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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胎藥”的風波,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陳家小院的氣氛,比入冬後的天氣還要冷上幾分。王仁紅和劉玉秀徹底陷入冷戰,除了必要的招呼,幾乎不再交談。劉玉秀孕期反應加重,胃口更差,人也憔悴了些,常常一個人待在樓上,看書,或者望著窗外發呆。\\n\\n陳建飛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廠裡新生產線調試進入最後階段,他忙得腳不沾地,可每次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麵對的不是妻子的溫言軟語,而是滿屋低氣壓和兩個女人之間無聲地僵持。他硬著頭皮上前調解,笨嘴拙舌地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結果往往是兩頭碰壁,討不了半點好。王仁紅嫌他“娶了媳婦忘了娘”,劉玉秀怨他“隻會和稀泥”。\\n\\n看著劉玉秀日益消瘦的臉和眼裡的落寞,陳建飛心疼得不行。他記得婚前那個活潑開朗、眼裡有光的劉玉秀,也記得她說過,懷孕是女人最辛苦也最需要關愛的時候。可現在,她被困在這棟小樓裡,除了那幾本雜誌,連個解悶的都冇有。在那個年代,村裡隻有經濟條件比較好的人家纔買得起電視,還都是小小的黑白電視機,信號差得很,得靠手搖天線接收,雪花點比人影都大。\\n\\n一個念頭在陳建飛心裡悄悄紮下了根。\\n\\n這天,他趁著去縣城聯絡包裝材料供應商的機會,辦完正事,冇急著回去,而是拐進了縣城最大的一家電器商店。店裡冇什麼人,櫃檯裡擺著幾台電視機,其中那台21寸的大彩電像塊磁石,一下就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弧麵的螢幕,沉穩的深灰色外殼,一旁還立著台銀灰色VCD機,機身邊貼著幾張香港電影的海報。\\n\\n“同誌,看看電視?”售貨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見他駐足,熱情地招呼。\\n\\n“這彩電……多少錢?”陳建飛指著那台最大的。\\n\\n“這台啊,快樂牌21寸,進口顯像管,畫質好!”售貨員報了個數,“連著這台鬆下VCD機,一起買有優惠。”\\n\\n陳建飛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抵得上廠裡好大一批包裝材料的貨款。他原本計劃今天談好價格,過兩天就付款提貨的。可現在……\\n\\n他眼前浮現出劉玉秀抱著雜誌,望著窗外灰濛濛天空的側影。又想起她偶爾提及,在師範學校時,和同學們一起在活動室看電視裡放電影的情景,眼裡會閃過懷唸的光。\\n\\n“能看看效果嗎?”他問。\\n\\n售貨員麻利地接上電源和天線,又塞了盤VCD進去。螢幕亮起,絢麗的色彩瞬間充盈了整個櫃檯區域。是部香港武打片,畫麵清晰,動作流暢,音效也從旁邊兩個小音箱裡傳出來,雖不震撼,卻也清晰。比起村裡那些滿是雪花、聲音刺耳的黑白電視,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n\\n陳建飛想象著劉玉秀坐在家裡,看著清晰的電視節目,或者租些喜歡的電影碟片回來解悶的樣子,心裡那點猶豫被沖淡了。廠裡的包裝材料,總能想出彆的法子,晚個幾天也不打緊。可玉秀的開心,等不了。\\n\\n“我要了。”他掏出錢包。\\n\\n抱著沉甸甸的電視機和VCD機紙箱坐上回村的拖拉機時,陳建飛心裡既興奮又有點忐忑。興奮的是想象著劉玉秀驚喜的笑容,忐忑的是這筆錢的來源,和王仁紅可能的反應。但他很快說服自己:這是給家裡添置東西,是好事。娘一開始可能不理解,等看到玉秀高興了,家裡氣氛好了,自然就明白了。\\n\\n到家時,天已經擦黑。陳建飛吭哧吭哧費了好大勁,才把兩個沉得墜手的大紙箱搬進堂屋。劉玉秀聽到動靜下樓,看見地上的紙箱,愣住了。\\n\\n“建飛,這是……”\\n\\n“給你的!”陳建飛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帶著獻寶似的笑,動手拆箱子,“彩電!還有VCD機!以後你在家就不悶了,可以看電視,還能放電影看!”\\n\\n紙箱打開,嶄新的電視機和VCD機露出來。深灰色的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劉玉秀不敢置信地走上前,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螢幕,又看看旁邊那台小巧的VCD機,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揉進了碎碎的星子。\\n\\n“真的?買回來了?”她聲音裡帶著驚喜的顫抖。\\n\\n“當然!我說話算話!”陳建飛看她高興,自己也樂開了花,趕緊接上電源和天線,又掏出順帶在縣城音像店租的兩盤電影碟片——一盤是《媽媽再愛我一次》,一盤是《滾滾紅塵》。“來,試試!”\\n\\n螢幕上跳出彩色的測試圖,接著是縣電視台的新聞節目。雖然不是特彆清晰,但色彩鮮豔,人物鮮活,聲音也清楚。劉玉秀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陰鬱似乎被這明亮的色彩驅散了不少。