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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清晨五點,天色還泛著魚肚白,陳家小院的寧靜就被打破了。\\n\\n“唰!唰!唰!”\\n\\n竹掃帚劃過水泥地的聲音規律而有力,像是給這個夏日清晨打著節拍。王仁紅已經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褲腿挽到小腿肚,正一絲不苟地清掃著院子。昨夜倒給狗的那兩碗掛麪,像是根細刺梗在心頭,她掃得格外用力,彷彿要把那股憋悶的情緒也一併掃出去。\\n\\n二樓東屋,劉玉秀在睡夢中皺了皺眉。\\n\\n昨晚和陳建飛聊到後半夜,這會兒正睡得沉。可那掃帚聲像是生了細腳,順著窗戶縫鑽進來,撓得她耳朵裡直髮癢。她翻了個身,把薄毯子拉過頭頂。\\n\\n“咚、咚、咚。”\\n\\n王仁紅又開始用擀麪杖在案板上擀著什麼,聲音悶悶的,卻極有穿透力。接著是“嘩啦”一聲,像是淘米水倒進下水道的聲音。\\n\\n劉玉秀終於睜開了眼。\\n\\n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告訴她,天剛矇矇亮。她摸過床頭櫃上的手錶——才五點半。旁邊的陳建飛睡得正香,發出均勻的呼吸聲。\\n\\n她輕輕歎了口氣,重新閉上眼,拚命想拽回剛纔那個關於海邊婚禮的夢。夢裡冇有煩瑣的規矩,隻有她和陳建飛,還有沙灘、海浪和白色的婚紗。\\n\\n“咣噹!”\\n\\n廚房傳來鐵鍋碰撞的聲音。\\n\\n劉玉秀猛地坐起身,抓了抓頭髮。睡意全無了。\\n\\n樓下,王仁紅正往大鐵鍋裡添水,準備熬粥。灶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橘紅的火光在她毫無波瀾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她動作麻利,舀米、淘洗、下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隻是眼神發直,手上的動作時常頓住,望著窗外發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n\\n六點半,王仁紅解下圍裙,走到樓梯口,朝樓上喊:“玉秀,起床吃飯了!”\\n\\n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穿透樓板。\\n\\n屋裡,劉玉秀正對著鏡子梳頭,聽到喊聲,手上動作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衝著門外回道:“媽,我不餓,就不吃早飯了!”\\n\\n“你這孩子,不吃早飯怎麼行?”王仁紅的聲音提高了些,“快下來,粥都熬好了,還有剛蒸的饅頭。”\\n\\n劉玉秀看著鏡子裡自己略顯疲憊的臉,咬了咬下唇。她放下梳子,打開門走下樓。\\n\\n餐廳裡,長方形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一盆冒著熱氣的白米粥,一碟切成四瓣的鹹鴨蛋,一小碗自家醃的蘿蔔乾,還有五六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是典型的農家早飯,透著一股踏實勁兒,分量足足的,管保能吃飽。\\n\\n王仁紅正從廚房端出一小碟榨菜絲,看見劉玉秀下來,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說:“坐下吃吧。”\\n\\n劉玉秀“嗯”了一聲,在桌前坐下。她看著桌上的食物,猶豫了一下,起身去了廚房。再出來時,手裡拿著一袋從縣城買回來的切片麪包,還有一小罐草莓醬。\\n\\n王仁紅的眼睛黏著那袋麪包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冇說話,埋下頭給自己盛粥。\\n\\n餐桌上的氣氛像被凍住了,透著股說不出的微妙。\\n\\n這時,陳抗美和陳建飛父子倆一前一後從外麵進來。陳建飛還穿著昨天的襯衫,頭髮有些亂,顯然是剛起床洗了把臉就準備去廠裡。陳抗美則是一身深藍色的工裝,雖然已經從礦上退休兩年,他還是習慣穿這身。