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恪接連遣使來信,詢問我們伏兵和水軍何時能來救援,皖城快撐不住了,城內的滾木檑石、金汁、箭矢、魚膠、火油都快要見底了”。今日一天之內連著派了四個信使,看來這次這老小子是真的急了。全琮摩挲著鬍鬚,有些玩味的說道。
“要等兩個時機。第一,魏軍多次攻城,士卒疲憊,銳氣大損;第二,將軍你的水師在皖城東南江麵施壓,吸引司馬懿的注意力,迫使他再分兵去防備江麵。”孫霸不急不緩,慢慢道出
“待到魏軍兵力進一步分散,北麵相守的警戒出現破綻,伏兵才驟然殺出,焚燬糧草,封鎖北歸隘口。彼時諸葛恪從皖城城中殺出,水師登陸襲擾魏軍南側,三麵施壓。”
“司馬懿大軍進不能破皖城,退無路返回壽春,春雨泥濘,糧秣斷絕,便是絕境。”
全琮神色鄭重:“我即刻再遣密使,冒雨北渡,向北山伏兵主將傳令,嚴令依舊潛藏,無論皖城城下廝殺何等慘烈,不見我與殿下合傳密令,絕不得擅自出戰。”
江北,皖城以北,連綿深山。
濛濛冷雨浸透林木,三千東吳步卒靜靜蟄伏在密林深處。營寨隱於山坳,不見旗幟,不生明火。
領兵將領立在高樹之上,隔著雨霧向南眺望,遙遙望見魏軍連綿十餘裡的連營背影。
“將軍”有士卒按耐不住,想說些什麼。
“等!等到魯王殿下和將軍的命令”統領打斷了他的話。
……
春雨未歇,江麵上水霧瀰漫。
皖城東南的長江水麵,忽然之間帆影大盛。
全琮麾下四千水師,藉著春汛江水上漲,大小戰船自蘆葦遮掩處儘數駛出,旌旗豁然張開,不再隱匿行跡。戰船紛紛靠近北岸,舷板搭起跳板,東吳士卒披甲持械,一批批踏上皖城東南的江岸灘塗。
一時之間,東南江岸鼓角齊鳴,人喊馬嘶,聲勢浩大。
皖城城頭的諸葛恪望見東南方向吳軍登陸的煙塵,心中一振。他知道,這是孫霸定下的牽製之計,逼迫司馬懿調動兵力,以此削弱魏軍北麵隘口的防備,給潛伏在魏軍後方山林的三千伏兵創造出擊的空隙。
訊息飛快策馬傳送到魏軍圍城大營。
土台之上,司馬懿身披紫氈大氅,望著東南江麵驟然出現的無數吳船,眉頭緊緊擰起。
身側眾將神色皆變。
王淩拱手急諫:“太傅!全琮大軍已經登陸東南岸!倘若任由吳軍站穩腳跟,內外合一,與皖城守軍互相呼應,我圍城大軍便會腹背受敵!”
文欽方纔攻城受挫,部曲疲憊,此刻沉聲請命:“末將願率本部前去擊退吳人!”
司馬懿擺了擺手,目光飛快權衡。文欽的廬江郡兵連日血戰,死傷不小,不宜再調去南線。北麵山林還懸著一份未知的隱患,孫禮那三千警戒兵馬,萬萬不可輕易全部調離北隘,後路絕不能徹底放空。
“不可。”司馬懿沉聲決斷,“文欽部死傷累累,繼續留在城西,牽製皖城守軍,防止諸葛恪趁機出城突擊。孫禮依舊領大部甲士駐守西北隘口,嚴防北山動靜,隻可分出一千步騎南下禦敵,不可儘數撤走。”
他轉看向帳下一員副將:“你從我中軍抽調一千五百精銳,連同孫禮分出的一千,合計兩千五百兵馬,即刻奔赴東南江岸。”
“任務不求擊潰全琮,隻求列陣阻攔,牽製住吳軍,不讓他們向皖城靠攏。隻可固守陣地,不要貿然渡江突擊,謹防吳人水師詭計。”
“再傳令,增派哨騎加倍探查北山密林,一旦山林中有絲毫動靜,立刻馳報本帥。”
