲朦朧的好感,一點本能的憐惜,還有一點對於正義,和助人的追求,纔對她伸出了手。後來,她和那個富二代的關係變得複雜難言,她甚至……甚至顯露出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的跡象,自願跟隨對方出去、同居。那個時候,我確實告訴自己,可以放下了,那是她選擇的道路。”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堅定:“可是,當我聽到綁架我的凶徒的電話,說她打傷了他們的同夥隻為救我時,當她把唯一的生路硬生生推給我,自己忍受著非人的酷刑也冇有供出我藏身之處的那一刻,我和她之間,就不再是簡單的‘幫助與被幫助’的關係了。從那一刻起,我感覺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被永遠被釘在了那片暴雨的叢林裡。我……就再也冇有辦法放下她了。”
薑陌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了一聲,目光落在程予今倔強而痛苦的臉上:“作為朋友,我真心希望你能遠離危險,平安生活。但既然你已做出選擇……那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你,並在你需要的時候,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程予今望著好友,眼底露出一抹感激:“謝謝你,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