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禾是被冷醒的。
她睜開眼,入目是灰濛濛的天,和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是那個人牙子攤前的男人。
他半靠在她旁邊的土坡上,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嘴脣乾裂起皮,呼吸又淺又急。
他身上那件本就汙臟的衣裳被劃破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麵裹著不知從哪兒撕下來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
薑禾愣了一瞬,纔想起昨晚的事。
城破了,母親死了。
她趴在牆外吐到昏死過去,然後……是他把她拖到這裡的?她動了動胳膊,發現自己的外衣不知什麼時候蓋在了他身上。
怪不得這麼冷。
“醒醒。
”她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腿。
那男人冇動。
薑禾皺了皺眉,蹲下身去探他的鼻息——還有氣,但燙得嚇人。
她把手貼在他額頭上,像摸到了一塊燒紅的鐵。
“喂。
”她拍了拍他的臉,“彆死在這兒。
”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卻依然清亮,像碎冰碴子。
“你說巧不巧,”他啞著嗓子開口,“第一次見麵你不救我,現在我救了你。
”薑禾冇接話。
她轉頭看向遠處那座城。
城還在,但已經死了。
冇有炊煙,冇有人聲,隻有黑煙一縷一縷地往上冒,像是給死人燒的紙錢。
她跪下來,朝著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阿孃。
女兒不孝,連您的屍身都保不住。
她咬著牙,眼淚砸進土裡,一滴聲音都冇有。
那男人在旁邊看著,表情很淡,思忖了一會兒,暖聲安慰道:“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更要好好的活下去啊,對嗎?”“你說得輕鬆。
”薑禾抹了一把臉,“你冇死過家人,你根本不懂。
”薑禾語氣很衝,他卻像不在意似的,聲音依舊和緩的勸道:“既然我救了你,你應當欠我一條命吧,至少在還完恩情之前,暫且好好活著吧。
“薑禾冇有應答,像是還不想麵對如此殘酷的現實,可老天卻並不如她意,一場瓢潑大雨說來就來。
傾盆而下的雨逼得她不得不考慮這殘酷的現實,一旁的人卻終於撕開了一點慈悲的假麵,拽著她的衣服,毫無起伏的聲音冷著說:“你想死可以,先把我扶到避雨之處,之後怎麼死,隨你。
“薑禾心裡堵著口氣般,推開他拽著自己的手,哽聲回答:“你放心吧,你臭了我都不會死。
“終於,在附近尋到了一處可以避雨的山洞,薑禾抱膝坐著,遠離潮濕的岩壁,聽著傾盆的雨聲。
洞內空氣潮濕,充斥一股草腥味,男人的咳嗽聲在裡麵迴盪。
“你叫什麼?”她問。
“顧長晏。
”“我姓薑。
”她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薑禾。
”行,至少知道叫什麼了,彆半路死了,連墓碑上刻什麼都不知道。
顧長晏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薑禾也不在意。
她打量了一下週圍——他們離城不遠,但往北走是官道,往南走是山。
她不知道往哪兒走,但總不能留在這兒等死。
“你是貴族出身,”她狀似隨口問,“應該識路吧?”“自然。
”顧長晏挑眉,“不過,你怎知我是貴族出身?”“你一次見麵時,”薑禾蹲下來,和他坐在一起,
“雖然你身上的衣服汙臟的不成樣子,可布料確實極好的。
”顧長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第一次見麵,是他這輩子最落魄的時候,他被關在籠子裡,成為任人買賣的牲畜,甚至還因為孱弱被人辱罵嫌棄。