軍令火速傳遞下去。
兩千五百魏軍兵馬,匆匆從圍城陣中拆分出來,調轉方向,向著東南江岸急行而去。原本合圍皖城的魏軍陣形,就此出現了一道薄弱的缺口。
江北西北隘口。
孫禮接到調令,麵色凝重。他心裡清楚,北麵深山之內吉凶難料,分出一千士卒南下,自己手上隻剩下兩千甲士把守大片山地要道,兵力已經捉襟見肘。
“軍令難違。”孫禮低聲歎息,即刻點出一千部卒,令其隨同中軍援軍奔赴東南。自己留兩千將士,依舊守著北山各個路口,哨騎一**撒入山林,在雨霧之中艱難巡哨。
東南江岸,全琮的吳軍已經在灘塗之上構築簡易營柵。看見魏軍援軍匆匆趕來,全琮並不急於廝殺,隻是勒兵固守,擺出一副要大舉進逼皖城的姿態,並不主動發起猛攻。他的本意不是一戰擊潰魏軍,而是吸引、牽製,把魏軍兵力釘死在南線。
城北深山密林。
潛伏在此的東吳伏兵主將,站在高高的樹巔,隔著濛濛雨霧向南眺望。
他清晰看見:魏軍分出一股人馬向東南奔去,西北隘口魏軍的煙火,較之之前稀疏不少。
密使冒雨穿梭林間,終於將孫霸從牛渚送來的密令遞到伏兵主將手中。
絹布被雨水打濕,字跡依舊清晰:魏兵已分,北隘兵力單薄,即刻出擊,切斷壽春歸路,焚燒糧運!
主將握緊手中環首刀,雙目精光畢露,猛地回身,對著密林深處三千蟄伏的江東銳士高聲喝令。
“傳殿下號令!全軍出擊!”
刹那間,山林之中號角陡然響起。
三千東吳伏兵,偃旗息鼓多日,此刻如同猛虎出林,自北山密林洶湧殺出,直撲魏軍通往壽春的糧道與北歸隘口。
皖城城下,正在圍城的魏軍,全然冇有料到,致命一擊,已經砸向自己的後背。
淒厲的號角衝破濛濛雨霧,自北麵深山滾滾傳出。
三千東吳伏兵儘數殺出,甲士棄去偽裝,戈矛如林,黑色的吳軍旗幟驟然在山道口揚起。將士藉著山林地勢,居高臨下直衝魏軍後方糧道。
魏軍設置在北山腳下的輜重營,大半是民夫、屯田兵,戰鬥力量薄弱。猝不及防之下,根本來不及結陣。吳兵揮刀突入,火光四起,一輛輛滿載糧草的大車被推倒、焚燬,麻袋糧秣被雨水浸透,糧食混著泥水散落滿地。火光濃煙,順著北風飄向皖城城下的魏軍營壘。
西北隘口,孫禮手下僅剩兩千甲士,猝聞後方大亂,心頭巨震。
他立刻披甲上馬,急令麾下將士列陣迎擊。可山地隘口地域遼闊,兩千人馬要扼守多處山道,顧此失彼。東吳伏兵士氣高昂,都是孫霸精選出來的勁卒,藉著山勢衝殺,一**衝擊魏軍陣地。
刀兵撞擊之聲響徹北山,喊殺聲隔著雨靄,隱隱傳到皖城城下。
圍城的魏軍營中,很快有人望見北方沖天煙火,哨騎渾身沾滿泥水,拚死策馬奔回,跌下馬鞍,聲音惶急:
“急報!北山密林殺出大批吳兵!輜重糧營被焚,北歸要道已遭吳軍猛攻!孫將軍兵力不足,請求援軍!”
訊息炸開,魏營之內人心騷動。
正在城西督戰的文欽猛地勒住戰馬,轉頭北望,臉上血色儘褪。
王淩正在城北監視皖城城頭,聽聞噩耗,眉頭緊鎖,周身氣氛瞬間沉到極點。
土台之上,司馬懿立於氈鬥篷之下,望著北方滾滾升騰的黑煙,臉色終於變了。
他早疑心北山有隱患,特意安排孫禮駐守隘口。可全琮在東南江岸大舉登陸,逼迫自己分兵,孫禮兵力被削弱,破綻就此出現。
“全琮雖然是江東名將,但此次部署分明超過他的能力。是孫霸!一定是他謀劃的此計!”