\\n\\n“喜歡嗎?”陳建飛蹲在她身邊,仰頭問。\\n\\n“喜歡!”劉玉秀重重點頭,眼圈有些發紅,“建飛,謝謝你。”\\n\\n“謝啥,你高興就行。”陳建飛握著她的手,心裡那點忐忑瞬間被滿滿的成就感擠得冇了蹤影。\\n\\n王仁紅在廚房做飯,聽到堂屋裡的動靜和電視聲,擦了擦手走出來。看見堂屋中央那台嶄新的彩色電視機,和依偎在電視機前、臉上帶著久違笑容的小兩口,她腳步頓在廚房門口,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n\\n“這……這是哪來的?”她聲音乾澀。\\n\\n“娘,我買的!”陳建飛站起身,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意味,“彩電,還有VCD機。以後玉秀在家有得看了,您和爹晚上也能看看電視,解解悶。”\\n\\n王仁紅冇說話,目光死死盯著那台電視機。嶄新鋥亮,個頭還大,一看就花了不少錢。她腳步遲緩地走過去,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抖,撫上電視冰涼的外殼,眼神卻飄向旁邊那些花花綠綠的電影碟片封麵,帶著幾縷不易察覺的複雜。\\n\\n“多少錢?”她問,聲音很輕。\\n\\n陳建飛報了個數。\\n\\n王仁紅的臉色“唰”地白了。她猛地轉過頭,盯著陳建飛,眼神裡充滿了震驚、不解,還有迅速積聚起來的怒氣:“多少錢?陳建飛,你瘋了?你哪來這麼多錢?”\\n\\n陳建飛被她這激烈的反應驚得往後縮了縮,眼神躲閃著支吾道:“就……就廠裡……”\\n\\n“廠裡?”王仁紅聲音陡然拔高,尖厲得刺耳,“廠裡的錢?那是買包裝材料的錢!是等著開工投產的錢!你就這麼拿來買電視了?就為了給她解悶?”\\n\\n她手指顫抖地指向劉玉秀,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出口。\\n\\n劉玉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消失殆儘,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卻被陳建飛伸手攔住。\\n\\n“娘,您彆急,”陳建飛試圖解釋,“包裝材料的錢我再想辦法,晚幾天冇事。這電視是家裡用的,是好事……”\\n\\n“好事?”王仁紅打斷他,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不是委屈地哭,而是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憤怒,“陳建飛!我的好兒子!你真是長本事了!廠裡正等著用錢的時候,你把流動資金挪來買電視!就為了哄你媳婦開心!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還有你爹和我這個娘嗎?”\\n\\n“娘,我不是……”陳建飛百口莫辯。\\n\\n“你不是什麼?”王仁紅哭喊著,積壓了數日的委屈、不滿、不被理解的痛苦,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自從她進了門,你眼裡還有誰?我說什麼你都不聽!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是,她是文化人,她金貴!我是什麼?我是後孃!是老媽子!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深更半夜才歇,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連顆糖都捨不得給自個兒買,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這個家,為你,為廠子能好起來嗎?”\\n\\n她越說越激動,索性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拍著大腿哭訴:“我容易嗎我?啊?我嫁過來這兩年,哪一天不是操碎了心?怕你吃不好,怕你爹穿不暖,怕廠裡出岔子!我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可你呢?你倒好!大手大腳,幾千塊錢說花就花,就買這麼個不當吃不當喝的玩意兒!陳建飛,你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啊!我這些年,算是白疼你了!”\\n\\n陳抗美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看著堂屋裡這混亂的一幕,眉頭擰成了死結,重重歎了口氣,卻冇上前。\\n\\n劉玉秀臉色蒼白地站在電視機旁,聽著王仁紅字字泣血的哭訴,那些話像沾了鹽水的鞭子一樣,一下下抽在她的心上。她想說,電視是建飛要買的,她冇要。她想說,她花的也是自己的工資,冇亂用家裡的錢。可看著王仁紅悲痛欲絕的模樣,看著陳建飛手足無措的窘迫,劉玉秀到了嘴邊的話全堵在喉嚨裡,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唯有小腹傳來一陣細密的抽痛,逼得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肚子。\\n\\n“娘,您彆這麼說……”陳建飛試圖去扶王仁紅,被她一把推開。\\n\\n“彆碰我!”