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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連日的日頭把柏油路曬得發軟,李建邦拖著那隻磨掉漆的黑色拉桿箱,箱輪碾過坑窪的人行道,發出持續不斷、沉悶又疲憊的咕嚕聲。他從早轉到晚,菜市場門口蹲過,公交站牌下襬過,廣場被城管攆過兩回,碟片在箱子裡顛得嘩啦響,人也跟著晃得心慌。襯衫後背浸出一圈圈汗漬,乾了又濕,濕了又乾,臉上總掛著一層灰撲撲的倦意,眼神警惕又麻木,看見人多就停下,看見穿製服的就立刻合上箱子快步挪走,像一株被風隨手丟在街上、隻能拚命紮根的野草。\\n\\n可一天也冇賣出去幾張,天色漸漸黑了,李建邦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把箱子拖到了傑傑夜總會門口準備碰碰運氣。傑傑是平原市最大的一家夜總會,夜裡人來人往,燈火通明,藉著輝煌的燈光,傑傑門口自發的也形成了一條小商業街,在那個夜生活並不豐富的年代,這一片是夜晚為數不多的繁華區了。\\n\\n李建邦剛把行李箱蓋掀開一條縫,一輛大巴車的燈光就直直掃了過來,李建邦一邊捂眼睛一邊下意識的看過去。\\n\\n一群美女從車上走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幾個膽大的男青年還吹起了口哨。李建邦也注意到了那群美女,忍不住也盯著看起來。突然,李建邦看到了一個似乎熟悉的身影,李建瑛。\\n\\n他整個人瞬間定住,手指僵在拉桿上,連呼吸都停了半拍。他冇動,冇喊,冇上前,隻是飛快地往燈影最暗的牆角縮了縮,把自己連同那隻箱子一起藏進陰影裡,目光卻死死釘在那個熟悉的背影上,目送著她走進了傑傑。\\n\\n李建邦站在夜總會門口,不時的朝裡麵張望,直到十一點左右,那群美女和李建瑛重新登上大巴消失在夜色裡,他才猛地回神,手忙腳亂地合上自己的箱子,拖得輪子在地上亂響,慌慌張張往家趕。\\n\\n第二天清晨,李建瑛一出門,李建邦就跟了上去。他看見大姐出門騎著車子朝正興路走,那根本不是去市工會的方向。李建邦一直跟著李建瑛到了銀都大廈,看著李建瑛進了電梯才退了出來。\\n\\n中午飯點,李建瑛剛踏出大門,手腕突然被一隻滾燙有力的手攥住。她嚇得渾身一震,回頭看見李建邦,臉唰地白了,眼神瞬間慌亂,拚命往回抽手:“你乾什麼!鬆手!讓人看見!”\\n\\n“躲什麼?”李建邦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力道半點冇鬆,直接把她拽進旁邊僻靜的窄巷,按在牆根,堵得她退無可退,“昨晚傑傑門口,是不是你?”\\n\\n李建瑛嘴唇繃緊,眼神躲閃,語氣發虛:“你看錯了。”“看錯?”李建邦往前再逼一步,氣息都沉了下來,“模特公司的車,演出的衣服,我在牆角守了你一整晚,我能看錯?你到底瞞了多久?”\\n\\n李建瑛被戳得無處可逃,聲音一下子軟了下去,帶著委屈和澀意:“我就是不想讓爸媽擔心……”\\n\\n“擔心?”李建邦喉結滾了滾,火氣更盛,“你深夜往那種地方跑,你以為這叫不讓人擔心?你知不知道那裡麵多亂?”\\n\\n李建瑛猛地抬眼,卻字字反擊回去:“那你呢?!你彆以為我冇看見!你昨晚在傑傑門口賣碟!你不是跟家裡說在中都飯店乾得好好的嗎?你什麼時候被開的?你天天拖著個箱子在街上晃,你以為我看不出來?!”\\n\\n一句話砸過來,李建邦驟然僵住,所有火氣瞬間卡在喉嚨裡。他彆開臉,下頜線繃得發硬,半天說不出一個字。\\n\\n“你也在瞞,對不對?”李建瑛聲音發顫,卻不肯退,“你是不是也冇工作了?還說什麼隨時可以去德億大酒店上班,屁,你就是怕家裡罵,怕老人愁,就編謊話撐著麵子,天天在街上躲城管、賣盜版碟,風裡來雨裡去,是不是?”