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贗品 第5章

第5章 曆史第一次坍縮------------------------------------------。江州市持續了整夜的特大暴雨終於轉為陰霾。，彷彿要將這座城市徹底吞噬。老城區地鐵三號線核心樞紐站的施工現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泥土腥味和機油揮發混合的氣息。，手裡緊緊攥著起爆器。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上的各項數據。這是針對地下十五米白堊紀沉積岩層的定向爆破，為了不影響周圍老舊建築的地基，炸藥的當量和微秒級的延期雷管被計算到了極致。，周邊人員清空完畢，震動監測儀正常。倒計時三十秒。，帶著一種機械的冷酷感。，二，一。起爆。。。定向爆破的聲音極其沉悶，就像是一個在地下深處沉睡的巨人突然打了一個沉重的悶嗝。。掩體頂部的積水被震得飛濺起來，化作一層白色的水霧。深坑底部，預先打好孔的岩層在衝擊波的作用下，沿著內部的紋理被瞬間撕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哢聲，隨後坍塌成無數塊邊緣鋒利的碎岩。，總指揮便拿起對講機下達了指令：爆破完成，結構穩定。挖掘組進場，清理作業麵。，沿著傾斜的泥坡緩緩開進深坑。。他熟練地操縱著操作杆，巨大的鋼鐵剷鬥在碎裂的岩石堆中極其精準地切入，像是一個正在進食的鋼鐵巨獸，將成噸的碎石剷起、拋入一旁的渣土車。，一種異樣的摩擦感順著操作杆傳到了老趙的手心。，太脆了。，挖掘機的履帶在泥水裡滑行了半米後停住。他探出頭，眯起眼睛，透過駕駛室沾滿泥點的前擋風玻璃，看向剷鬥剛剛挖開的那個位置。

在灰白色的岩石裂縫深處，有一抹不屬於地質學常理的顏色。

那是一種極度深邃、溫潤，卻又帶著歲月斑駁的青綠色。它在周圍粗糙、冰冷的現代工業廢墟中，顯得極其突兀。

老趙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他在工地上乾了大半輩子，挖出過古代的破碗、生鏽的銅錢，甚至還挖出過冇炸的航空炸彈，但他從冇見過這種東西。

包工頭，包工頭。老趙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絲莫名的恐懼而變調，你下來一趟，六號坑這邊，石頭縫裡好像有東西。

五分鐘後，包工頭帶著兩個工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滑到了坑底。

當包工頭看清卡在岩縫裡的那塊青綠色玉石時，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一塊內圓外方的玉器，表麵有著褐色的土沁，雖然隻露出一小半，但那種跨越千年的厚重曆史感，幾乎撲麵而來。

更詭異的是，這塊玉像是原本就長在石頭裡一樣，周圍的泥土和岩石緊緊地咬合在它身上。

彆動，誰都彆動。包工頭立刻製止了想要伸手去摳的工人，這他媽是生坑的東西，而且是在石頭縫裡炸出來的。趕緊把挖機熄火，拉警戒線，我給上麵打電話報警。

然而，還冇等包工頭拿出手機撥通號碼。

一陣極其刺耳、且規模龐大的警笛聲，猶如撕裂布帛般劃破了工地上空的寧靜。

這不是普通的派出所出警。

包工頭抬起頭，驚愕地看到，十幾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特警防暴車，以及三輛掛著北京軍區白色車牌的黑色全尺寸越野車，以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蠻橫姿態，直接撞開了工地外圍的鐵皮圍擋，呼嘯著衝了進來。

車還冇停穩，幾十名全副武裝、穿著黑色戰術背心的特勤人員就如同潮水般湧了下來。他們冇有拿警棍，手裡端著的是實彈上膛的自動步槍。

不許動。所有人放下手裡的東西，退後，退到圍擋邊緣。

特勤人員以極高的戰術素養，在短短三十秒內，將整個爆破現場圍成了一個鐵桶。頭頂上方，甚至傳來了直升機旋翼撕裂空氣的轟鳴聲，兩架塗裝低調的軍用直升機在低空盤旋，狙擊手已經占據了周邊的製高點。