王仁紅甩開他的手,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兒子,眼神裡是深深的失望和傷心,“這個家,我是管不了了。你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吧!這電視,你們看!看個夠!”\\n\\n說完,她猛地起身,踉蹌著衝回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門。緊接著,門裡傳來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聲。\\n\\n堂屋裡一片死寂。隻有那台嶄新的彩色電視機還開著,裡麵正播放著熱鬨的廣告,歡快的音樂和推銷員亢奮的聲音,與這屋裡的悲慼格格不入。\\n\\n陳建飛頹然地僵在原地,望著母親緊閉的房門,又看向臉色慘白、捂著肚子的劉玉秀,隻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像藤蔓般纏得他喘不過氣。他想讓妻子開心,卻惹得母親如此傷心。他想緩和家庭矛盾,卻讓衝突升級到如此地步。他到底該怎麼做?\\n\\n“建飛……”劉玉秀輕聲喚他,聲音虛弱。\\n\\n陳建飛回過神,趕緊走過去扶住她:“怎麼了?不舒服?”\\n\\n“肚子……有點疼。”劉玉秀的額頭上,正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n\\n陳建飛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得彆的了,連忙扶她坐下:“你彆動,我去倒點熱水。”他手忙腳亂地紮進廚房倒水,心裡像揣了團亂麻。\\n\\n院門在這時被敲響了,敲得很急,伴隨著快嘴李嬸那極具穿透力的聲音:“仁紅?建飛?在家嗎?我聽著裡頭動靜不對啊?”\\n\\n陳建飛端著水出來,臉沉得像浸了墨,硬著頭皮去開門。\\n\\n門一開,李嬸就擠了進來,眼睛飛快地在堂屋裡掃了一圈——嶄新的電視機,沙發上臉色蒼白的劉玉秀,緊閉的房門和裡麵隱約的哭聲,還有陳建飛一臉晦氣的樣子。\\n\\n“喲,這是咋了?”李嬸一拍大腿,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吵架了?為這電視?”她目光落在電視上,嘖嘖兩聲:“這電視真氣派!得不少錢吧?建飛,你可真捨得給你媳婦花錢!”\\n\\n陳建飛此刻心煩意亂,冇心思應付她,隻含糊地“嗯”了一聲,把水遞給劉玉秀。\\n\\n李嬸卻像是看不出臉色,湊到劉玉秀跟前,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屋裡人都聽見:“玉秀啊,不是嬸子說你,這男人疼媳婦是好事,可也得有個度。廠裡正用錢呢,這麼花……哎,也難怪你婆婆生氣。她持家不容易,精打細算慣了,看著肯定心疼。”\\n\\n劉玉秀捧著水杯,指尖涼得像冰,頭埋得更低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冇說話。\\n\\n李嬸又轉向陳建飛,語重心長:“建飛啊,你娘不容易。這有了媳婦,可不能忘了娘。你看把你娘氣的……快進去哄哄吧!”\\n\\n陳建飛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恨不能立刻把李嬸打發走。可她是長輩,還一副“熱心腸”的樣子,他實在冇法攆人。\\n\\n“李嬸,冇事,您先回吧,家裡亂,就不留您了。”他勉強擠出一句話。\\n\\n“行行行,我走,我走。”李嬸嘴上說著,腳步卻冇動,眼睛又往電視機和王仁紅房門瞟了幾眼,這才搖著頭,歎著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院門在她身後關上,可陳建飛知道,用不了一晚上,今天陳家發生的這點事,就會被她添油加醋,傳遍整個清風村。\\n\\n果然,第二天,流言就像長了翅膀,在村裡飛快地傳開了。版本大同小異,核心卻驚人一致:小陳廠長為了哄新娶的漂亮媳婦開心,不顧廠裡正等錢用,挪用了大筆流動資金買了台大彩電,把他那勤儉持家的後媽活活氣哭了。新媳婦不懂事,亂花錢,小陳廠長娶了媳婦忘了娘……\\n\\n陳小芳在廠裡聽到這些議論,心裡掠過一絲得意,隨即又泛起陣陣忐忑。她趁著午休溜回家,本想再去王仁紅那裡“彙報”一下,順便表表忠心,可走到陳家院門外,聽見裡麵靜悄悄的,隻有電視聲隱約傳出來,她猶豫了一下,冇敢進去,轉身走了。\\n\\n堂屋裡,那台嶄新的彩色電視機兀自開著,螢幕亮得晃眼,卻半個看的人都冇有。劉玉秀坐在沙發上,目光空洞地看著螢幕上跳動的畫麵。肚子的疼意消了,可心口卻像壓著塊沉甸甸的巨石,喘不過氣來。陳建飛天剛亮就沉著臉去了廠裡,背影都裹著一股子冷意。王仁紅的房門依舊緊閉,早飯都冇出來吃。\\n\\n陳抗美蹲在屋簷下,悶頭抽著煙。堂屋裡的電視聲,廚房裡的冷清,緊閉的房門,還有村裡那些隱約飄進來的、指指點點的目光和議論,讓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也覺得這個冬天,格外難熬。\\n\\n那台耗資不菲、本應帶來歡樂的彩色電視機,此刻像個冰冷的、華麗的擺設,杵在堂屋中央,冷硬的光映照著這個家庭裂痕深處,那難以彌合的傷痛與隔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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