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手術室的紅燈亮了整整三個小時。
父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體從僵硬變得不停顫抖。
他反覆掏出手機又放回去,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紅燈熄滅,他立刻起身衝到門口。
“怎麼樣?她怎麼樣了?”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麵色凝重地說:“跟我來一趟。”
辦公室裡,主治醫生鎖上門,從保險櫃裡取出了一份泛黃的、封存了十八年的病曆檔案。
“林先生,你妻子這次的崩潰讓我非常疑惑。她的病曆顯示,她對女兒有強烈的應激反應,不該如此悲慟。所以我調出了她最初的建檔病曆。”
他將那份檔案推到父親麵前。
“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父親茫然地翻開那份舊檔案。
入院記錄第一頁的診斷,讓他愣在原地。
“主診斷:全身性粉碎骨折(車禍外傷)。附加診斷: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
“車禍......”
父親的聲音在發抖,“什麼車禍?”
主治醫生看著他,歎了口氣。
“十八年前,你妻子並不是因為生宛溪而導致瓷骨症病發的。”
“當年的入院記錄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一輛失控的貨車衝上人行道,你的妻子為了推開嬰兒車裡的女兒,被貨車碾過了整個下半身。全身二百零六塊骨頭斷了一百零八塊,醫生用了十七個小時才把她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父親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液,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
“不......不對,蓉兒告訴我的是難產導致的骨密度流失......”
“那是她自己改的說法。”
醫生指著檔案上一行主治醫師的註釋,“當年負責她的沈院長在出院備註裡寫了一段話——‘患者堅決要求向家屬隱瞞真實病因,不願丈夫因為自責而遷怒孩子。’”
父親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晃動。
醫生繼續說,聲音低沉:“但車禍給她留下了極其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她的潛意識將‘女兒靠近’和‘被碾碎的劇痛’強行綁定在了一起。每當你女兒靠近她,她的神經係統就會自動觸發應激反應——肌肉痙攣、骨骼劇痛、甚至真實的骨裂。”
“這不是她恨女兒,是她的大腦在‘保護’她,讓她遠離任何可能重複那場創傷的場景。”
“可她控製不了。所以她隻能選擇——裝作討厭女兒,讓所有人把孩子隔離在她的十米之外。”
父親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發抖,他想開口說話,可嘴唇隻在無聲地翕動。
醫生最後說:“你妻子病房裡那些貼滿牆壁的防撞海綿,上麵全是手指抓出來的深痕。那不是她怕自己撞傷,那是她十八年來一直在嘗試做脫敏訓練——她想克服恐懼,想要親手抱一抱她的女兒。”
“她一次都冇有成功過。”
父親跌坐在椅子上。
原來從始至終,這個家裡冇有任何一個人恨那個孩子。
母親不恨她,母親拚了命地保護她,甚至為她擋過了一輛貨車。
母親所有的“厭惡”,都是一個渾身碎骨的女人,在無法觸碰自己孩子的絕望裡,演出來的苦肉計。
而他自己呢?
他所有的“護妻”,不過是一把精準的屠刀,一刀一刀剜在那個最愛他們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