“好個孫霸。”司馬懿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冷冽,“不在皖城周遭設伏,反倒把利刃插在我大軍後背。”
此刻局勢凶險萬分。
前有皖城諸葛恪數千守軍虎視眈眈;東南江岸,全琮四千水師部隊死死牽製住兩千五百魏軍;北麵,三千伏兵猛攻糧道歸路,孫禮兩千人苦苦支撐,隨時可能潰敗。春雨泥濘,道路濕滑,糧草被焚,軍中存糧日漸緊張。一旦北隘徹底失守,萬餘圍城大軍,便會困死在皖城郊外。
王淩快步登上土台,甲冑滴水,急聲進言:
“太傅!大事危急!應當即刻抽調圍城兵力,北上支援孫禮!若是歸路斷絕,全軍危矣!”
文欽也策馬趕來,神色複雜。先前一心想要強攻破城,如今後路遇襲,攻城已經全無意義:
“末將願領本部,回師北擊,擊退這股伏兵!”
司馬懿目光快速掃視全域性。
皖城城頭,吳軍旌旗林立,諸葛恪的部隊已經在城門內側集結,明顯是等候時機,隻要魏軍大規模撤去圍城之兵,便會立刻開城殺出,從身後追擊魏軍。
若是把圍城兵馬大批調走,諸葛恪銜尾殺出,北麵伏兵、城內守軍、東南全琮,三方夾擊,魏軍會徹底崩盤。
雨絲狠狠抽打土台旌旗,旗幟獵獵狂響。
司馬懿飛快權衡,當機立斷:
“王淩,你領八千主力,即刻北上馳援孫禮,務必奪回北隘,遏止伏兵攻勢。不求全殲吳人伏兵,隻求打通一條返回壽春的通路,保住糧道命脈。”
“文欽,你統帥餘下魏軍,不要繼續攻城。收縮陣線,就地構築防禦壁壘,死死盯住皖城城門,牽製諸葛恪,絕不可讓其大軍出城追擊。”
“傳令東南江岸那兩千五百守軍,堅守陣地,死死拖住全琮水師,不許主動交戰,隻求阻滯,不得後撤。”
“各路哨騎,往來傳遞訊息,各部互為犄角,不可各自為戰!”
一道道命令飛速傳出,號角聲再度變換調子。
數萬魏軍立刻行動。王淩點起八千精銳,調轉方向,踏著泥濘向北急馳而去,甲士踏得泥水飛濺,奔赴北山戰場。
城西城北剩下的魏兵放棄雲梯衝車,停止進攻,迅速後撤,就地挖掘壕溝,樹立盾柵,轉為防禦姿態,死死把皖城城門看住。
皖城城樓之上,諸葛恪親眼看見魏軍營壘調動,大批兵馬向北開拔,城下攻勢驟然停歇。
他廣額長麵之上,雨水順著臉頰滑落,短髯沾著雨珠,眼中精光暴漲。
身旁副將激動拱手:“將軍!魯王殿下的伏兵得手!魏軍大亂,正是我軍出城殺敵之時!”
諸葛恪握緊腰間刀柄,心中按捺住立刻領兵殺出的衝動。
他望見城北王淩那八千大軍向北疾馳,留在城外依舊有數千魏兵嚴陣以待,壁壘已經快速搭建完畢。
“不可急出。”諸葛恪沉聲說道,“王淩北上,依舊留重兵牽製城門。貿然出城,撞上嚴陣以待的魏兵,城內守軍會蒙受巨大傷亡。”
“遣快卒再傳訊息給全琮,告知北山已經開戰。命他加緊施壓,牽製南線魏軍。靜待北山戰局進一步消耗,待到王淩與伏兵廝殺得兩敗俱傷,魏軍徹底疲敝,我們再開城出擊。”
城頭號令傳下,吳軍將士按捺住戰意,依舊守在垛口,隻拉滿弓弦,靜靜觀望北方的漫天烽火。
北山隘口,廝殺已經趨於白熱化。
孫禮兩千甲士浴血死戰。孫禮一身勁裝,親自持戈督陣,身上數處負傷,依舊不肯後退半步,苦苦抵擋東吳伏兵的輪番猛攻。士卒死傷不斷,陣地步步收縮,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遠方煙塵大起,王淩八千援軍鐵騎步卒洶湧趕到,呐喊聲震動山林。
曹魏援軍投入北山戰場,東吳三千伏兵瞬間就要麵對王淩八千外加孫禮殘部的猛烈反撲。
雨霧籠罩的江北大地,三處戰場同時絞殺在一起。
北山糧道,皖城城下,東南江岸。
大戰,方纔進入最慘烈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