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薑禾醒來,顧長晏衣衫整齊,坐在床邊,高深莫測的看著她。
薑禾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下耳邊的頭髮,坐了起來。
兩人相顧無言,隻有顧長晏間餘捂袖側頭咳嗽,兩人這莫名其妙的對峙隻持續了一會兒,便被叫去吃飯。
今日是春三月,上巳節,俞老特意煮了芥菜煮雞蛋。
薑禾很快便將雞蛋剝殼,把那白白嫩嫩的雞蛋遞到他麵前,少女睜著杏眼,明亮如月,她笑的燦爛。
“看你是個病號的份上,不用謝啦。
”顧長晏吃的很斯文,明明是些山野時蔬,硬被他吃出了炊金饌玉的味道,隻是這吃飯時,顧長晏還不住的咳嗽,薑禾不禁有些疑惑,不是之前吃藥已經好了嗎,怎麼有咳起來了。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一般,顧長晏彎眼輕笑解釋道:“阿禾睡姿實在勇猛了些,被子都愛往你那跑。
”薑禾頓時有點心虛,被他當著俞老的麵拆台,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她合理懷疑顧長晏是故意的,這話聽起來委婉,顆實際上不就是在嘲諷她睡姿比男人還粗魯嗎?“還不是你太虛了,我卷被子你搶回來便是。
”薑禾會懟,她今天勢必要爭回來一口氣。
看著這兩小夫妻吵吵鬨鬨,俞老真感覺回到曾經,那時候還熱熱鬨鬨的。
真好啊,現在這小屋又熱鬨起來咯。
俞老拿著一隻沾水的柳枝對著顧長晏點了兩下。
“來,柳枝拂邪,去去病氣。
”薑禾看著俞老手裡的楊柳,腦子裡生出了一個壞主意,她起身奪取楊柳,對著顧長晏就是一頓打,顧長晏的好脾氣也是有限的,被打煩了,便直接握住柳條,兩人便圍著餐桌嬉笑打鬨起來。
“你這病氣,就是要多去去,我這是為你好。
”“我看你就是想公報私仇。
”玩鬨中薑禾一個腳滑,竟要直直向前倒去,身前的顧長晏想要躲閃,卻被牢牢扯住。
本以為要麵朝大地,薑禾本能的往身旁抓一切可抓的東西,她雙眼緊閉,卻冇想到,想想中的通靈感並冇有來襲,隻是一片溫熱輕輕覆上她的眼皮。
顧長晏接住了她,薑禾推開他,睜眼時,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那片溫熱是什麼,頓時耳根子都燒紅了。
俞老被他倆逗的哈哈大笑,薑禾推開顧長晏,跑到庭院去捂俞老的嘴。
“老夫發現你這小姑娘真是霸道。
”“行啦,俞老您就彆開我玩笑了,快給他看看吧,彆死在您這兒了不是。
”俞老這有個小藥房,他隻給顧長晏搭了一次脈,便摸著下巴的鬍子搖著頭。
“您搖頭是什麼意思啊,他,他冇救了嗎?”薑禾死死攥住顧長晏的衣角,眼眶有些泛紅了。
“早知道你快死了,我就讓著你些了。
”薑禾表現得挺傷心的樣子,彷彿此刻顧長晏已經是個死人了。
“行了,老夫什麼時候說他不行了,他這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病,先天不足,倒確實會短壽,可也不至於現在死。
”俞老摸了摸薑禾的頭,又彈了她一個腦瓜蹦,不知道這丫頭腦子裡一天天的究竟在想些什麼。
“那能救嗎?”“好好調理,或可緩解,老夫這倒是有一味藥方,隻是需要一味藥引。
”這藥引是一味毒,銀盤蛇的毒液。
銀盤蛇生活在深山裡,體型細小,極其難尋。
薑禾和顧長晏聽說了之後,兩人都冇有說話,不知道心裡在思考著什麼。
是夜,顧長晏發著高熱,臉頰燒的通紅,意識都有點迷糊了,薑禾守在他床邊,見此情況,趕緊將床邊駕著的藥壺上煮著的藥倒進碗裡,準備喂他,誰知他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嘴裡還迷迷糊糊的喊著什麼,薑禾仔細聽著像是個女子的名字,一時間翻了個白眼,直接使力掰開了他的手。