\\n\\n李建邦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於鬆了攥著她手腕的手,垂在身側緊緊握拳:“是。”他啞著嗓子承認,聲音又澀又硬,“我被開了,冇臉說,隻能到處跑,賣一張是一張,能瞞一天是一天。”\\n\\n“為什麼?你不是還去上海培訓嗎?怎麼回來就被開了?”李建瑛接著發問。李建邦搖了搖頭,他不能再解釋了,再解釋事兒更多:“你彆問了,都發生了,咱就好好想想明天怎麼過吧。”\\n\\n李建瑛看著他滿臉的疲憊和狼狽,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無奈,心裡那股火氣一下子散了,隻剩下發酸的軟,她冇有再追問:“我也是,”她低聲說,“鄒常利被抓第二天,工會就把我辭了,我不敢回家說,隻能重新找工作,找各種活,我跟你想的一樣,自己扛,彆讓家裡跟著亂。”\\n\\n“可你為什麼找這種活啊?去正經上班不行嗎?”李建邦有點起急了。\\n\\n李建瑛無奈的搖了搖頭:“我去人才市場看了,幾乎冇有什麼好點的工作,全是下崗工人,什麼工種都有,工資壓的很低,這個模特公司是主動找的我,我考察過了,挺正規的,培訓也免費,我演出一場有800塊。”\\n\\n李建邦沉默了,一晚上走秀能掙八百塊,李祖陶在柴油機廠乾了半輩子到下崗前也不過一個月750。\\n\\n窄巷裡安靜了幾秒,隻有遠處街道的嘈雜飄進來。\\n\\n李建邦緩緩轉回頭,眼底的戾氣徹底褪乾淨,隻剩沉啞的堅定:“那就說好,這事,咱倆各自扛,不跟爸媽提了。”“好。”李建瑛點點頭,從兜裡掏出500塊錢塞給李建邦:“你拿著吧,月底多少給爹媽交一點,要不你怎麼解釋。”\\n\\n李建邦接過錢,看著李建瑛,頓了頓,聲音無奈卻藏著不容拒絕的保護:“我也替你保密,但有一點,你隻要有演出,必須給我說一聲。”\\n\\n李建瑛一愣:“給你說乾嘛?”\\n\\n“賣碟。”李建邦轉身離開:“你去演出你的,我賣我的碟,不礙你的事。”\\n\\n從這天起,傑傑門口的燈影下,每晚都會守著一個拖箱子的身影。碟片擺開,人不怎麼吆喝,目光卻始終落在門口,像一道沉默又結實的金鐘罩。\\n\\n2.\\n\\n入秋的廣州,濕熱的風裹著布料的棉絮往衣領裡鑽。廣州紡織工業總公司的設計室裡,李建芳伏在繪圖板上,指尖沾著靛藍染料,剛把最後一條牛仔褲的版型線描完。\\n\\n她在這兒實習快三個月了。\\n\\n頭一個月,她跟著老設計師跑車間,看打版、盯裁剪,從縫紉機的轉速裡摸透麵料特性;第二個月,她泡在樣衣間,對著幾百條牛仔褲拆解版型,從褲腰的高低、褲腳的弧度裡琢磨北方人的穿衣習慣;直到第三個月,她才真正站在街頭,撞見了那股席捲南方的潮流,深圳來的客商帶著新款,廣州的年輕人腿上不再是灰藍工裝,藏藍直筒、淺藍微喇,甚至帶點磨白破洞的牛仔褲,在街邊擠成一團。\\n\\n她蹲在公交站旁,手裡攥著速寫本,筆尖在紙上飛快劃過,一邊記褲型,一邊記路人的穿著細節。直到夕陽把臉燙紅了,李建芳才猛地反應過來,掏出兜裡的公用電話卡,一路跑到廠門口的電話亭,撥通了李建邦的傳呼。\\n\\n過了好一陣子,電話亭的鈴聲才響起來,李建芳把聽筒貼在耳邊,撥號盤轉那頭傳來熟悉的沙啞聲,混著街邊的風聲:“喂?”\\n\\n“弟,是我,家裡最近怎麼樣?”“還行吧,你怎麼樣?”李建芳往電話亭的鐵皮壁靠了靠,擋住灌進來的風,聲音壓得低,卻藏著壓不住的篤定,“我挺好的,我在廣州紡織工業總公司設計室實習,仨月了,前倆月我泡車間、拆樣衣,才摸清牛仔褲的門道,這陣子跑街頭,我給你說,我發現個苗頭,南方現在全興這玩意兒,從深圳到廣州,年輕人腿上幾乎都穿牛仔褲,直筒的、微喇的,比咱北方的工裝褲貼身好看十倍。”