包工頭和工人們全都被這陣仗嚇傻了。他們舉著雙手，被趕到了角落裡，渾身發抖。

一輛黑色的指揮車在深坑邊緣停下。

車門打開，最先下來的是兩名穿著黑西裝、戴著耳麥的安保人員。隨後，一個穿著純白色風衣、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的年輕女人，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走進了這片泥濘的廢墟。

正是沈聽白。

從她收到季懸發來的那封暗網郵件，到她站在這裡，僅僅過去了不到十二個小時。她調用了最高級彆的國家安全權限，直接征用了空軍的航線，並在降落前就下達了接管現場的死命令。

她不關心那些嚇破膽的工人，也不在意泥水弄臟了她定製的皮鞋。她的目光像是一台冰冷的雷達，直接鎖定了坑底那台熄火的挖掘機。

長官，現場已經完全控製。冇有人觸碰過目標區域。一名特勤隊長跑到她麵前，敬了個禮。

沈聽白冇有說話，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將雨傘遞給旁邊的助理，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雙純白色的丁腈醫用手套，仔細地戴上。

她順著泥濘的坡道走下深坑，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踏在最堅實的地方。三名提著銀色金屬檢測箱的頂級地質學家和考古學家緊跟在她身後。

來到六號爆破孔旁，沈聽白終於看到了那個嵌在岩縫中的東西。

在親眼見到的這一刻，她那顆一向如古井無波的心臟，產生了極其劇烈的收縮。

照片裡看到的拓片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實物嵌在兩千年前的地理環境中，則是完全不同維度的衝擊。

把高光譜掃描儀打開。給我照亮這裡，不要用熱光源，用冷光。沈聽白的聲音冷峻得冇有一絲溫度。

助手立刻架起一台高功率的冷光源探照燈，一束極其純淨的光線打在了那條岩石裂隙上。

沈聽白冇有像那些急功近利的專家一樣，急於把文物摳出來。對於她這種級彆的鑒定師來說，出土環境的微觀狀態，比文物本身更能證明真偽。

她從助手的箱子裡拿出一把極其精密的鈦合金探針，湊近了岩縫。

放大鏡下，她看到了玉琮與周圍泥土的交介麵。

那是造假界被稱為不可逾越的死神之壁的地方。如果這塊玉是有人在昨晚偷偷埋進去的，那麼不管他填埋得多麼精細，現代工具切開岩層產生的斷裂麵，以及新填入的泥土，在物理結構上絕對無法與周圍沉積了上億年的白堊紀岩石形成分子級彆的融合。

但沈聽白看到了什麼？

她看到了那些古老的、含有鐵離子和錳離子的淤泥，已經徹底滲透進了玉石表麵的微小裂縫中。在玉石和岩層的交界處，甚至生成了一層薄薄的、極其自然的矽酸鹽鈣化殼。

這是地殼運動和地下水經曆了至少兩千年的緩慢侵蝕，才能形成的生坑土咬。

沈聽白的手指隔著手套，輕輕拂過那層鈣化殼。她的手指極其穩定，但她的眼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沈研究員，地層年代測定出來了。旁邊的一位地質學老教授看著手裡的小型質譜儀，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塊岩層的未擾動狀態是完美的。也就是說，自從白堊紀的沉積岩在這裡形成，後來洛水河床的淤泥覆蓋在上麵，這期間冇有過任何大型的人為挖掘。這塊玉……是隨著地質變遷，極其自然地被包裹進這裡的。

沈聽白站起身。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坑底潮濕冰冷的空氣。

作為一個擁有材料物理和古文字雙博士學位、從小接受最嚴格科學訓練的唯物主義者，她的大腦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撕裂。

理智告訴她，那篇拓片上的文字閉氣而胎息，引太虛之遊離是徹頭徹尾的瘋話，是古人愚昧的巫術幻想。這個世界是由誇克、電子、引力和熱力學定律構成的，絕對不存在什麼可以被吸收的高維能量。

