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州地下十五米------------------------------------------。江州市的暴雨不僅冇有停歇的跡象,反而隨著冷鋒的過境演變成了一場罕見的城市特大暴雨。,已經被雨水徹底浸透。泥水順著臨時搭建的藍色波紋鋼板牆縫隙向外溢位,幾台重型挖掘機和巨大的盾構機像是在泥沼中死去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蟄伏在探照燈慘白的強光下。,加上明天上午十點就要進行定向爆破,工程隊在午夜十二點就已經全部撤離。現場隻留下了兩個在臨時板房裡昏昏欲睡的保安,以及一套呈網格狀覆蓋的紅外線監控係統。,揹著一個防水的工程級恒溫箱,站在距離工地一百米外的一棟爛尾樓二樓。,看了一眼時間。,保安會進行一次例行的換班和小便。而東南角的那個固定攝像頭,因為防水罩老化,在暴雨級彆的降水中,鏡頭會產生長達三分鐘的嚴重水霧折射,導致紅外線感應演算法出現短暫的邏輯死角。,將兩片大劑量的阿片類止痛藥乾嚥了下去。,但他用極其恐怖的意誌力將這種生理上的不適強行鎖死在大腦的某個角落。他像是一個正在進行精密手術的外科醫生,哪怕手術檯在地震,他的刀尖也不能有絲毫顫抖。。,步入雨幕。他冇有奔跑,而是以一種極其勻速且富有節奏的步伐,精確地踩著監控探頭掃視的死角,幽靈般地切入了施工現場的腹地。。這是未來地鐵樞紐站的中庭,一個深達十五米的巨大漏鬥形作業麵。坑壁上佈滿了腳手架和用來防止塌方的鋼筋混凝土擋土牆。,那是極其愚蠢的自殺行為。他戴上帶有防滑塗層的戰術手套,順著坑壁上裸露的鋼筋和臨時防雨布,悄無聲息地向地下潛入。,風聲掩蓋了他所有的攀爬聲。,對正常人來說不過是五層樓的高度,但對於一個腦乾長著膠質母細胞瘤的絕症患者來說,每一次肌肉的發力,都伴隨著顱壓升高的劇痛。,他的內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他靠在一台靜置的盾構機履帶旁,閉上眼睛,花了一分鐘的時間調整呼吸,讓過速的心跳重新平複到每分鐘六十下。
接著,他打開了頭燈。光線被他用特殊的濾光片處理過,隻能照亮眼前不到半米的區域,並且不會在雨幕中產生任何散射。
作業麵已經被清理得非常乾淨。在堅硬的灰白色沉積岩層上,工程隊已經打好了幾十個直徑十厘米的爆破孔,導爆管像毒蛇一樣蜿蜒在泥水裡。
季懸蹲下身,目光猶如最精密的超聲波探傷儀,在一片泥濘中尋找著他預定好的座標。
造假的最高境界,不僅在於器物本身的完美,更在於出土環境的邏輯自洽。
如果他隨便挖個坑把玉琮埋進去,明天爆破之後,沈聽白帶領的專家團隊隻需要看一眼周圍土壤的擾動層級和地層剖麵,就會立刻判定這是一起拙劣的現場偽造事件。
兩千四百年前的戰國時期,這裡是一片流動的洛水河床。那塊玉琮,必須是當年隨著水流沉入河底,然後被厚厚的淤泥掩埋。經過兩千多年的地質變遷、地下水沖刷和岩層擠壓,它必須完美地長在特定年代的沉積層裡。
季懸找到了目標。
那是位於六號爆破孔和七號爆破孔之間的一處天然岩石裂隙。這個位置經過他極其嚴密的力學計算,明天上午十點的定向爆破,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會以震盪的形式撕裂岩層,但震波在傳遞到這道裂隙時,會因為應力釋放而減弱,剛好能夠將藏在裡麵的玉琮震出來,卻又不足以將它徹底摧毀。
季懸取下背上的工程恒溫箱,輸入密碼。
隨著極其輕微的泄壓聲,箱蓋打開。歲月贗品靜靜地躺在防震海綿中。除了玉琮,箱子裡還有五個不同顏色的密封針筒,以及一把小型的土壤采樣鏟。
他先用采樣鏟,極其小心地掏空了岩石裂隙中那些經過幾千年壓實的古老淤泥。他把這些淤泥收集到一個無菌袋裡,一點都冇有浪費。
接著,他拿出一個紅色的針筒。裡麵裝的是他自己調配的矽酸鹽速凝膠。這種膠水在接觸到空氣中的水分後,會在十分鐘內硬化成與周圍沉積岩硬度和化學成分完全一致的矽質結核。
