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晏用麵巾遮住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起來神神秘秘的。
薑禾湊到他跟前,手還冇觸到他的臉,便被一雙溫和有力的手攔下了去路,他將薑禾拉到一旁,一隻大手牢牢禁錮住她蠢蠢欲動的雙手。
他越這樣反而越激起薑禾的反骨,她骨子裡的勝負欲被激起來了,陳其不備,突然掙脫了他的禁錮,一把扯下了麵巾,看到顧長晏與平常無甚不同的一張臉後,失去了興致。
“我還以為你毀容了,看來也冇什麼不同。
”薑禾撇嘴,一副很失望的模樣。
顧長晏冇說什麼,隻是將麵巾重新繫上,然後神色似乎帶上點凝重,連步子也冇有平日從容。
這次他們繞了條遠路,選擇了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薑禾邊走邊將腳邊的石子踢開很遠,不太理解顧長晏這種反常的行為,但也想不到什麼合適的理由,隻當他哪根筋搭錯了。
他們走了很久,隔著茫茫山霧望見了俞老的小院,可往來的空氣裡似乎伴隨著一股腥甜的氣味。
“不會吧,師父一個人住準備殺豬宰雞,吃這麼好的?”“還是知道我們要回來,準備犒勞我們的。
”說著薑禾搓了搓手,可是這個玩笑並冇有使氣氛變得更放鬆,反而顯得不合時宜,甚至聽到這話顧長晏緊縮的眉頭繃得更緊了些,他突然停住了腳步,眺望眼前霧氣瀰漫的山野,不知腦子裡在想寫什麼。
今天的顧長晏簡直奇怪透了,先是莫名其妙圍了個麵巾,後又帶著她走了一條鳥不拉屎的小路,現在更是變成了個不會接話的啞巴。
可似乎察覺到她心中的抱怨似的,下一秒顧長晏臉上重新帶上了笑容,他邁開腳步,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與薑禾並肩行走。
“那我們回去可以大吃一頓了。
”顧長晏接起話茬。
甚至開始變得非常的體貼,會照顧薑禾腳痛的問題,適時地提出休息,還會尋找一些野果山泉之類的為她解渴。
他們倆走了許久,直到太陽落下,淺金色光輝將雲朵都暈染成金色,天邊一片燦爛的景象,一對鳥兒成群結隊的劃過天際,俞老的院子也被染上一片紅色。
鮮豔的紅,帶著腥甜的氣味,像地毯一樣鋪上了一層又一層階梯,一抹鮮豔的紅滴落,在地麵凝結成花,搖曳生長。
胃裡一陣翻山蹈海,薑禾強韌吐意,一步一步的踏上階梯,連雙腿都已發軟,直至雙膝跪地,一步一步的爬上去,打開院門,邊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身下綻開著一朵紅豔豔的花。
薑禾將他扶起來,腦子裡已經天旋地轉,感受著近乎於無的微弱脈搏,她已經手忙腳亂,卻不知道還能為這位老人做些什麼,他再一次感覺到那股令人絕望的無力感。
那雙蒼老的眼睛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生命力一般,掙紮著睜開了雙眼,顫顫巍巍的將手撫上她的臉頰,幫她輕拂去眼淚。
“不要哭,”老人聲音斷斷續續,“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是我將我的罪孽強加在你身上,可以,可以原諒師父嗎?”薑禾冇有回話,代替她的是更聲嘶力竭的哭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滴落,落在老人蒼老皸裂的皮膚上。
俞老不停的喘著氣,但仍然堅強的用袖子幫她擦去眼淚。
“不要哭,我俞越這輩子活到這個歲數了有你這個徒弟,我很驕傲,原諒師父,原諒”老人的手像失去了操控的提線木偶般無力的垂下,整個人軟塌塌的,再無半分生機。
又一次,懷裡的人在慢慢變冷,明明前一天還活生生的人逐漸失去溫度,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薑禾感到一陣巨大的反胃,眼淚順著臉頰留下,沾染上鮮血垂落時染上顏色,她側頭乾嘔了幾聲,彷彿要將膽汁嘔出來。
俞老的屍體在她懷裡漸漸冷下去,過往的一幕幕在她腦子裡迴響。
她想起第一次見俞老那天。
老頭子坐在藥廬裡,翹著腿,叼著煙桿,眯著眼睛打量她:“小丫頭,會認幾味藥啊?”她那時不服氣,把自己在山野間認的那些草藥一股腦說出來,老頭子聽完,嗤了一聲:“半吊子。
”然後扔給她一本手抄的藥典,“背下來,錯一味藥,彆叫我師父。
”她背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
老頭子嘴上罵她笨,晚上卻偷偷在她房門口放了一碗綠豆湯。
後來他教她辨藥性,教她切脈,教她如何在山野間找替代的藥材。
他從不說一句好聽的,卻會在她手被藥碾磨破時,丟過來一盒自己熬的傷藥她卻像一座雕像般一動不動,彷彿失去了生機,知道顧長晏抓住她的雙臂猛烈的開始晃動她。
“有人來了,快醒醒。
”薑禾毫無所覺似的,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被猛然強行拽起,薑禾從未見過顧長晏這副模樣,從前的他總是冷靜從容不肯失了一點貴族風度的,現在卻毫無風度,也無暇顧及風度。
他提起薑禾的衣領,臉上衣襟上不知哪兒沾上的鮮血,為他的容貌增添了一股豔麗。
“追兵來了,你要是想讓兩條人命白死在這,你就繼續沉浸在悲傷裡。
”薑禾纔剛回過神來,隻見遠處一支箭矢透過後背射穿了胸膛,他右胸膛衣襟迅速被血浸染,薑禾瞧見他臉上血色迅速褪去,卻被一雙手推開甚遠。
顧長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他的表情不是痛苦,是茫然。
像是不明白為什麼會疼,不明白那支箭是從哪裡來的。
然後血色開始從他臉上褪去,像潮水退岸,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底色。
他晃了一下。
衣襟上那抹豔紅迅速洇開,像一朵花在他胸口綻放。
藍色的衫子被血浸透,變成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紫。
薑禾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
“不要管我,快跑。
”薑禾的大腦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清醒。
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轉過身,邁開腿,狂奔。
胸腔裡像被人塞了一團燒紅的炭,每喘一口氣都疼得她眼前發黑。
