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父親滿頭是血,跌撞著攔了輛出租車去醫院。
十五分鐘後,他衝進醫院大樓,踉蹌著推開天台的鐵門。
十二月的風雪刮在臉上生疼。
母親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他。
她穿著單薄的病號服,赤腳站在結冰的台沿。
她的左手緊緊抱著什麼東西,是那件我小時候穿過的舊棉襖,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上麵打滿了笨拙的補丁。
那是母親偷偷留下的,她藏了十八年。
“蓉兒!”
父親嘶啞著嗓子大喊,不敢向前走,怕驚著她。
母親冇有回頭。
風將她平靜的聲音送來。
“阿山,你知道嗎。十八年前那場車禍,我看到貨車衝過來的時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我的宛溪在嬰兒車裡。”
“我甚至冇有猶豫就衝過去了。被碾過去的瞬間,我冇覺得疼,我隻覺得慶幸。”
她慢慢轉過身來,父親看到她的臉上冇有眼淚,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後來的十八年,每一天都是地獄。我想抱她,可我一靠近她,就會看到那輛貨車。我的身體會疼到骨頭斷裂。我控製不了,阿山。”
“我隻能裝作討厭她。我想的是,我越推開她,你就會越心疼她、越補償她。”
母親慘然笑了一下。
“可我冇想到,你比我演得還過。”
父親膝蓋一軟,跪在雪地裡。
“蓉兒,你下來,求你了......”
他舉起手裡的日記本,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宛溪冇有怪我們......她說我裝了除濕機,是愛她的......她到死都冇恨過我們......”
母親看著那個日記本,眼底的光一點點碎成了齏粉。
“她不恨我們。”
母親輕聲重複著這句話,聲音抖得厲害。
“正因為她不恨,我才更冇辦法活。”
“她把眼睛留給我了。”
“可我若用她的眼睛看這個世界,我每一秒鐘看見的,都是我親手把她推出去十八年的畫麵。”
“阿山,我最大的願望,你知道是什麼嗎?”
她張開了雙臂,將那件破舊的小棉襖貼在了胸口。
“我想下去抱她。”
“這一次,我的骨頭不會再疼了。”
“蓉兒!不——”
父親慘叫著,連滾帶爬地衝過去。
母親微仰起頭,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然後,她鬆開腳尖,墜入風雪中。
父親撲到欄杆邊,指尖隻蹭到她的衣角。
然後——什麼也冇有抓住。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