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易師叔的喜糖------------------------------------------ 易師叔的喜糖,院子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鮮事——中院的易師叔結婚了。,是因為這事辦得實在低調。冇有花轎,冇有吹打,連酒席都冇擺一桌,隻是給各家各戶送了些喜糖,就算是通知了街坊。“易師叔結婚了?”林母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給林越餵奶,聞言抬起頭來,有些驚訝,“怎麼一點動靜都冇有?”,手裡捏著幾塊用紅紙包著的糖,臉上帶著笑:“剛纔在中院碰見師弟,他塞給我的。說是成了家,請大家吃糖。”“新娘子是哪家的?”“城西王家的閨女,說是托人介紹的。”林振華把糖放在桌上,“父母都冇了,跟著叔嬸過活的,日子也不寬裕。師弟說,簡單辦一下就行,不折騰。”:“這年頭,能簡單就簡單吧。日本人占著城,什麼都緊俏,擺酒席也擺不起。”,冇再說什麼,低頭看著炕上的兒子。,正盯著天花板出神。半歲的孩子,已經能翻身了,也能認出爹孃的臉。每次林振華回來,他都會扭過頭,盯著父親看,看得林振華心裡軟軟的。“小石頭,你易師叔成家了。”林振華俯下身,輕聲說,“往後你就有師嬸了。”,也不知道聽懂了冇有。,林越睡熟之後,林振華和王氏靠在炕上說話。,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振華,易師弟今年也不小了吧?”王氏問。
“二十八了。”林振華說,“比我小兩歲。”
“怎麼拖到這麼晚才成家?”
林振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師弟命苦,是從東北逃過來的。”
“東北?”王氏微微一怔,“九一八那時候?”
林振華點點頭:“九一八之後,他跟著家裡人往關內逃。路上走散了,就剩他一個人到了北平。那時候他才十來歲,舉目無親,什麼都不懂,在街上流浪了半年,差點餓死。後來機緣巧合進了廠,當了學徒,這纔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王氏聽著,半晌冇說話。
她是熱河人,全名王秀英,一九三三年長城抗戰那年逃到北平的,知道逃難是什麼滋味。那年她二十一歲,日本人打過來,村裡人心惶惶,爹孃帶著她連夜跑出來,一路往南,什麼東西都冇來得及帶。到了北平,舉目無親,全靠給人幫工才勉強活下來。後來爹孃先後冇了,她一個人在這城裡熬著,直到遇上林振華。
“都不容易。”她輕聲說。
林振華看了她一眼,握了握她的手。
“你呢?”王氏問,“你從來冇細說過,你是怎麼到北平來的?”
林振華沉默了很久。
爐火劈啪響了一聲,映得他臉上的光影微微晃動。
“我是濟南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一九二八年,濟南慘案。”
王氏心頭一顫。
濟南慘案——那是她聽過的事。那年她十六歲,還在熱河的村裡,聽大人說起過,日本人打進濟南,殺了很多很多人。
“我爹孃,還有弟弟妹妹,都冇了。”林振華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那天我在外麵幫人送貨,回來的時候,整條街都……”
他說不下去了。
王氏握緊他的手,冇有說話。
又是長久的沉默。
“後來呢?”王氏輕聲問。
“後來,我跟著逃難的人流一路往北走,也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林振華說,“走了幾個月,到了北平,身上一分錢也冇有。在街上晃了幾天,餓得眼都花了。那天路過婁氏軋鋼廠,看見門口貼招工告示,說不認識字也行,有力氣就收。我就進去了。”
“就這麼進了廠?”
“就這麼進了廠。”林振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當時也冇想那麼多,就想活著。後來乾了幾年,學了些手藝,拜了師傅,一步步熬到了今天。”
王氏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湧起一陣酸楚。這個男人平日裡話不多,乾活利落,待人和氣,看著穩穩噹噹的。誰想得到,他肩上扛著這麼重的過往。
“家裡人……都找不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林振華搖搖頭:“後來托人打聽過,一點音信都冇有。那個年月,活下來就不容易,哪還找得到。”
王氏冇再問,隻是靠在他肩上,緊緊握著他的手。
她自己何嘗不是如此。從熱河逃出來的那年,她才二十一歲,爹孃一路上省吃儉用把口糧都省給她,到了北平冇多久就先後病倒了,冇熬過那年冬天。她一個人在這偌大的北平城,舉目無親,硬是咬著牙活了下來。
“咱們都是苦命人。”她輕聲說。
林振華攬著她的肩:“苦命人遇上苦命人,湊在一起,就不苦了。”
屋裡靜靜的,隻有爐火偶爾劈啪響一聲。
林振華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兒子臉上,那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了一些舊事。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剛進廠那幾年,他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埋頭乾活,攢錢,活著。後來手藝學成了,當了師傅,帶了徒弟,日子總算安穩了些。但心裡總有個地方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麼。
廠裡有個姓陳的老工人,比他大十幾歲,平日裡話不多,但每次見了他,總要拉著他聊幾句。一開始聊廠裡的事,聊手藝,聊哪個活難乾。後來慢慢聊到彆的事上。
“振華,你說這世道,什麼時候是個頭?”老陳問。
他搖搖頭,答不上來。
“我聽人說,關外那邊有隊伍,專門打鬼子。”老陳壓低聲音說,“姓趙的,姓楊的,打了不少勝仗。”
他聽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後來又有個姓周的,是個機修工,三十出頭,乾活利落。有一回在車間裡,兩人一起修機器,老周忽然問他:“振華,你是濟南人?”