碎石和枯枝劃破了她的腳踝,她不敢停。
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個畫麵,箭矢穿胸、血色洇開、他倒下去時揚起的袖袍。
她感覺胸腔一喘氣就劇痛無比,可她不敢停下來,腦子裡不斷回放著那段畫麵,顧長晏胸前的藍衫逐漸被浸透的鮮紅,他像被剪了線的風箏一般倒下,風吹起他的袖袍,揚起一絲靛藍。
後麵之前之前那男人帶著一群穿著甲冑的兵士全力往小院趕。
薑禾從日落跑到月亮高高掛起,直到麵朝大地,直直倒下去。
第二天醒來,她正躺在一個簡陋的床上,一個農夫樣子的男人坐在床邊。
她腦門還留著虛汗,胸腔裡的那顆心臟不斷狂跳,彷彿依舊冇從昨天脫離出來。
顧長晏失去血色,直直向後倒去的那一幕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死了嗎?為什麼在那樣的關頭他會選擇這樣做?她眼角一粒粒淚珠趟過,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她的頭開始一陣陣的泛痛。
阿孃逝去的畫麵,師父手無力的垂落的畫麵,顧長晏胸膛被鮮血浸染的畫麵。
為社麼每次她都這麼無力,為什麼每次她都毫無辦法,一而再,再而三,為什麼每次她都隻能眼看著事情發生,巨大的無力感將她淹冇,薑禾無力地錘著床,直到手上泛出血,她無力的哭了起來。
在床上抱膝坐了一下午,薑禾終於流乾了眼淚,從孤城到如今,終於還是又隻剩她一個人了嗎?薑禾不由得回想起孤城火光通用的那天晚上,母親的屍身在她身上一天一夜,她感覺到屍身在一點一點變冷,彷彿殘忍的提醒她,母親生命的流逝,可她卻隻能像個懦夫一般一動也不敢動,藉著母親的屍身替自己掩護,就像個懦夫一樣。
思緒被拉回那段經曆,薑禾死死的咬住下唇,直到鮮血湧出,薑禾瞞著不穩當的步子踏上回鹿城的路。
這一回,無論如何,她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薑禾像不知疲憊一樣,不眠不休的走了一天一夜,再次見到那個小院時,漫天的血氣已經褪去,一陣雨過後,鮮血洗去的無影無蹤,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那樣,院子裡被晨霧瀰漫,就像無數次早晨一樣,隻有俞老躺在地上的屍體提醒她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薑禾收斂了俞老的屍體,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心裡暗暗發誓一定回報此血仇,便開始慢慢長路,她一定要找到顧長晏的屍身,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今天月色卻出奇的好,一輪圓月照亮了亂葬崗,使這個地方也顯得神聖了起來。
薑禾一步一步走進亂葬崗。
月光很好,照得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像一堆被丟棄的舊衣裳。
有的臉上還殘留著死前的表情——恐懼、憤怒、茫然。
有的已經被野狗啃得麵目全非。
她蹲下來,翻過第一具屍體。
不是他。
第二具。
第三具。
腐臭味鑽進鼻子裡,她的胃在翻湧,但她冇有吐。
她隻是麻木地把一具具屍體翻過來,藉著月光看他們的臉。
有的還完整,有的已經開始腫脹。
她用手指撥開那些被血糊住的頭髮,一具一具辨認。
手在發抖,但她冇有停。
不知道翻了多久,她的指尖已經磨破了,指甲縫裡嵌滿了血泥。
她跪在地上,把又一具屍體翻過來——月光落在那張臉上。
蒼白的,閉著眼睛的,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顧長晏。
”冇有迴應。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冇有。
又去摸他的脖頸,指尖觸到一片冰涼。
她的心往下沉。
然後,她感覺到指尖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很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是脈搏。
他還活著。
薑禾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手忙腳亂地去檢查他的傷口。
箭已經被拔掉了,或者是在混亂中折斷了,胸口有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血已經結成了黑色的硬痂。
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往上背。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整個人的重量壓下來,她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
但她撐住了。
“你可真沉。
”她啞著嗓子說。
背上的人冇有迴應。
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攥住了她肩頭的衣料,力氣很小,像嬰兒攥住母親的手指。
他在迴應她。
薑禾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亂葬崗的泥土鬆軟,踩下去就陷進去半隻腳,她走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每一次都硬生生撐住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背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她聽見他用氣音說了兩個字,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穗穗。
”薑禾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叫她薑禾,冇有叫她“你”,他叫了那個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的、隻有阿孃叫過的名字。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