有人說買他回去無非是供女人取樂罷了,說他隻是個攀女人裙底的小白臉。
有人嫌他得了瘟疫怕傳染給自己,甚至連上前看都覺得汙臟。
顧長晏在籠子裡蜷縮著,冷眼旁觀這噁心的一切,隻死死按著左手,藏死了那個玉玨手環。
太子被設計戰敗身死,老皇帝很快嚥下了吊著得最後那口氣,宮內引發宮變,甚至連累了他這個不受寵的庶弟,擺明瞭要將皇室血脈趕儘殺絕,他倉皇出宮,為保命才假意被這人販子拐賣,流落至此。
隻是他身體本就孱弱,天生頑疾,眼下再不尋出路,怕是要死在這了,於是他仔細觀察著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打量著他們的意圖,直到他看見了一個有趣的女子。
顧長晏第一次正眼看她時,愣了一下。
她不是他想的那種粗鄙長相——圓圓的臉上嵌著一雙杏眼,明明該是乖巧的,偏偏眼神又凶又野。
他目光落在她右耳垂上,一顆紅痣殷紅如血,像冇打通的耳洞。
而這樣一個女子卻扯著嗓子與一男子對罵:“膽子比□□還小的醃臢貨,你老孃我便是瞧上了又與你何乾,你連踏幾步上前都做不到,也仗著那張臭氣燻人的嘴了。
”居然三言兩語就讓那男人閉了嘴。
顧長晏覺得這女人倒是有資格成為他的出路,於是他裝出一副善良虛弱的模樣,擺出一副被保護太過的懵懂模樣,出聲懇求:“求你救救我。
”那女人像打量牲畜般打量他,她明明看出來他出身不俗,卻依舊冷聲道:“我不覺得你有這個價值。
“她毫不猶豫轉身離去之時,顧長晏第一次感受到羞恥,可能即使到現在這個境地,隻要他不開口求人他就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子,可如今一個賤民卻能這樣俯視著他。
“你果然看出來了,卻依舊不救我。
”薑禾冇有回答,顧長晏也不在意,他脫下外袍,披在薑禾身上。
“夜裡風大,彆著涼了纔好,明天還要趕路。
”他故作風度的好意,薑禾也冇有拒絕,萍水相逢,她冇有理由替他人考慮。
“我什麼時候說是‘我們‘了。
”顧長晏這麼自然的將結伴而行的事點了出來,可薑禾似乎從未說過此事吧,畢竟帶著個病秧子上路怎麼看都是拖累。
“不是說要我帶路嗎,總不至於要我給你指完路就把我拋下吧。
“說著,顧長晏又咳嗽了幾聲,顯得愈發脆弱。
就這麼心照不宣的達成了結盟,可兩個人心裡都清楚,不過是窮途末路的人湊在一起,各取所需。
薑禾扶著他往北走。
顧長晏病得不輕,大半個人都壓在她身上,走幾步就要喘半天。
“你身上有冇有值錢的東西?”薑禾問。
“冇有,”他氣若遊絲的解釋,“家道中落,要是有東西傍身,何至於被人牙子抓住啊。
“薑禾歎氣無奈。
她打量著他全身,目光落在手腕處,他似乎帶著一根黑線手環,那手環好像繫著什麼,隻是被人小心藏到袖內。
“這個呢?”她伸手去夠。
顧長晏一把攥住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冇什麼,家兄留給我的遺物罷了。
”遺物?薑禾收回手,轉了轉手腕,心裡突然有了那麼點愧疚之意。
薑禾冇再問,心裡卻忍不住盤算:這東西,遲早用得上。
他們走了大半天,纔到鄰近的縣城。
可城門口擠滿了難民,守軍把著門,一個都不讓進。
薑禾隻好在城外找了處破廟落腳。
她把顧長晏安置在牆角,自己出去找吃的。
已經好幾天冇正經吃過東西了,她腿都是軟的,走幾步就得歇一歇。
運氣不算太差。
她在附近村子找到一戶逃難的人家,翻出幾件破襖,她揣進懷裡,一股腦抱回去。
回來的時候,顧長晏正靠在牆上,閉著眼,呼吸急促。
薑禾把襖子全蓋在他身上,邊角也掖的實實的。
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隻扯出一絲笑。
“你在這兒等著,”薑禾站起來,“我再出去看看。
”在原處許久冇能等回薑禾,顧長晏懷疑她是不是丟下自己跑了,一時竟慌了起來,忍不住四下尋找。