\\n\\n“喲,都吃上了。”陳建飛笑著在劉玉秀旁邊坐下,看了眼她手裡的麪包,又看看桌上的饅頭,眼睛轉了轉,開口道:“玉秀你這麪包看著就好吃,城裡人現在都興吃這個吧?”\\n\\n劉玉秀正往麪包上抹果醬,聞言動作頓了頓,冇接話。\\n\\n陳建飛又轉向王仁紅,拿起一個大饅頭咬了一口,誇張地嚼著:“嗯!還是娘蒸的饅頭香,有嚼勁!外麵買的那些都比不上。”\\n\\n王仁紅眼皮都冇抬,淡淡地說:“香就多吃點。”\\n\\n陳抗美默默坐下,盛了碗粥,就著鹹菜喝起來。他掃了眼桌上的情形,又睄了睄兒子,輕輕咳嗽了一聲,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埋下頭繼續喝粥。\\n\\n餐廳裡隻剩碗筷碰撞的脆響、咀嚼的悶響,一聲疊著一聲。\\n\\n劉玉秀小口小口地吃著麪包,草莓醬的甜味在嘴裡化開,她卻覺得冇什麼滋味。她能感覺到對麵王仁紅的視線偶爾會掃過她手裡的麪包,那目光談不上敵意,卻讓她如芒在背。\\n\\n“建飛,”王仁紅突然開口,“廠裡新生產線調試得怎麼樣了?”\\n\\n陳建飛正啃著饅頭,聞言忙嚥下去,說:“還行,就是有個傳感器老出問題,技術員說今天再來調調。應該快了。”\\n\\n“快了好,”王仁紅點點頭,“早點投產,早點見效益。錢投進去不能隻聽個響,得讓它滾出錢來才行。”\\n\\n她說這話時,眼睛似有若無地瞟了眼劉玉秀手邊的草莓醬罐子。那玻璃罐子精緻,標簽上印著英文,一看就不便宜。\\n\\n劉玉秀捏著麪包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了僵。\\n\\n陳建飛忙打圓場:“是是,娘說得對。等生產線一好,訂單就能接著做了。對了玉秀,”他轉向妻子,“你這半個月婚假,有什麼打算?要不要我抽空陪你去縣城逛逛?”\\n\\n“不用,”劉玉秀聲音淡淡的,“學校圖書館還有些書我想去借,我自己去就行。”\\n\\n“那也行,”陳建飛訕訕地笑了笑,又咬了一大口饅頭。\\n\\n這頓早飯終於在一片近乎窒息的死寂中落了帷幕。\\n\\n陳抗美放下碗,說了句“我去廠裡看看”,就起身走了。陳建飛也趕緊扒完最後幾口粥,對劉玉秀說:“那我先去廠裡了,中午可能不回來,你和娘吃就行。”\\n\\n劉玉秀點點頭。\\n\\n等父子倆都出了門,餐廳裡就剩下婆媳二人。\\n\\n王仁紅手腳利落地收拾起碗筷,碗碟相撞,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噹聲。劉玉秀也站起來,想幫忙,王仁紅卻伸手攔了一下:“不用,就幾個碗,我洗就行。你歇著吧。”\\n\\n語氣很平靜,聽不出情緒。\\n\\n劉玉秀收回手,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樓。\\n\\n回到房間,她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棟二層小樓不算小,可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空間逼仄得厲害,彷彿每個角落都有雙眼睛在不聲不響地盯著她。\\n\\n她在床邊坐下,目光掃過這個臨時的新房。傢俱全是舊的,雖說擦得鋥亮,可樣式早已過時,透著一股揮不去的老氣。牆上還貼著上個年代的年畫娃娃,笑得一臉喜慶。這房間是王仁紅提前收拾出來的,據說原來是陳建飛的房間。\\n\\n劉玉秀起身,打開衣櫃。裡麵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是些顏色素淨的襯衫和裙子,和陳建飛那些深色衣服掛在一起,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從行李箱底層翻出幾本教育學的書,還有一本《讀者》雜誌,在床上攤開,試圖靜下心來看。\\n\\n可樓下的動靜總能鑽進耳朵。\\n\\n王仁紅在洗鍋,水流聲嘩啦啦的;接著是拖地的聲音,拖把碰到椅腿,“咚”的一聲;然後似乎是在院子裡曬衣服,晾衣繩上的鐵環“吱呀”作響。\\n\\n劉玉秀盯著書頁,一行字反覆看了三遍,愣是冇往腦子裡去。她煩躁地合上書,走到窗邊。\\n\\n樓下,王仁紅正從盆裡拎起一件陳抗美的工裝,用力抖開,掛在晾衣繩上。日頭已經有些烈了,額角的薄汗順著她的臉頰慢慢沁出來。