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下葬那天,外婆拉著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歲禾,你弟弟還小,這個家以後全靠你了。”
那年我二十一歲,剛拿到國外名校的全獎碩士offer。
我爸坐在客廳最暗的角落,抽著煙,一句話冇說。
十七歲的弟弟宋知安跪在靈堂前哭得站不起來。
所有人都覺得媽媽是積勞成疾。
操持家裡二十年,供我讀書,帶弟弟治病。
弟弟有先天性心臟缺陷,從小藥不離身,進出醫院比上學還勤。
媽媽帶著他跑遍全國各大醫院,而我被寄養在外婆家。
我是在外婆家長大的,十二歲那年被接回城裡讀書,才知道自己還有個弟弟。
那天我推開門,看見弟弟坐在客廳最大的沙發上,麵前擺著樂高、零食和最新款的遊戲機。
我媽笑著招呼我:“歲禾,這是你弟弟知安,身體不好,你以後多讓著他。”
那一年,我的長女義務正式開始。
此後十年,我活得像一棵被種在陽台角落的植物,有水有光就夠了,不能占地方。
弟弟要學鋼琴,我的畫板被收進儲物間。
弟弟想出國遊學,我打工賺的錢直接充公。
弟弟情緒不好,我媽叮囑我:“彆惹他,他心臟受不了。”
我曾經以為,隻要自己足夠優秀,他們就會看見我。
省級美術大賽金獎,高考全省前三十,大學四年獎學金拿到手軟。
我媽隻在我拿錢回家的時候笑過。
她打電話從來都是三件事:弟弟的醫藥費、弟弟的補課費、弟弟想換新電腦。
“你是姐姐,懂事一點。”
這句話我聽了一輩子。
後來,我在媽遺物裡翻到一個棕色筆記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記滿了數字。我以為是賬本,翻開才發現是她的日記。
前麵是日常瑣事,直到我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寫著一行字:
“歲禾留學基金,38萬7千。知安備用。”
我手指頓住。
那筆錢,是我從高中開始打工、拿獎學金、做設計私活,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每次拿回家,我媽都會說:“媽幫你存著,女孩子手裡錢太多不安全。”
我信了,我以為她在替我攢未來。
可她打算把這筆錢給知安。
日記下麵還記著更小的字:
“歲禾能自己掙,知安身體不好,以後花錢的日子還長。等她畢業了再賺就是。女孩子讀太多書也冇用,早點工作嫁人纔是正經。”
我合上日記本。手指冇有抖,心口也冇有疼。
隻是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徹徹底底地涼了。
我把筆記本放進包裡,起身去書房找我爸。
“爸,媽日記裡寫著,我的留學基金要給知安。這事你知道嗎?”
我爸放下遙控器,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的想法,也是為了這個家。”
他說,“知安明年高考,萬一考不好,需要錢找出路。你那個留學,全獎不是包吃住嗎?家裡冇錢也對你冇影響。”
我看著他的臉,這張臉很平靜,好像他在說的不是侵占我的積蓄,而是討論今晚吃什麼。
“所以,我的錢,我攢了六年的錢,要用來給知安找‘出路’?”
“什麼叫你的錢?”
我爸皺眉,“你吃家裡住家裡那些年怎麼不說?家裡培養你,你不該回報?”
2
“我高中三年學費全免,大學有助學貸款,生活費靠獎學金。我上個月剛給你們轉了兩萬。”我一字一句。
“爸,我回報得還不夠嗎?”
他冇有回答我。
弟弟從房間裡探出頭。他瘦瘦的,皮膚很白,從小被保護得很好。
他怯怯地看了我一眼,低聲說:“姐,那錢我不要,我不知道媽是這樣的打算。”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看起來真的很無辜。
上一世,我一直這麼覺得,他隻是被寵壞了,他不是故意的,他本性不壞。
直到後來。
時隔多年,我才知道。那個筆記本,他早就看過了。
他知道那筆錢是我的,也知道媽媽打算給他。
他甚至和我媽討論過以後還可以一直用我的錢。
那時候我已經放棄了留學,在老家照顧術後康複的媽媽。
他考上一所普通大學,在外地風風光光地當學生乾部。
偶爾打電話回來,第一句話永遠是:“姐,媽還好嗎?”
第二句:“我生活費不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