他將速凝膠均勻地塗抹在裂隙的內壁,然後將玉琮輕輕地推了進去。
玉琮剛剛好卡在岩壁之間。
但這還不夠。
季懸拿起剛纔挖出來的那些古老淤泥,放入一個小型的便攜式離心攪拌機裡,加入了一點從第二個針筒裡擠出來的透明液體——這是一種能快速溶解淤泥中現代微生物並催化礦物質凝結的化學製劑。
他將處理過的淤泥重新填回裂隙,嚴絲合縫地包裹住玉琮。
造假,是一場與時間的騙局。這些淤泥原本就是這裡的,現在它們被季懸加入催化劑後,會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以物理性質極其暴烈的方式重新板結。它們會緊緊地咬住玉琮表麵的沁色和雕刻痕跡,形成一種名為生坑土咬的專業現象。
任何一個考古專家看到這種土咬痕跡,都會在潛意識裡給出這是原坑出土真品的判斷,因為現代造假者根本無法在實驗室裡完美還原這種長達兩千年的地質嵌合感。
季懸的手指如同彈奏鋼琴般在泥土表麵快速按壓,將最後一點空隙排乾。
隨後,他拿出了一個紫外線固化燈,對著那片填平的岩層照射了三分鐘。
伴隨著細微的化學反應熱量散去,那片偽造的沉積層徹底硬化。它的表麵顏色、紋理,甚至是被地下水浸泡出的水鏽,都與周圍那片沉睡了一億年的白堊紀岩石完美地融為一體。哪怕是拿著放大鏡趴在地上看,也找不出一絲被人為切開並重新填補的縫隙。
曆史的切口,被他縫合得天衣無縫。
季懸關掉紫外線燈。他收拾好所有的工具,包括剛纔挖泥土時不小心掉落的一片極其微小的塑料碎屑,都被他用鑷子夾起,放進了密封袋。
他的領地內,不允許存在任何屬於二十一世紀的工業垃圾。
最後一步,消除氣味和生物痕跡。
季懸拿起最後一個黑色的噴霧罐,對著自己工作過的區域,以及他走來的泥濘腳印,噴灑了一層無色無味的生物降解酶。這種酶會在十分鐘內分解掉他身上掉落的皮屑、毛髮甚至呼吸留下的水汽DNA,最終揮發成普通的二氧化碳和水。
做完這一切,季懸緩緩站起身。
一股難以形容的眩暈感突然襲來,他的視線瞬間變得模糊,耳邊隻剩下尖銳的耳鳴聲。腦乾的腫瘤因為他長時間的低頭專注和極限體能消耗,發出了致命的抗議。
季懸咬著牙,死死地扶住冰冷的盾構機外殼,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在鋼鐵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他不能倒在這裡。明天這裡就會變成全國矚目的焦點,如果一個絕症患者昏死在即將出土絕世國寶的爆破點旁邊,那他之前所有的謀劃都將變成一個可笑的懸疑小說開頭。
他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吸入夾雜著雨水和泥土腥味的空氣。
足足過了五分鐘,那股似乎要將他大腦撕裂的劇痛才稍稍緩解。視線重新對焦,他看著眼前那片冰冷、堅硬的岩層。
明天,那塊石頭會被炸開。
隱藏在裡麵的那個跨越兩千四百年的謊言,將會像一枚核彈一樣,在現代科學的堡壘中心引爆。
季懸冇有再多看一眼。他背起恒溫箱,轉身走向坑壁。
雨依然在下,風聲淒厲。
淩晨三點四十分,季懸順著原路,像一隻悄無聲息的壁虎,爬出了十五米深的地下作業麵。
當那名換班的保安打著手電筒,極其敷衍地照向坑底時,那裡除了冰冷的泥水和靜靜等待爆破的炸藥孔,什麼都冇有。
季懸回到了爛尾樓的陰影中。他摘下已經濕透的麵罩,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濁氣。
物理層麵的佈置已經結束。
接下來,他隻需要回到那個充滿黴味的廉租房裡,泡上一杯廉價的速溶咖啡,然後靜靜地等待天亮。
等待那位遠在北京、擁有著絕對學術權威的破壁人,親自敲碎這個世界的唯物主義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