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鄰裡初見------------------------------------------ 鄰裡初見。——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熒光閃爍的螢幕,匆匆忙忙的人群。那些畫麵太過陌生,又太過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怎麼也看不真切。,但它們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走。,他醒了。,是意識醒了,身體卻還無法動彈。他能感覺到自己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能聽到身邊有人說話,能聞到一股混合著煙火氣和奶香的奇怪味道——但眼睛睜不開,手腳也不聽使喚。,像是被困在一個小小的軀殼裡,動彈不得。“小石頭,快吃,吃飽了快快長大。”,溫柔,帶著幾分疲憊。林越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被送到嘴邊,他本能地吸吮起來。——一個模糊的意識在腦海裡浮現。母親,這個詞讓他感到安心。,他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但這一次,睡得不那麼沉了。身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耳朵,像是隔著一層水,朦朦朧朧的。“……振華,你說這孩子長得像誰?”“像你。”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笑意。“我覺得鼻子像你,挺。”“像我有什麼好,傻大黑粗的。”
“胡說,你哪兒傻了。”
林越聽著這些對話,心裡莫名地安定。振華,這是父親的名字。父親是做什麼的?他不知道,但能感覺到父親的手很粗糙,帶著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乾活留下的痕跡。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越漸漸能睜開眼睛了,雖然看什麼都不太清楚,隻能看到一團團模糊的光影。但他能聽到,能感覺到。
他聽到最多的,是鄰居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滿月那天,家裡來了不少人。
“林師傅,恭喜恭喜!”一個粗嗓門的男人,說話聲音很大,帶著一股油煙味,應該是廚房裡乾活的人。
“大清,快進來坐。”父親的聲音。
何大清——林越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這是後院何家的男人,在軋鋼廠食堂當廚子。他有個兒子叫柱子,就是那個經常跑來看他的小男孩。
“我看看我看看!喲,這孩子長得真壯實!”何大清湊近了,“老林,我家柱子天天唸叨小石頭,非要來看。這小子,自己還是個娃娃呢,倒惦記上彆人了。”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帶著奶味的氣息湊到林越臉前。
“小石頭!小石頭!”一個男孩壓低聲音喊著,像是怕嚇著他,“娘說你是小石頭,我是大柱子,咱倆都是硬的,將來能一起玩!”
林越睜開眼睛,看到一個模糊的小臉湊在自己麵前,眉眼彎彎的,笑得特彆開心。
柱子——應該就是何雨柱,小名柱子。看起來也就四五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
他想笑,但臉部的肌肉不聽使喚,隻能眨了眨眼睛。
“他看我了!他看我了!”柱子激動地喊起來,“小石頭看我了!”
屋裡人都笑了。
“行了行了,彆吵著小石頭睡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溫和,帶著笑意,應該是柱子的母親何秦氏。
柱子被拉走了,臨走還在唸叨:“小石頭,我明天再來看你!”
林越又閉上眼睛,但耳朵還豎著,聽周圍的聲音。
“何嫂子,你家柱子真懂事。”母親的聲音。
“懂事什麼呀,皮得很。”何秦氏笑道,“不過對小石頭倒是真上心,天天唸叨。”
兩個女人聊起了家常。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來了。
“師兄。”一個沉穩的男聲,隻是喚了一聲,便冇有再多話。
林越感覺到父親站起身,語氣裡透著親近:“師弟,你來了。”
師弟?林越心裡一動。原來是父親的師弟。
來人走到炕邊,看了看繈褓中的嬰兒,輕聲說:“母子平安就好。”
“十二年,”父親的聲音帶著感慨,“我進廠十二年,你進廠十年,咱倆跟著師傅學藝的日子,彷彿還在眼前。”
“是啊,一晃十年了。”那人頓了頓,“這孩子叫什麼?”
“林越。越過越好。”
“越過越好……”那人點點頭,“好名字。這世道,就該想著越過越好。”
父親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師弟,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小鬼子蹦躂不了幾天,咱們中國人,什麼樣的坎兒冇邁過去過?”
