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春 第210章

燭火跳了一夜，宋檸就在阿蠻的床邊守了一夜。

銅盆裡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帕子擰了一遍又一遍，她小心翼翼地替阿蠻擦著臉、脖子、手心，那些滾燙的溫度透過帕子傳過來，燙得她指尖發顫。

門外，歡兒始終抱臂倚在廊柱下，目光冷冷地透過半開的門縫望著這一幕，直到窗外投射進來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了宋檸的臉上，宋檸才終於如她所願般，整個人搖搖晃晃，軟軟地倒了下去，

“嗬。”一聲冷笑，自少女的喉間溢位，“自己的命都快沒了，還照顧別人，真是不自量力。”

嬌軟的聲音格外輕蔑，可下一瞬，她卻收斂了笑意，進了屋。

宋檸暈倒在床邊，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而後，歡兒又看了眼床上的阿蠻，臉色依舊潮紅，很顯然，宋檸一晚上的努力並沒有帶來明顯的效果。

她皺了皺眉，這才彎腰，將宋檸從地上撈了起來。

宋檸是被日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刺目的光從窗欞間湧進來，照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

她眨了眨眼，好一會兒纔看清頭頂陌生的帳幔和身上陌生的被子。

思緒一時間有些模糊，有那麼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但很快，一個身影便猛地衝進她的腦海，“阿蠻！”

她呢喃著，立刻撐著身子坐起。

左臂的傷傳來一陣劇烈的傷痛，她卻全然不在乎，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可雙腳剛剛沾地，門就被推開了。

歡兒端著一碗葯走進來，見她光著腳站在地上，翻了個白眼。

“去哪兒？”

宋檸的聲音有些發顫，啞得不像是自己的，“阿蠻……”

歡兒把葯碗往桌上一擱，雙手抱胸，挑眉看著她：“你那丫鬟，光看體格就知道比你強不少。你擔心她，倒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

宋檸怔了怔，還想說什麼，歡兒已經把葯碗端起來，往她麵前一遞，語氣不容置疑：“喝葯。”

宋檸看著那碗烏黑的葯汁，又看了看歡兒那張不耐煩的臉，猶豫了一下，卻還是伸手接過，一口氣喝完了。

黑漆漆的葯，苦得她眉心直皺。

她卻一聲沒吭，隻是放下了葯碗，衝著歡兒道了聲，“多謝姑娘。”

歡兒靠在桌邊，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不擔心你的丫鬟了？”她問，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

竟有心思多謝她了。

宋檸緩了緩胸口不太順的氣，這才衝著芸娘微微一笑，聲音很輕，卻很篤定：“既然姑娘出了手，阿蠻必定是沒事了。”

歡兒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我的醫術在我師父之上？”

宋檸想了想，方纔如實回答，“許是昨夜姑娘並未瞧見阿蠻便知其命不久矣，讓宋檸覺得，姑娘很厲害。”

畢竟，尋常人，能知道馬車裏還有一個人就已經很厲害了，更何況，是知曉馬車內那人的情況？

聽到宋檸這樣說，歡兒不自覺露出幾分得意的神情來，卻又問道，“那你是如何知道我會出手的？”

宋檸看著她，唇角微微彎了彎：“因為姑娘不是壞人。”

歡兒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挑眉道：“可我沒收了你們的玉佩，還攔著不讓你們進門。這也不算壞人？”

宋檸搖了搖頭：“可如今，阿蠻和我都沒事。昨夜我暈過去，想必也是姑娘救的。”

歡兒愣在那裏，看著宋檸那張平靜的臉，和她眼底那層薄薄的，卻格外認真的光，忽然笑了起來。

“你倒是個有意思的人。猜得沒錯，你那丫鬟已經醒了。就在隔壁，你現在可以去看她了。”

宋檸聞言，一雙眸子驟然亮了起來。

顧不上跟歡兒再道個謝，也顧不上自己雙腿還發軟著，便跌跌撞撞地衝出屋子，推開了隔壁的門。

阿蠻果然已經醒了。

正靠坐在床上，背後墊著厚厚的枕頭，臉色還是白，卻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白了。

成安正照顧著她喝葯，一勺一勺地，喂得很細心。

可阿蠻顯然不適應這樣喝葯的法子，臉上的表情很是精彩，眉宇間甚至還透出幾分嫌棄。

可奈何，如今自己使不出半點力氣，就隻能由著成安餵了。

最後一口葯喝下，阿蠻心底道了聲“謝天謝地”，還未對成安道謝，便聽一聲輕喚傳來，“阿蠻！”

阿蠻抬起頭，看見宋檸的那一瞬，那雙憨厚的眼睛也紅了。

成安讓開了路，宋檸便立刻衝到床邊，一把握住了阿蠻的手，“阿蠻，沒事了……”

她說著，不由得喜極而泣，眼淚如珠般往下落。

阿蠻見狀，忙抬手替宋檸拭淚，聲音沙沙的，“小姐……不哭。”

“阿蠻……沒事。”

宋檸握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角卻翹得老高。“太好了，”她哽嚥著，翻來覆去卻隻會說這三個字，“太好了……”

阿蠻也跟著她笑，可笑著笑著，阿蠻便好似想到了什麼，忽然開口問道：“小姐，阿宴呢？”

宋檸的笑僵在臉上。

阿蠻看著她這副模樣，也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聲音不自覺緊張了起來，“阿宴呢？”

宋檸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開口，“阿宴被抓走了。”

阿蠻愣了一瞬，隨即便要下床，“我要，救阿宴！”

宋檸嚇壞了，忙要去按住阿蠻，可左臂卻痛得厲害，好在阿蠻剛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纔回來，並沒有恢復多少力氣，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

成安站在一旁看著，也隻能無奈嘆息，“阿蠻姑娘，我家王爺已經派人去追阿宴兄弟了，都是個頂個的追蹤好手，等找到了人，王爺定會將阿宴平安帶回來！至於你跟宋二姑娘，如今要做的就是養好傷，要不然，阿宴兄弟回來，看到你們一個比一個傷得重，還不得內疚死？”

成安話糙理不糙，阿蠻倒也聽進去了。

宋檸眼見著阿蠻的情緒終於平穩了下來，才忍不住輕聲問道，“阿蠻，眼下咱們還有一個辦法救阿宴，你告訴我，威遠鏢局的事，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