但現在，地球的地理斷層、不可辯駁的地質學物理證據，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她的理智上。

實物是真的。出土環境是真的。

這就意味著，在兩千四百年前，真的有人，或者說有一種存在，在極其認真地研究、甚至實踐著這種打破人類生理極限的超凡法門，並且將它奉若圭臬地刻在了祭祀天地最高規格的玉琮上。

如果古代冇有修仙者，他們為什麼要留下這篇毫無意義的操作指南？

如果古代有，那我們現在所學的科學，到底算什麼？

把周圍的岩塊整體切割下來。連石頭帶玉，不要破壞它的原生嵌合狀態。裝進三級防震的恒溫箱，立刻用軍機運回北京總部的無菌實驗室。

沈聽白猛地睜開眼，語氣中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轉過頭，看著在場的十幾名核心安保人員和專家：從現在起，江州地鐵樞紐站無限期停工，對外宣稱發現地質塌陷隱患。今天坑底發生的一切，列為國家最高機密，絕密級彆。誰敢泄露半個字，以上叛國罪論處。

冇有人敢質疑她的話。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沈聽白那冰冷的外表下，壓抑著一種對未知事物極度敬畏和警惕的火焰。

隨著沈聽白的一聲令下，整個國家機器的齒輪以一種恐怖的效率運轉起來。

液氮冷卻切割機開始工作，刺耳的切割聲響徹坑底。重兵把守下，那塊包裹著曆史謊言的岩石，被極其小心地剝離出大地。

當載著歲月贗品的車隊在裝甲車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駛離施工現場時，江州市的天空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了一記沉悶的滾雷。

雷聲在鉛灰色的雲層深處滾動，彷彿宇宙的某種機製被觸動了。

五公裡外。

老城區的一棟破舊單元樓裡。

季懸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坐在窗前的單人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剛衝好的黑咖啡，冇有加糖，散發著濃鬱的焦苦味。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腦乾位置的隱痛像是一根繃緊的弦，時刻提醒著他壽命的倒計時。但他此時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邃、明亮。

他冇有去看任何新聞，因為他知道，那種級彆的東西出土，根本不可能上新聞。

但他麵前那台經過多重加密的筆記本電腦上，一個截獲警察無線電頻道的模擬軟件，正在將地鐵施工現場的通訊信號轉化為滾動的代碼。

當他看到代碼中出現了極其罕見的軍方接管頻段，以及最高保密級彆等字樣時，季懸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揚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能讓人保持清醒。

沈聽白。

季懸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知道這個女人，在這個圈子裡，沈聽白的學術潔癖和那雙如同顯微鏡般惡毒的眼睛，是所有造假者的噩夢。

但他選的破壁人就是她。隻有這種將唯物主義和科學邏輯奉為神明的天才，當她被完美無缺的物理證據擊潰時，她所產生的共識和潛能，才能具備撬動宇宙法則的龐大質量。

季懸轉過頭，看向窗外。

天空中的雷聲還在繼續，但雨並冇有下。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種極度微弱的、用科學儀器無法測量，但季懸敏銳的神經卻能捕捉到的黏稠感。

就像是某種原本不存在於這個三維世界的物質，正在試圖擠進現實的縫隙。

咬鉤了。

季懸放下咖啡杯，將身體舒服地靠在沙發背上。

這是人類曆史上最荒謬的一天。幾千名頂尖的科學家、政客和軍人，正在為了一個他昨晚在地下室裡用化學製劑和奈米雕刻機偽造出來的謊言而奔波、震驚、甚至開始懷疑世界。

當那些處於人類智力巔峰的學者們，在實驗室裡對著那塊玉琮得出它是真跡的定論時。

當他們開始思考修真是否真實存在的那一瞬間。

這個世界的底層代碼，就已經被強行注入了木馬。

物理法則的鐵壁上，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倒計時，八十八天。

季懸閉上眼睛，他已經準備好迎接，當宇宙法則被迫向下沉潛、修改現實時，所帶來的第一次劇烈陣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