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春 第240章

當天夜裏，端敏郡主的情況忽然急轉直下。

宋檸急急忙忙趕來時，嬤嬤已經哭紅了眼，連聲說著，“二小姐，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呀？”

宋檸快步往床邊走去，“請予以了沒有？”

“請了，說是快來了。”嬤嬤擦著眼淚，努力保持鎮定。

而宋檸就坐在床邊，握住了郡主冰涼的手，陪著郡主一起等著。

不多時，宮裏的禦醫終於來了，還一連來了三位。

幾人提著藥箱，氣喘籲籲地趕到，便立刻圍著端敏郡主診治起來。

宋檸退到一旁，朝著外頭看了一眼，這才喚過來一名丫鬟，低聲道，“去將老爺請來。”

自家夫人都快不行了，宋振林卻還不出現，若是被禦醫捅到皇上那邊，宋家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一炷香之後，宋振林姍姍來遲，確實陰沉著一張臉，不情不願地站在一旁。

見宋檸給他行了禮，也是不耐煩地‘嗯’了一聲，便不說話了，一雙眸子盯著那三位禦醫，沉聲問了句，“郡主如何了？”

三位禦醫此刻卻沒空理他，三人輪流診脈，低聲商議了許久，又開了方子，灌了葯，折騰到天色將明，才勉強將郡主的病情穩住。

為首的禦醫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才得空看向宋振林，聲音壓得很低：“宋大人，郡主的病來得太急，臣等已儘力。隻是……郡主的身子已油盡燈枯，怕是就這幾日的功夫了。大人還是……早做準備吧。”

宋振林聽到這話，臉色瞬間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兩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床上奄奄一息的端敏郡主，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什麼。

不是心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煩躁和惱怒。

等禦醫們走了，他轉過身，朝門外的下人揮了揮手，聲音又尖又急：“還愣著幹什麼？去準備後事！棺材、壽衣、靈堂，一樣都不許少！”

嬤嬤跪在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顧不得宋振林此刻的情緒有多麼不對。

宋振林更是懶得多待，冷冷瞪了宋檸一眼，重重重重地“哼”了一聲，便是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宋檸深吸了一口氣，顧不上同宋振林置氣，隻快步行至了床邊，再次握住了端敏郡主的手。

嬤嬤哭了一陣，方纔擦著眼淚，哽咽道：“姑娘，這可怎麼辦？郡主她……她怎麼就……”

話說到這兒，她便是一句都說不下去了，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檸沒有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隻能看著郡主那張沒有一絲生氣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睛和微微凹陷的眼窩，心裏像是有一把火在燒。

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娘親走的時候，她還小，卻也清楚地記得自己就是這樣守在床邊，握著那隻越來越涼的手，眼睜睜看著最後一絲氣息從那張蒼白的臉上消失，什麼都做不了。

那時候她真的太小了，沒有能力，沒有手段，隻能哭。

如今她長大了，有手段了，有人可以依靠了，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

“嬤嬤，”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郡主不會死的。”

嬤嬤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宋檸沒有再說話，隻是緊緊握著郡主的手，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她就這樣一直守在郡主的床邊，連喂葯這等事都是親力親為。

嬤嬤有些看不下去，催著宋檸下去休息，可宋檸卻不肯，就這麼一直守在床邊，靜靜地等著。

嬤嬤不知道她在等什麼，隻知道她這樣守在郡主的床邊，自己心裏竟會多一份安穩的感覺。

就好似，宋檸在這兒，那些牛鬼蛇神就不能來將郡主帶走了似的。

如此，直到第二日的傍晚。

外頭的天色將暗未暗，宋檸正坐在端敏郡主床邊發獃，一個小廝匆匆跑來，在門口稟報：“二姑娘，外頭有個丫鬟求見，說是鎮國公府來的。”

宋檸心頭一動，想到孟知衡說過會給自己派個丫鬟來，便應了聲，“叫她進來吧！”

小廝應了聲‘是’便退下了，不多時，一名丫鬟走進了屋。

“奴婢琴兒，見過宋二姑娘。”聲音清澈乾淨，透著股利落。

宋檸抬眸朝她看去，便看見一個女子站在那裏，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短褐，腰間束著黑色的皮帶，腳蹬薄底快靴，通身上下沒有半點脂粉氣。

麵容清秀，眉眼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厲，一雙眸子沉靜如水，站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孟知衡說過，這侍女的武藝不在孟知衡之下。

宋檸微微點了點頭，應了聲，“過來吧。”

琴兒走近了些，目光卻掃過躺在床上的端敏郡主，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低聲道：“姑娘讓世子查的事，已經有結果了。”

聞言，宋檸心下一凝，莫名有些激動，“當真？查出什麼了沒有？”

琴兒卻未曾說話，隻是看了一眼站在床邊的嬤嬤。

宋檸明白她的意思，當下便是輕輕嘆了聲，“嬤嬤是郡主的人，但說無妨。”

琴兒這才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撮淡黃色的粉末，氣味很淡，幾乎聞不出什麼。

“世子將枕頭送去給顧大夫查驗，顧大夫曾在藥王穀學醫數年，對醫毒之術都頗有研究，經他查驗發現，枕芯裡摻了‘百日醉’的粉末。此物本身無毒，但若與‘沉水香’的氣息相遇，便會化生出一種慢性毒素。中毒者會日漸昏沉，食慾減退，身體虛弱，最終在沉睡中離世。尋常大夫診脈，隻會以為是氣血虧虛，根本查不出中毒的跡象。”

嬤嬤聞言，臉色驟然大變，當即撲到香爐前，一把掀開爐蓋，將裏頭還在燃著的沉水香灰倒在地上，又摔了香爐，跌坐在地，渾身發抖。

沉水香，正是郡主慣常用的熏香。

她無助地看向宋檸，“當，當真是老爺？”

眼睛裏滿是驚怒和不可置信。

宋檸一雙拳頭不知何時已經握緊，卻是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是他。他沒這個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