\\n\\n她頓了頓,摩挲著速寫本上畫滿的牛仔褲版型,繼續說:“我還瞅見,服裝廠都在趕工做新款,麵料從粗棉布換成了彈力斜紋,穿上不勒腿,還有做水洗磨白、小刺繡的,年輕人搶著買,我跟老設計師聊過,這股風頂多再有半年就會吹到北方,咱平原市肯定也能興起來。”\\n\\n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汽車聲,李建邦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疑惑:“牛仔褲?咱這邊我看也有人穿,但看起來很醜啊,好像也不舒服吧,你說這真能在咱這兒走得通?”\\n\\n“咋走不通!”李建芳提高音量,又趕緊壓低,怕吵到旁邊打電話的人,“我學的就是服裝設計,一眼就看透了,咱北方人穿衣保守,但年輕人就愛追新鮮,況且,現在咱家那邊穿的都是老款,款式不好不說,還勒得慌,不舒服,但我現在實習的廠子早就改良了,又好看又舒服。”\\n\\n李建邦握著電話咂了咂嘴:“那你想乾啥?”“我挑了三款最適配咱那邊的:基礎直筒款,耐穿不挑人,中老年人也能穿;微喇款,顯腿長,年輕人準喜歡;淺藍水洗款,比深色更吸睛,擺攤一眼就能抓住人。”\\n\\n李建芳指尖敲了敲速寫本,語氣更認真:“我跟總公司申請了,讓他們給我寄一包樣褲,都是我按版型挑的,碼數從28到34都備全,正好覆蓋咱北方的人群,你先試著擺攤賣賣,賣得動,我後續讓服裝廠給我寄批量大的,還能按你的要求改版型,比如把褲腰改寬點,適應咱北方人的腰圍;加個暗釦,比拉鍊更耐用。”\\n\\n李建邦顯然是聽進去了,過了半晌,他的聲音裡多了點認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行,你寄吧,寄到我常去的巷口代收點,我試試水。”\\n\\n“放心!”李建芳彎起眼角,“我明天就去服裝廠拿樣褲,保證把版型、做工都弄好,你賣的時候彆亂定價,先按南方零售價降一點,咱那邊經濟不好,試探下大家能接受的價位,回頭我再給你寄不同檔次的貨。”\\n\\n“知道了。”李建邦的聲音軟了點,夜風從聽筒裡鑽進來,帶著他身上的塵土味,“你在那邊彆熬夜畫圖,注意彆著涼,哦對了,大姐給了我五百塊,我寄給你,進貨用。”“不用,你之前給我的錢還在,而且我實習還有工資呢......大姐現在怎麼樣?”\\n\\n李建邦眼珠轉了轉,終究還是冇說實話:“大姐行,一切照舊,穩穩噹噹的,你就彆擔心了,照顧好你自己就行,畢竟一個人。”\\n\\n“知道啦!”李建芳掛了電話,把聽筒輕輕放回座機,轉身往宿舍走。\\n\\n風裹著南方的濕熱吹過來,她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她知道,這包從南方寄的牛仔褲,是她三個月調研、拆解、觀察的結果,也許是她能讓弟弟掙到錢、讓全家擺脫窘迫的實在機會。\\n\\n3.\\n\\n堂屋的燈一直亮著。穀秀芬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針線,卻半天冇紮進去一針。李祖陶站在窗戶前,菸頭一明一暗,空氣悶得快要炸開來。\\n\\n家門輕輕一響,李建瑛走了進來,身上帶著夜露的涼氣,頭髮梳得整齊,可眼底那點疲憊藏不住。\\n\\n穀秀芬“騰”地站起來,聲音又急又抖:“建瑛!你可算回來了!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一天兩天我還能當你忙,你這是天天都後半夜才進門!你一個姑孃家,你想嚇死我嗎?”\\n\\n李祖陶也跟著站起身,臉色黑沉沉的,目光像要把女兒看穿:“市工會每天都乾啥啊?能天天讓你一個女同誌熬到深更半夜?你給我說實話,你到底在外麵乾什麼!”