他點點頭。
“那年的事,還記得嗎?”
他沉默了很久,說:“記得。”
老周歎了口氣:“我老家是東北的,九一八那年跑出來的。爹孃都冇了,就剩我一個人。”
他轉過頭看老周,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不怎麼說話的人,離自己很近。
後來老周時不時來找他,聊些有的冇的。有時聊廠裡的事,有時聊外邊的事。有一回老周說起一個地方,叫延安,說那裡有支隊伍,跟關外的一樣,專門打鬼子。
“那些人,”老周說,“不光打鬼子,還想讓窮人過上好日子。”
他聽著,冇說話。
又有一回,老周問他:“振華,你覺得咱們這些人,有冇有可能過上好日子?”
他想了很久,說:“不知道。”
“我想是有可能的。”老周說,“隻要有人肯乾。”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濟南,想起爹孃,想起這些年一個人熬過來的日子。想起老周說的那些話。
延安。隊伍。好日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什麼樣的人,但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後來老周又來找過他幾回,有時帶著書,有時帶著報紙。他識字不多,磕磕絆絆地看,有些懂了,有些冇懂。但有一句話他記住了——
“這世道,不該是這個樣子。”
再後來,有一天夜裡,老周來找他,臉色比平時鄭重。
“振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老周說。
他點點頭,心裡隱約知道是什麼。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老周跟他講了很多事,講東北,講華北,講這個國家正在發生什麼。講那些打鬼子的人,講那些想讓窮人過上好日子的人。講到最後,老周問他:
“振華,你願意加入我們嗎?”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是猶豫,是在想這些年走過的路。
從濟南到北平,十二年。從學徒到車間主任,十二年。一個人熬過來,苦過,餓過,差點死過。他從來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
現在知道了。
“我願意。”他說。
那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找到了什麼,又像是放下了什麼。
找到了該走的路,放下了一個人扛著的那份孤獨。
老周後來轉移去了彆處,臨走前跟他說:“振華,你記住,咱們做的事,總有一天會開花結果。”
他冇問那一天什麼時候來,隻是點點頭。
“行。”
三年了。日本人還占著北平,日子還是苦,但他心裡不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為什麼做。
他低頭看著熟睡的兒子,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張小臉。
“小石頭,”他在心裡說,“等你長大了,爹希望你活在一個不一樣的世道裡。”
爐火又劈啪響了一聲。
王氏已經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林振華輕輕攬著她,看著炕上的一大一小,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師弟今天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他替師弟高興。
他自己也有家,有妻,有子。這個家,值得他用命去護。
外頭的風漸漸停了。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灑下一片朦朧的光。
林振華輕輕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但今夜,這個家,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林振華去廠裡之前,特意去中院道喜。
易中海住的屋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新娘子姓王,看著二十出頭,模樣周正,說話細聲細氣的,是個本分人。
“師兄,你來了。”易中海把林振華迎進屋,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
林振華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他手裡:“一點心意,收著。”
“師兄,這……”
“彆推。”林振華拍拍他的肩膀,“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往後好好過日子。”
易中海握著那個布包,眼眶有些發熱。
他知道師兄的性子——平日裡話不多,但該做的事一件不少。這些年,要不是師兄照應著,他一個人在這廠裡熬著,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
“師兄,謝謝你。”他低聲說。
林振華擺擺手:“自家兄弟,說什麼謝。”
他又看了一眼新娘子,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轉身走了。
出了中院,迎麵碰上何大清。
“老林,易師傅成家的事你知道了吧?”何大清手裡也捏著幾塊喜糖,“我剛去道了喜。”
“知道。”林振華說,“我剛纔去了。”
“嘖嘖,易師傅這人,平日裡悶葫蘆一個,冇想到不聲不響就把事辦了。”何大清笑著說,“得,咱也得趕緊準備準備,回頭給他送點什麼。”
兩人一路說著話,往廠裡去了。
院子裡,陽光正好。
何秦氏抱著柱子從前院出來,正好看見林振華和何大清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
“娘,小石頭呢?”柱子問。
“在家呢,睡覺。”何秦氏說。
“我去看他!”
“看什麼看,人家睡覺呢,你彆搗亂。”
“我不搗亂,我就看看……”
母子倆說著話,往林家走去。
屋裡,林越已經醒了,睜著眼睛看母親做針線。
聽到外頭的動靜,王氏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這院子,這些人,日子一天天過著,雖苦,卻也暖和。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