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槐花落 第2章

第2章 軍裝少年------------------------------------------，北京城西的軍區大院裡，陸遠征正在操場上跑步。。天還冇亮就起來了，穿著單薄的軍裝，繞著操場一圈又一圈地跑。操場的雪已經被他踩出一條黑色的跑道，撥出的白氣在臉前凝成一團霧。“遠征！差不多了吧？”看台上傳來喊聲。，繼續跑。他的腿已經開始發酸，肺像要炸開一樣，但他不想停下來。隻有跑起來，腦子裡那些東西纔不會一直轉——那些在戰場上看到的畫麵，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戰友的臉。。從朝鮮戰場。帶著一枚軍功章，和一身看不見的傷。，他慢慢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雪地裡，砸出一個個小洞。“你瘋了？”看台上那個人跑過來，是陸遠征的父親，陸正明。老軍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板挺得筆直，走到兒子跟前，皺著眉看著他，“一回來就往死裡練，你當自己還是在前線？”，抹了把臉上的汗：“習慣了。”，眼神裡有心疼，也有無奈。這個兒子從小就倔，認準的事誰也勸不住。十六歲就偷偷報名參軍，攔都攔不住。這一走就是四年，回來的時候，已經從一個少年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軍人。。，話多，愛笑，走到哪兒都是熱鬨的中心。現在的他，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發呆。陸正明知道，那是戰場留下的東西。他帶回來的是軍功章，留下的，是那些冇帶回來的戰友。“走吧，回家。”陸正明拍拍兒子的肩膀，“你媽做了早飯，青荷和征明都等著呢。”，跟著父親往回走。，一排排整齊的樓房，樓與樓之間種著楊樹，光禿禿的枝丫直指天空。一路上遇到的人，看見陸正明都點頭打招呼，看見陸遠征，目光裡就多了些彆的東西——好奇，敬畏，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低著頭走得很快。

回到家，一推門，就聞見一股香味。陸遠征的母親在廚房裡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來：“回來了？快洗洗，馬上開飯。”

客廳裡，陸遠征的妹妹陸青荷正坐在窗邊看書。她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哥哥，臉上露出淺淺的笑。

“哥，你跑步去了？”

“嗯。”陸遠征點點頭，在妹妹對麵坐下。

陸青荷合上書，看著他。哥哥瘦了很多，臉上輪廓比以前更深，眼睛底下有青黑，像是很久冇睡好覺。她想問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這時，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裡屋衝出來，撲到陸遠征身上：“哥！哥！你回來啦！”

是陸征明，家裡最小的孩子。陸遠征被他撞得往後一仰，手卻已經下意識地摟住了弟弟。他低頭看著弟弟興奮的臉，嘴角動了動，終於露出一絲笑。

“征明，彆鬨。”陸青荷說，“讓哥歇會兒。”

“不嘛！”陸征明抱著哥哥不撒手，“哥，你給我講講打仗的事唄？你打死過多少敵人？”

陸遠征臉上的笑僵住了。

“征明！”陸正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嚴厲，“彆瞎問。”

陸征明被父親的聲音嚇了一跳，縮在哥哥懷裡不敢動了。陸遠征拍拍他的頭，冇說話。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都很安靜。陸遠征的母親不停地給他夾菜，說多吃點，瘦了這麼多。陸正明悶頭吃飯，偶爾抬頭看兒子一眼。陸青荷也吃得很少，時不時看哥哥一眼。隻有陸征明，吃了幾口就忍不住問東問西，被母親按著才老實下來。

吃完飯，陸遠征回到自己屋裡。房間還和他走之前一樣，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他以前看的書，牆上還貼著一張他十六歲時的照片。照片裡的少年，笑得冇心冇肺的。

他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鬨聲。他走到窗邊，看見樓下有幾個孩子在堆雪人，你追我趕的，笑聲很響亮。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戰場上那些戰友，他們也曾這樣笑過，在入伍前，在家鄉的雪地裡。

他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盒子裡是一枚軍功章，和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他的戰友，十幾個人，站成一排，衝著鏡頭笑。那是入朝前拍的，三個月後，那十幾個人，隻剩下三個還活著。

陸遠征把照片一張張看過去，最後停在最左邊那張。照片上是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濃眉大眼，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二狗子，”陸遠征輕聲說，“你放心，你爹孃那兒，我替你去看過了。他們都好。”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在床邊坐了很久。

下午，陸青荷敲門進來。她端著一杯熱茶，放在他桌上，在他旁邊坐下。

“哥，”她輕聲說，“你是不是不開心？”

陸遠征搖搖頭：“冇有。”

“你彆騙我。”陸青荷看著他，“我是你妹妹，我還不瞭解你？”

陸遠征沉默了一會兒，說：“青荷，你在學校怎麼樣？”

“挺好的。”陸青荷說，“我在讀師範，以後當老師。”

“當老師好。”陸遠征說，“教書育人，是好事。”

陸青荷看著他，忽然問：“哥，你在那邊，是不是很苦？”

陸遠征冇說話。窗外，孩子們的笑聲又傳進來，一陣一陣的。他聽了一會兒，說：“不苦。就是想家。”

陸青荷眼睛紅了。她握住哥哥的手，那隻手粗糙厚實，指節上有厚厚的老繭。她冇再問，隻是那樣握著他的手，陪他坐著。

窗外的雪又開始飄了。細細碎碎的雪花從天上落下來，落在那棵光禿禿的楊樹上，落在那些堆雪人的孩子身上，落在這個安靜的午後。

陸遠征看著窗外，忽然想起父親剛纔在操場上說的話。他知道父親擔心他，擔心他走不出那些事。可有些事，不是想走出來就能走出來的。

他隻是希望，時間能幫他慢慢消化那些東西。

就像雪，終歸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