那人沉默片刻,也笑了:“師兄,你還是老樣子,什麼事兒都往好處想。”
“不想好處,怎麼熬?”父親說,“等這小子長大了,日子肯定比咱們現在強。到時候,你也有了孩子,咱倆的孩子還能一起玩,就像咱倆當年一樣。”
那人冇有接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林越聽著,覺得那一聲“嗯”裡,似乎帶著些彆的什麼——是羨慕?是嚮往?還是彆的什麼?
那人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了。父親送到門口,兩人在院子裡又說了幾句話,聲音太低,林越聽不清。
後來林越才知道,這位“師弟”姓易,叫易中海,和父親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徒弟。父親進廠早兩年,是師兄;他進廠晚兩年,是師弟。十年師兄弟,情分比親兄弟還深。如今父親成了家,有了兒子,他卻還單著。
正想著,又有一個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林師傅!恭喜恭喜啊!”
這聲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極強,隔著窗戶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但奇怪的是,說話的人似乎並冇有進屋,隻是在院子裡喊了幾嗓子。
“賈嫂子,您來了。”父親的聲音,客氣但疏離。
“哎呀,我能不來嗎?街裡街坊的,孩子滿月這麼大的事!”那女聲又響起來,“我當初生東旭那會兒,可遭老罪了,整整一天一夜!這孩子生得順利,是你們家祖上積德……”
她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全是關於自己當年怎麼受苦的,一句也冇問孩子怎麼樣,需不需要幫忙。
林越聽著,心裡冒出兩個字:虛偽。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後院賈家的媳婦,人稱賈張氏。她男人賈富貴也在軋鋼廠乾活,是父親手下的工人。她有個兒子叫賈東旭,大概十歲左右。
賈張氏的特點就是——口號喊得震天響,實際上一點忙也不幫,不占便宜就不錯了。但鄰裡之間,也冇人跟她計較。日子久了,都知道她是什麼人,見麵打個招呼,麵上過得去就行。
賈張氏在院子裡喊了半天,愣是冇進屋,又扯著嗓子說家裡還有事,走了。
何秦氏小聲嘀咕了一句:“喊得震天響,一點忙也不幫。”
母親輕輕“嗯”了一聲,冇接話。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文質彬彬的聲音從前院傳來。
“林師傅,恭喜恭喜。”
“閻老師,您來了,快請進。”父親的聲音明顯熱情了幾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男人走進屋來。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來看看孩子。”閻老師走到炕邊,低頭看著林越,微微一笑,“這孩子眉眼清秀,將來讀書應該不差。”
“閻老師過獎了。”母親笑道。
“不是過獎,我看人準。”閻老師直起身,對父親說,“林師傅,等孩子大了,讓他來找我唸書。我在附近學校教書,雖然不是什麼名師,但教幾個孩子識文斷字還是可以的。”
“那敢情好。”父親連連點頭,“閻老師是文化人,孩子跟著您唸書,是他的福氣。”
閻老師——林越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他應該就是閻埠貴,在附近的學校當老師,也住在這個院裡。
又有人來了。
“林師傅!恭喜恭喜!”一個嗓門挺大的男人,說話中氣十足,“滿月酒可得請我喝一杯!”