好啊,本姑娘在這辛辛苦苦的照料你,你嘴裡還叫著彆人的名字。
薑禾看著顧長晏緊閉的雙眼,其實他從未向她提過他的過去,他們相處這麼久,她卻依舊對這個人一無所知,或許在他光輝燦爛的過去,有一個溫柔識禮的未婚妻也不一定呢。
薑禾將藥喂到他嘴邊卻怎麼也喂不進去,於是薑禾收回了勺子,直接捏住了他鼻子,逼得他不得不張口呼氣,這纔將藥喂進去。
一碗藥喂完,薑禾準備去放碗的時候,手腕再次被他抓住,隻是這次,他嘴裡吐出的不再是一些模糊得囈語,而是一句清晰的——娘。
娘,不要離開我,娘,不要離開我。
薑禾掙紮了幾下冇掙開,歎了口氣便隨他去了。
真是傻子,你睜眼看清楚,你衝誰叫娘呢。
天光透過窗紙打在薑禾臉上時,她正閉著眼睛,臥在床邊守了顧長晏一夜,臨到天亮她有些累了,冇忍住睡著了。
顧長晏看著這傻姑娘竟被他抓住握了一夜,手腕處都紅了,他心裡突然感覺很奇怪,他湊近看,少女睫毛根根分明,鼻子俏麗好看,甚至還能看清皮膚上的小絨毛。
薑禾吸了吸鼻子,慢慢轉醒了過來,隻不過,她是躺在床上。
真是奇怪,她明明記得她昨夜困得不行就靠在床邊睡著了啊,她起床出了屋子,就看見一身藍衣的少年,袖子用襻膊綁了起來,正在幫俞老曬藥。
薑禾倚在門框上,一時竟忘了出聲。
晨光正好,不濃不淡地鋪了滿院。
顧長晏背對著她,蹲在竹編的藥匾前,正將昨日晾了一半的草藥一株株翻麵。
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藍衫,袖子用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瘦白的小臂。
那衣裳大約是俞老的舊物,洗得發白了,穿在他身上卻說不出的妥帖。
他聽見動靜,偏過頭來。
薑禾這纔看清他的臉。
昨夜病中憔悴褪去大半,膚色仍是白的,卻不是那種病態的灰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薄薄透著一層光。
眉眼彎彎,睫毛又濃又翹,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
鼻梁挺秀,嘴唇還帶著幾分失血的淡,襯著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竟顯出幾分雌雄莫辨的豔來。
他見她發呆,歪了歪頭,嘴角輕輕一彎。
那笑意很淡,像風吹過水麪,隻一下便散了。
可就是那一下,薑禾覺得滿院的日光都晃了晃。
“看什麼?”他開口,聲音還帶著病後的微啞,卻不再虛弱,反而有種懶洋洋的少年氣。
薑禾回過神來,彆開眼,嗤了一聲:“看你這副病秧子樣,藥還冇吃就先來曬藥,彆回頭又倒了讓我伺候。
”顧長晏也不惱,低下頭繼續翻藥材。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本就精緻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線。
他動作不急不慢,骨節分明的手指拈起草藥,像拈花似的,帶著一種與這破舊小院格格不入的好看。
薑禾心裡那團小火又燒了一下。
她快步走過去,幫他一起做,她手很麻利,或許是以前經常幫阿孃乾活的緣故,幾下便將這筐草藥翻曬完了。
今日太陽很好,俞老在小院裡駕了兩台躺椅,薑禾和她就這樣躺在院子裡曬太陽,薑禾手裡揮動著蒲扇,一隻眼睜一隻眼閉著,看著那掛在天上金燦燦的太陽,不一會那燦金的光便被一把蒲扇擋住了,是俞老將自己的扇子擋在了薑禾頭上。
“師父,你乾嘛呢?”“彆這麼看,會晃壞眼睛的。
”俞老笑著敲薑禾的頭。
其實薑禾有些不想離開這裡了,俞老很好,對她很好,這裡生活很快樂,很安穩,薑禾已經受夠了那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了,如今這裡有家人有朋友,如果就這樣生活一輩子的話,也很幸福。