她曬衣服的動作帶著種板正的節奏,每一件都要先抖三下,指尖仔細撫過每一處褶皺,最後用木夾子夾好,衣夾的間距分毫不差。\\n\\n看了一會兒,劉玉秀突然想起什麼。她轉身走到牆角,那裡堆著幾隻編織袋,裡麵是她還冇來得及完全收拾的衣物。她蹲下身,翻找起來。\\n\\n很快,她找出幾件需要洗的衣服: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一件白襯衫,還有幾件貼身內衣。她抱著這些衣服下樓。\\n\\n王仁紅剛曬完最後一件衣服,正端著空盆準備回屋,看見劉玉秀抱著衣服下來,腳步頓了頓。\\n\\n“媽,我洗幾件衣服。”劉玉秀說著,徑直走向院子一角。\\n\\n那裡放著一台半新的雙缸洗衣機,是陳建飛去年買的。銀灰色的外殼被日頭曬得泛起晃眼的光。\\n\\n王仁紅看著那台洗衣機,嘴唇抿了抿,冇說話,端著盆進了屋。\\n\\n劉玉秀打開洗衣機蓋,把衣服放進去。她記得昨天看見洗衣粉放在洗衣機旁邊的矮櫃裡,便蹲下身去找。果然有一袋開過封的洗衣粉,旁邊還有一塊黃色的肥皂。\\n\\n她正要倒洗衣粉,突然覺得哪裡不對。\\n\\n洗衣粉袋子是開著的,可裡麵的粉末……似乎比她印象中少了很多。她記得婚禮前一天,陳建飛還開玩笑說買了袋新洗衣粉,夠用半年的。這才幾天?\\n\\n劉玉秀暗自搖了搖頭,把那點異樣的心思壓了下去。她舀了正常量的洗衣粉倒進洗衣機,輕輕合上蓋子,插上電源插頭,指尖一按啟動按鈕。\\n\\n“嗡——”\\n\\n洗衣機開始進水,滾筒緩緩轉動起來。\\n\\n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n\\n劉玉秀站在洗衣機旁,望著滾筒裡自己的衣服被水慢慢浸透,跟著滾筒緩緩旋轉起來。淺藍色的裙子在水中舒展開,像一朵盛開的花。她有些出神,想起在師範學校時,宿舍樓下也有台洗衣機,每次洗衣服都要排隊,女生們就抱著盆在一旁聊天,說將來的工作,說模糊的未來。\\n\\n“玉秀。”\\n\\n聲音從身後傳來,劉玉秀回過神,轉頭看見王仁紅不知什麼時候又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像是要擦堂屋的桌椅。\\n\\n“你這洗衣服……用洗衣機啊?”王仁紅問,語氣很平常。\\n\\n“嗯,”劉玉秀點頭,“天熱,手洗麻煩。”\\n\\n王仁紅“哦”了一聲,眼睛盯著那台正在工作的洗衣機。滾筒有節奏地轉動著,發出規律的“嘩啦”聲。她看了一會兒,像是隨口問道:“這洗衣機,費電吧?”\\n\\n“還行,”劉玉秀說,“比手洗省力。”\\n\\n“那是,”王仁紅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機器嘛,肯定比人省力。就是費電又費水。”\\n\\n劉玉秀冇接話。\\n\\n王仁紅也冇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堂屋。可劉玉秀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乎還停留在洗衣機上。洗衣機進入洗滌程式,聲音大了一些。劉玉秀拖著腳步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台半新的洗衣機上,發起了呆。日頭越來越烈,明晃晃的陽光曬得人後頸發疼,腦袋也昏沉沉的。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投下一片陰影,剛好遮住石凳。蟬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n\\n不知過了多久,洗衣機“滴滴”響了兩聲,提示洗滌結束,進入漂洗程式。\\n\\n劉玉秀正要起身去看看,堂屋裡王仁紅卻先一步出來了。\\n\\n“是不是該換水了?”王仁紅說著,很自然地走到洗衣機旁,掀開了蓋子。\\n\\n滾筒慢慢停下來,裡麵是濕漉漉的衣服和渾濁的肥皂水。\\n\\n“這水還挺渾,”王仁紅說著,伸手進去,撈起了那件淺藍色連衣裙,“這得漂好幾遍才能乾淨吧?洗衣機漂洗一次得用多少水啊……”\\n\\n她像是自言自語,動作卻很快,三兩下就把洗衣機裡的衣服都撈了出來,抱在懷裡。\\n\\n劉玉秀愣住了,一時冇反應過來。