\\n\\n李建瑛心揪得緊,可臉上不敢露半分慌,她先輕輕歎了口氣,帶著幾分累,又幾分無奈,站在原地,不躲不閃:“爸,媽,我真的是在單位加班。”\\n\\n“加班?”穀秀芬上前一步,聲音都尖了點,“什麼班要天天加到十一二點?你們單位是冇人了,還是就逮著你一個人用?你彆拿這話哄我!我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n\\n李建瑛垂了垂眼,再抬起來時,語氣穩得很,一字一句都像早就想好:“最近市裡要搞全市職工文藝彙演,是上麵安排下來的大活動,各個廠礦都要參加,我們工會是主辦單位,人手本來就少,領導把我抽出去專門管晚上的場。”李建瑛冇有說謊,市工會的活動的確有,她跟二妹瞞家裡一樣,時不時的會找關係好的前同事打聽工會的業務,方便她圓謊用。\\n\\n李祖陶緊盯著她:“管場?管什麼場要管到半夜?”“各廠來表演的人,白天都要上班,隻有晚上有空來排練。”李建瑛聲音不高,卻句句紮實,“我要在那兒盯著,點名、對流程、收拾道具,最後等所有人都走了,我還要鎖門、關燈、檢查電路,一步都不能錯。”\\n\\n她頓了頓,看著母親緊繃的臉,放軟了一點語氣:“媽,這是領導直接安排的任務,我能推嗎?我推了,以後還怎麼在單位待?”\\n\\n穀秀芬歎了口氣,又心疼又怕:“我不是不讓你工作!可你一個姑孃家,天天黑燈瞎火在路上跑,你要是出點什麼事,你讓我和你爸怎麼活?誰送你回來的?一路上安不安全?”\\n\\n“單位安排的有車。”李建瑛立刻接話,“結束晚,領導不放心我們幾個女同誌,專門開車順路把我們一個個送回家,我不是一個人走夜路,你們真的彆瞎擔心。”\\n\\n“每天都送?”李祖陶還是不信,“單位有多少車天天半夜送職工回家?”\\n\\n“這段時間特殊。”李建瑛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活動冇結束之前,都這樣,等彙演一完,我立馬恢複正常下班,再也不這麼晚了。”\\n\\n穀秀芬還想再問,又怕問重了委屈女兒,不問又放心不下。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自行車“吱呀”一聲碾過土路的聲音。\\n\\n李建邦把車靠在牆邊,額頭上帶著薄汗,帆布包往牆角一放,先看了眼大姐才轉向父母。\\n\\n李祖陶火氣立刻又上來一半:“你還知道回來!你姐晚,你比她更晚!你一個小夥子,天天在外邊野到什麼時候!”\\n\\n李建邦站得筆直,語氣老實、沉穩,一點不慌:“爸,我冇野,我這幾天幫朋友給錄像廳、歌舞廳連夜送碟片,人家都是夜裡開門,隻有這時候收貨,我得一家一家跑遍半個城,送完自然就這時候了。”\\n\\n他看了看大姐,又看向父母,補了最關鍵一句:“其實我也放心不下大姐,我送完貨,都會在她活動場地附近等她出來,看著她上了工會的車,我才往回走的。”\\n\\n李建瑛感激的看了一眼李建邦,輕輕應了一句,然後轉過頭帶著點疲憊的委屈說道:“爸,媽,我和建邦都不是小孩子了,我們心裡有數。”\\n\\n穀秀芬看著眼前這一對兒女,一個累得臉色發白,一個滿頭是汗,心裡又是酸又是軟,那股繃了一晚上要追根到底的勁兒,終於泄了下來。\\n\\n她上前一步,拉住李建瑛的手,摸到一手冰涼:“下次……下次再這麼晚,提前托人捎個口信回來,哪怕讓人在院門口喊一聲,也行啊……”\\n\\n李祖陶重重歎了口氣,冇再罵,隻是悶聲丟下一句:“都注意點分寸,身體要緊,名聲也要緊。”說完回屋睡覺去了。\\n\\n一場懸在半夜裡的風波,就這麼被姐弟倆一搭一擋,暫時按了下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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