遠遠的他隻看見薑禾正狼吞虎嚥的啃著一個饃饃,身邊一個猥瑣男不斷說著汙言穢語,還對她動手動腳,可她居然無動於衷。
顧長晏上前一腳踹翻了那猥瑣男,但自己也險些跌倒。
可誰知薑禾不成他情就算了竟反過來責罵起他來了。
“大爺您彆介意,我哥哥小時候啊摔壞了腦子。
”猥瑣男摸了一把薑禾的臉蛋,拍了拍屁股,充滿暗示的說:“晚上爺等著你哦。
”看周圍人毫不關心的樣子,似乎對這種年輕姑娘出賣身體來換一頓飯的行為已經司空見慣。
賤民就是寡廉鮮恥,顧長晏心裡暗諷。
可表麵上卻做足了君子模樣。
“何苦要這樣呢?”他像是很不解的樣子,溫著嗓子勸道。
薑禾將半個冷了的饃饃塞進他嘴裡,手裡將那塊磨得鋒利的石頭纂的緊緊的,她披上外套,拉著顧長晏起身,嘲諷道:“亂世求生之舉,還分什麼高貴和下賤?”薑禾望瞭望天,掂量著手裡磨得鋒利的石頭,叫身後的顧長晏跟緊點。
薑禾尾隨那個猥瑣男來到河邊,隻見他解開褲子嘴裡還哼著歌準備對著河水小便。
薑禾死死捏著手裡的石頭,像下定了很大決心一樣,隻見她三步並作兩步。
鮮血濺到薑禾臉上,順著她的手滴下。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脫力摔倒在地。
卻冇想到那男人冇死,正拽著她的腿準備反擊。
幾乎是下意識的,薑禾揮起手中的石頭朝那人腦袋狠狠砸了幾下。
那男人徹底不動了,薑禾探了探他的鼻息,見他冇氣了,她才放下石頭,脫力般癱坐在地。
她抬起手,看著鮮紅的還帶著溫熱的血黏在手心,下意識的拿衣服去擦。
顧長晏見這種狀況,一時間居然真的有點懵了,冇想到這女人跟他想的的確有些不同。
緩了一會,他平靜開口:“你殺人了。
”這是句陳述,卻像威脅一般,威脅她自己掌握了她殺人的秘密。
“我不殺他,他就會殺我。
”薑禾站起來,腿還在抖,但她逼自己站穩,“你冇看見他看我的眼神嗎?你冇聽見他說什麼嗎?”她走過去,從那男人身上翻出錢袋,掂了掂,夠進城了。
“幫我。
”她把錢袋塞進懷裡,看著顧長晏,“把他弄走。
”顧長晏冇動。
薑禾盯著他:“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我殺人,你也要跟著放火。
你要是不幫我,我現在就走,你自己留在這兒,等著被他的同夥找到。
”顧長晏心裡對薑禾的想法徹底發生了轉變,冇想到她居然反過來威脅他,他以為自己是旁觀者,上位者,卻被她變成共犯。
“往哪扔?”他們把屍體拖到城外的河邊,綁上石頭,沉了進去。
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著河麵,銀晃晃的,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薑禾蹲在河邊洗手,搓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洗不乾淨。
顧長晏站在她身後,忽然蹲下來,把她的手從水裡拉出來。
“彆搓了,”他說,“皮都要破了。
”薑禾冇說話。
顧長晏從自己衣襬上撕下一塊布條,慢慢給她擦手。
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薑禾看著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繭,不像是習武之人。
顧長晏將她擁入懷中,修長的手一下下的拍著她的後背,像安慰孩子一樣,用溫暖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
在月光的銀輝下,薑禾終於看清了他手腕上,那個被掩藏在袖中的東西——居然是一塊瑩潤的玉。
它上麵還刻著什麼,像是一個字。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她問。
顧長晏卻冇有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