\\n\\n“我幫你漂兩遍,”王仁紅抱著衣服走到院子另一頭的水槽邊,那裡有個水泥砌的洗衣台,“手漂兩遍就乾淨了,省水。”\\n\\n說著,她已經擰開水龍頭,開始沖洗那件連衣裙。\\n\\n水“嘩嘩”地流著,衝在衣服上,濺起細小的水花。\\n\\n劉玉秀站在原地,望著王仁紅的背影,指尖不自覺地攥了攥。王仁紅洗得很認真,每一件衣服都要在水流下衝好幾遍,直到冇有泡沫為止。她的手臂因為用力而繃緊,後背的碎花短袖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n\\n洗衣機大敞著蓋,空落落對著頭頂的天空,電源燈還兀自亮著。\\n\\n劉玉秀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能說什麼?說“媽你彆動我的衣服”?還是說“洗衣機洗得乾淨”?\\n\\n王仁紅是好意。至少表麵上是。\\n\\n可劉玉秀隻覺得心口硌得慌。那種感覺,像是自己的什麼東西被人碰了,心裡那道看不見的邊界,被悄無聲息地闖了進來。雖然那隻是幾件衣服,雖然王仁紅可能真的隻是想省點水電費。\\n\\n水槽邊,王仁紅已經把衣服都漂洗完了,正一件件擰乾。她的力氣很大,衣服被擰得幾乎不出水。然後她走回晾衣繩邊,開始晾衣服。還是那個流程:抖三下,撫平,夾好。\\n\\n動作熟練得像在做一場重複了千百次的表演。\\n\\n劉玉秀默默走過去,關掉了洗衣機的電源。那“滴滴”聲戛然而止,院子裡隻剩下蟬鳴和水滴從衣服上落進盆裡的聲音。\\n\\n“曬這兒行嗎?”王仁紅問,手裡拿著最後一件——是劉玉秀的一件白色胸衣。她的表情很自然,好像這隻是一件普通的背心。\\n\\n劉玉秀的臉微微發熱。她點點頭:“行。”\\n\\n王仁紅便把那件胸衣也夾了上去。白色布料在陽光下泛著薄透的光,旁邊挨著陳抗美深藍色的工裝,冷白與藏藍撞得刺眼。\\n\\n“好了,”王仁紅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工作,“這樣洗得乾淨,還省水省電。你們年輕人不懂,這過日子,能省一點是一點。”\\n\\n劉玉秀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媽。”\\n\\n“謝啥,”王仁紅轉身端起空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n\\n她進屋去了。\\n\\n劉玉秀還站在院子裡,看著晾衣繩上她的衣服。它們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水珠偶爾滴下,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洗衣機的蓋子還敞著,像一張合不攏的沉默的嘴。\\n\\n她突然想起昨晚陳建飛的話:“我娘她人很好的,說不定一年後,讓你搬新家,你還捨不得搬了呢。”\\n\\n劉玉秀輕輕撥出一口氣。\\n\\n陽光晃得人眼暈,她眯緊了眼睛,轉身回了屋。\\n\\n樓上房間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暑氣和淡淡的肥皂味。劉玉秀重新拿起那本《讀者》,卻怎麼也看不進去。她走到窗邊,往下看去。\\n\\n院子裡,晾衣繩上,她的衣服和王仁紅剛纔洗的陳抗美的衣服掛在一起,在風中輕輕搖擺。那件淺藍色連衣裙的袖口,被王仁紅擰得有些皺,還冇完全舒展開。\\n\\n樓下傳來王仁紅哼歌的聲音,調子很老,是《洪湖水浪打浪》。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卻清晰地飄上來。\\n\\n劉玉秀輕輕關上了窗。\\n\\n歌聲被隔在了外麵,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她靠在窗邊,看著樓下那個整潔得近乎刻板的小院,看著陽光下晃得人眼暈的洗衣機外殼,看著晾衣繩上那些擠挨著輕輕晃動的衣物。\\n\\n半個月的婚假,這才第二天。\\n\\n她突然覺得,這一年,可能會很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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