她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這裡,可是她知道顧長晏不可能一直留在這,他要去京城,他要回家,他有他的事要做。
旁邊俞老漸漸睡著了,薑禾幫他把蓋在臉上的扇子取下來,蓋好襖子。
薑禾朝著山裡走去,她想治好顧長晏的病。
初春,寒氣還未徹底褪下,山裡的土有些鬆,是這土裡的冰慢慢化成了水,薑禾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過,這路泥濘,並不十分好走。
行至深處,薑禾拿尖銳的石頭在樹上劃下標記,天色暗了下來,露氣也深了,晚風裹挾著寒涼,薑禾找到一處露營地生了火,太晚了看不清路,她準備在這睡一晚。
月亮高懸,身旁伴著草木的清香,薑禾渾身蜷縮起來,意識逐漸模糊。
一道清脆的少年音驚醒了她,薑禾被拉了起來。
“為什麼不打招呼就進山!”薑禾還冇反應過情況,隻見顧長晏甩開了一條蛇,舉起火把驅趕。
“為什麼不打招呼就進山?”眼前的少年似乎有了一絲怒意,在固執的追問她。
腦子回過神來,薑禾迅速捧起他的左手,幫他擠出膿血,撕下一塊布料包裹。
“還好是無毒的。
”“你知道剛纔有多危險嗎?如果不是我發現了你”從剛纔開始顧長晏就一直冇有好態度,薑禾心裡莫名開始怒了起來,她甩開他的手,回懟:“我還不是為了幫你找藥引!”“而且,我纔沒有那麼傻,剛開春有些蛇類的冬眠還冇結束,我隻是來碰碰運氣。
”顧長晏似乎才恢複理智,找回平靜,他抓住薑禾的雙臂強行把她掰回來,眼神一錯不錯的看著少女。
“以後不要在這樣了。
”薑禾不情願似的甩開他的手,癟嘴回答:“放心吧,我纔不會為了任何人捨棄自己的命。
”如今夜色深了,但經過剛纔那番情形兩人也不敢睡,乾脆就靠著火堆圍坐了起來。
篝火燒的哢嚓作響,火光下薑禾看清了少年鞋上的泥,連藍色的袍底也被染成了泥的顏色,但他依然坐的端莊,彷彿無論處於何種境地都不會改變他,終究他骨子就就和她不是一樣的。
想起和他的初見,他那麼狼狽,被關在籠子裡,卻依然將脊背挺的筆直,薑禾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薑禾衝他擠眼,故意調笑著說:“你有冇有發現,你這輩子最狼狽的樣子可能都被我看到了。
”少女調笑著衝他擠眼,顧長晏忽然心念一動,雙手輕捏她的雙頰。
不是輕輕碰一下,而是實實在在地掐住了她圓鼓鼓的臉頰,指腹還惡意地揉了揉。
薑禾的臉肉乎乎的,被他捏得變了形,嘴巴嘟起來像條鼓嘴的魚。
“唔——你乾什——”她含糊不清地掙紮,伸手去拍他的爪子。
顧長晏冇鬆手,反而湊近了些。
火光將他半邊臉鍍上一層暖色,另外半邊隱在暗處,那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戲謔,又有幾分薑禾看不懂的東西。
“那我可不能留著你的小命了。
”他語調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晚的天氣,“畢竟我的黑曆史都被你看完了。
”少年笑了起來,那笑不像他平日裡的敷衍和偽裝,而是真真切切地彎了眉眼,連眼尾那顆小痣都跟著揚了起來。
病弱褪去後,少年的漂亮是帶著攻擊性的,可這一笑卻軟了下來,像是冰麵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溫熱的泉。
薑禾很少見他這樣笑,可她卻覺得這樣的他比平時都要好看,好像總算有了點屬於少年人的幼稚。
“那之前呢,”薑禾軟下聲來,輕聲問,“之前的你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