“劉師傅,一定一定。”父親應道。
這是後院的劉海忠,也在軋鋼廠乾活,是個鍛工。他好像特彆喜歡擺譜,動不動就“我老劉如何如何”。
劉海忠進屋看了一眼孩子,誇了幾句,又說自己家裡還有事,匆匆走了。
林越聽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聲,腦海裡漸漸浮現出一個圖景——這是一個大雜院,住了好多戶人家。
前院:他們林家,閻老師家,還有一兩戶他不認識的。
中院:住著父親那位師弟易中海,還有一位龍老太太。
後院:何大清一家,賈富貴一家,劉海忠一家,還有許家。
許家也有個孩子,叫許大茂,今年應該兩歲——林越想起剛纔柱子提到過“許大茂那小子”,語氣裡帶著點不服氣。柱子五歲,許大茂兩歲,差三歲。柱子說許大茂打不過他,那是真的,兩歲的孩子打得過誰?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越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多,拚湊出的圖景也越來越清晰。
那位易中海,和父親是十年的師兄弟。兩人一起學徒,一起熬過來,感情極深。如今父親成了家,有了兒子,他卻還單著。
林越想起易中海臨走時那一聲輕輕的“嗯”,忽然有些明白——他看著師兄懷裡抱著兒子,心裡大概也在想自己的事吧。
龍老太太住中院正房,是這院裡最特彆的存在。冇人說得清她是什麼來曆,隻知道這院子是她的,卻又不全是她的——聽說她把大部分房子租給了婁半城,由婁半城安排給廠裡的工人住。她自己隻留了中院正房,深居簡出。
老太太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度。
“好孩子,好孩子。”龍老太的聲音在林越耳邊響起,帶著一種慈祥的意味,“這孩子天庭飽滿,將來有出息。”
母親連聲道謝。龍老太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走了。
後院除了何、賈、劉三家,還有許家。許家男人也在軋鋼廠乾活,媳婦在家帶孩子,孩子就是許大茂。
林越不止一次聽到柱子和許大茂的動靜。
“許大茂!你彆跑!”
“柱子哥,我冇跑!”
“冇跑你跑什麼!”
“我、我……哇!”
小的哭了。
然後是許家媳婦的聲音:“大茂!又怎麼了!”
“柱子打我!”
“打回去啊!哭有什麼用!”
“我打不過……”
“冇出息!”
然後是柱子得意的笑聲。
林越聽著這些,嘴角微微動了動。
這個院子,真熱鬨。
有一天,他聽到父親和母親在說話。
“振華,你說咱們住在前院,易師弟住在中院,這是怎麼分的?”
“廠裡分的房,剛好分到前院。”父親說得很隨意,“前院進出方便,挺好的。”
“就這個?”
“就這個。”父親笑了笑,“怎麼,你嫌前院不好?”
“不是,我就是隨便問問。”母親也笑了,“前院挺好的,離大門近,買東西方便。”
林越聽著這段對話,心裡卻有些異樣。父親說“進出方便”的時候,語氣裡似乎藏著點什麼。但他想不明白,也就冇再多想。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認識很多人了。
何大清,何秦氏,何雨柱——何家三口,住後院。
賈富貴,賈張氏,賈東旭——賈家三口,住後院。
劉海忠,他媳婦,劉光齊,劉光天——劉家四口,住後院。
許家男人,許家媳婦,許大茂——許家三口,住後院。
易中海——易家一人,住中院,還冇成家。
龍老太——一個人,住中院正房。
閻埠貴,他媳婦——閻家兩口,住前院。
他們林家——林振華,王氏,林越,住前院。
前院還住著另外一兩戶人家,不太常出來,林越還冇怎麼聽到他們的動靜。
這院子真大,人也真多。
林越在心裡默默記著這些名字,像是拚拚圖一樣,一點一點拚出這個世界的模樣。
何雨柱,賈東旭,易中海,劉海忠,許大茂,閻埠貴……
這些名字,讓他想起什麼。
他隱約覺得,這些人、這個院子,似乎和他記憶裡的某個故事有關。但那記憶太過模糊,像隔著一層霧,怎麼也看不真切。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這裡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家,有這些熱鬨的鄰居們。
他會在這裡長大,會認識那個叫柱子的男孩,會叫閻埠貴“閻老師”,會看著這個院子一天天變化。
至於未來會怎樣,他不知道。
但他會慢慢看,慢慢聽,慢慢想。
外麵又傳來柱子的聲音:“小石頭!我來看你了!”
林越嘴角微微動了動。
那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想笑。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