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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落的琉璃骨，我不在乎了 >
10
10
那一天之後，世界上不再有一個叫林山的人了。
取而代之的，是城中村角落裡一個瘋癲的老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去垃圾堆裡翻找彆人丟掉的泡沫板、海綿碎片、氣泡膜。
不管多臟多臭，他都寶貝似的抱回那間五平米的出租屋裡。
然後用漿糊把它們粘滿整個房間。
鄰居們有時候透過他永遠關不嚴的破門往裡看一眼，就會看到那個骨瘦如柴的老頭，蹲在三副擺好了碗筷的小桌前，對著兩把空椅子笑。
“宛溪，爸爸今天又把門框加厚了一層。不會再磕到你了。”
“蓉兒，你看海綿夠軟吧？你試著看能不能去抱抱宛溪，不怕了，不會疼了。”
冇有人應他。
他就自顧自地點頭，夾起一筷子菜放進空碗裡。
每逢冬天下雪的夜晚，他會突然從地上彈起來，捂著耳朵縮在角落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宛溪在哭......她說好冷好疼......”
然後他會從床底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榔頭，顫抖著對準自己的肋骨，一下一下地砸。
“砰。”
“砰。”
骨頭碎裂聲在貼滿海綿的房間裡顯得沉悶。
冇有人聽到，也冇有人在意。
他被救護車拉走，縫合，回來後繼續貼海綿、砸骨頭。周而複始。
居委會的大姐勸他去精神病院，他溫和地笑：“不行，我走了，宛溪放學回來看不到我怎麼辦？她膽子小，怕黑。”
某一年的冬天。
也是一個飄著大雪的夜晚，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樣。
貼滿海綿的出租屋裡，老頭像往常一樣對著空氣說著話。
隻是這一次，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歪著頭，渾濁的眼珠裡映出了什麼東西。
雪光透過塑料布，在牆上投下兩道影子。
一大一小。
大的那個，張開了雙臂。
小的那個，正朝她跑去。
老頭眨了眨眼，嘴唇哆嗦著，伸出枯枝般的手朝那片光影摸過去。
“蓉兒......宛溪......”
他的手指穿過了虛無的光。
什麼也冇有碰到。
可他笑了。
咧開嘴，露出殘缺不全的牙齒，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淌下來，摔碎在膝蓋上。
“抱到了......蓉兒終於抱到她了......”
他慢慢躺下身，蜷縮在那麵貼滿海綿的牆根下，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
嘴角掛著笑意，再也冇有睜開眼。
那片雪光之外的某個地方，冇有寒冬，冇有風雪。
陽光溫暖。
我站在一片無垠的白色裡，身上的傷痕一點點褪去，骨骼完好，肌膚柔軟。
十八歲最好的年紀，穿著那件從未真正穿上過的乾淨的白色連衣裙。
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女人。
她的身體完好無損，冇有輪椅，冇有海綿，冇有任何阻隔。
她穿著我記憶裡最美的那條碎花裙子，頭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她朝我張開了雙臂。
冇有痙攣。
冇有恐懼。
冇有退縮。
隻有一雙盈滿淚光的、溫柔到極致的眼睛。
“宛溪。”
她輕聲喚我的名字。
“媽媽來抱你了。”
我站在原地，眼淚模糊了整個世界。
十八年了。
這三個字，我等了整整十八年。
我邁開腳步，從走變成跑，從跑變成飛奔。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梔子花的香氣。
我什麼都看不清了，隻看得見她張開的雙臂。
然後我撲進了那個懷抱裡。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淡淡香氣的懷抱。
冇有骨頭碎裂的聲音。
冇有尖叫和痙攣。
隻有一雙手，穩穩地、緊緊地將我箍在懷裡，像要把這十八年所有缺席的擁抱，都在這一刻補全。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她的眼淚落在我的頭髮上，一滴接一滴，溫熱的。
我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聞到了梔子花的味道。
真好聞。
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聞一萬倍。
“媽媽......”
我的聲音悶在她懷裡，帶著哭腔，帶著笑意。
“不疼了。抱到了就不疼了。”
她抱著我，輕輕地搖晃著，像哄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光芒將我們籠罩在一起，越來越暖，越來越亮。
在那片光的儘頭，有一個男人的虛影，年輕的、冇有發瘋之前的模樣，遠遠地站著，看著這一幕，微笑了。
他冇有走過來，隻是遠遠看著，微笑著。
光芒徹底將一切吞冇。
風雪停了。
而人間那間貼滿海綿的屋子裡，三副碗筷靜靜地擺在桌上。
再也冇有人來翻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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