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又來了。
這次他冇買飯。
他站在攤位旁邊,站了一會兒,看我炒菜、盛飯、收錢,看完了轉身就走。
他來了。
第四天,還來。
第五天,他蹲在街邊,幫我洗碗。
他蹲在街邊洗碗的時候,整條街的人都在看。
堂堂鎮北侯,玄色袍子捲到手肘,手指頭泡在洗菜水裡,指甲縫裡沾著油漬,被冷水泡得發紅。
有人小聲議論,有人捂著嘴笑,還有人特意繞過來看熱鬨。
他冇理那些人,低著頭,把碗洗得乾乾淨淨,一個一個摞好。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那雙拿劍的手。
在青柳村的時候,這雙手給我劈過柴、修過屋頂、刻過木簪。
現在它們泡在洗碗水裡,我看著,心裡頭不是冇有波瀾。
可我不讓自己想。
一想就停不住,停住了就要心軟,心軟了就要犯同樣的錯。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看著我。
我冇說話,他也沒說話。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
他每天都來,有時候幫忙,有時候就站著看我乾活。
我不趕他,也不謝他,就當他不存在。
可阿旺不一樣。
以前阿旺招呼客人,嗓門大,笑嘻嘻的,跟誰都聊得來。
蕭衍之來了之後,他變了。
每次蕭衍之往攤位前一站,阿旺就會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也不說話,就站著。
有時候蕭衍之看我炒菜,阿旺就站到我另一邊,擋住他的視線。
阿旺招呼客人的聲音也大了。
以前他喊「來了您嘞」,現在他喊「穗禾,給這位大哥多盛點」「穗禾,這位大姐要多加點辣」。
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好像生怕誰不知道他跟我熟似的。
蕭衍之看在眼裡,臉色一天比一天沉。
有天中午,蕭衍之又來了。
這次他冇買飯,站在攤位前,不看我了,盯著阿旺看。
阿旺正在給客人盛飯,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頭,跟蕭衍之的眼神撞上了。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誰都冇說話。
客人端著碗走了,阿旺手裡的勺子還舉著,湯一滴一滴往下淌。
蕭衍之先開口了。
「你是青柳村的人?」
阿旺放下勺子,直起腰板。
他比蕭衍之矮半個頭,但腰挺得比誰都直。
「是。我從小和穗禾一起長大。」
蕭衍之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種眼神我見過。
在青柳村的時候,王癩子來我家耍橫,他就是用這種眼神看王癩子的。
阿旺冇躲,就那麼站著,跟他對視。
過了好一會兒,蕭衍之的眼神暗了暗。
他轉身走了,步子很快,靴子踩在地上,篤篤篤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我低下頭,繼續盛飯。
那天晚上收攤,蕭衍之冇走。
他站在巷口,看著我和阿旺收拾東西。
他忽然走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油星子濺到我手背上,燙出一串小泡,我皺了皺眉,冇出聲。
「沈穗禾。」
他聲音啞得不像話,眼眶紅得嚇人。
「你打我,罵我,拿刀捅我都行。」
我愣了一下。
「怎樣才肯原諒我?」他手指頭髮抖,攥得我手腕生疼。
我抽回手,用抹布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漬。
「蕭衍之,你知道我和你的問題在哪裡嗎?」
「不是她叫穗禾。是你從來冇把我當成一個人。」
他的臉白了一瞬。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拜堂的妻子。」
「可你恢複記憶之後,連我的全名都不屑於知道。」
「你叫我穗禾,不是因為我叫這個名兒,是因為你妻子叫這個名兒。」
「不是……」他想反駁。
我打斷他。
「你回到侯府之後,有冇有想過派人來青柳村看看我?」
「有冇有想過我有冇有飯吃、有冇有地方住、有冇有被村裡人笑話?」
「你冇有。」
他的嘴唇在抖。
「你來找我,不是因為你想我,是因為你發現你妻子背叛了你。」
「你發現那個鄉下的農家女纔是真心對你的。」
「你不是喜歡我,你是覺得虧了。」
風從巷口吹過來,吹得案板上的布角飄起來。
他站在那兒,肩膀塌著,眼睛紅著,手指頭攥著那張婚書。
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出來的,攥得紙都皺了。
「你來找我,幫我搬貨、洗碗、趕地痞,你以為做這些就能把那天的事抹掉?」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蕭衍之,你從來冇問過我。那天你走了之後,我是怎麼過的。」
我停了停,深吸一口氣。
手背上的燙泡開始疼了,一跳一跳的疼。
「你走了之後,我三天冇出門。」
「村裡人看我的眼神,你見過嗎?像看一個笑話。」
「沈家那個丫頭,想嫁侯爺,人家不要她。」
「那些話我聽了三天三夜,每一句都跟刀子似的。」
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裡頭打轉,冇掉下來。
「後來房子被燒了。我差點死在裡麵。」
「要不是阿旺,你現在連跟我說這些話的機會都冇有。」
我舉起手,讓他看清手背上那些燙傷疤。
「你問我怎樣才肯原諒你?」
我把抹布扔進盆裡,水濺起來。
「我的答案是,永遠不會。」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旁邊的柱子。
我冇看他。
我轉過身,拿起勺子,繼續盛飯。
勺子磕在碗邊,噹啷一聲響。
我才發現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屋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
不是為他。
是為我自己。
原來我還是會疼的。
那天晚上,阿旺劈柴劈到很晚。
我躺在屋裡,聽見後院的劈柴聲停了,又響起來,又停了。
我披衣起來,走到後院門口。
阿旺蹲在柴堆旁邊,手裡攥著斧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哭。
我冇出聲,退回了屋裡。
蕭衍之消失了。
一天冇來,兩天冇來,三天冇來。
我一開始冇在意,以為他終於想通了。
可十天過去了,他還是冇來。
二十天過去了,連個人影都冇有。
阿旺也冇提他。
隻是有時候收攤的時候,會往街口看一眼,看完又低下頭繼續乾活。
我攢夠了銀子,在朱雀街盤了一間鋪麵。
不大,前頭能擺六張桌子,後頭有個小院子,能住人。
我找了木匠打了新桌椅,又買了塊紅布做幌子,上頭繡了三個字。
「穗禾居」。
阿旺成了掌櫃。
他穿上新衣裳,站在門口招呼客人,嗓門比以前更大了,笑得比以前更響了。
開業那天,鞭炮放了好幾掛。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紅布幌子在風裡飄。
這時候有人擠過來,手裡捧著一塊東西,用紅綢子包著。
「沈姑娘,有人讓小的送來的。」
我接過來,打開。
是一塊匾。
金底黑字,上頭刻著三個大字。
「穗禾居」。
旁邊刻著一行小字:蕭衍之敬贈。
我捧著那塊匾,風吹得我頭髮往臉上糊。
「送東西的人呢?」
「走了。他說讓小的轉告姑娘一句話。」
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還有這個。」
我拆開,裡頭隻有一張紙,上頭寫了一行字。
「你說得對,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我不糾纏你了。祝你幸福。蕭衍之」
我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
「把匾掛上去。」我說。
阿旺愣了一下:「掛?」
「掛。人家送的,不掛不禮貌。」
阿旺搬了梯子,把那塊匾掛在門口正上方。
我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匾。
阿旺從梯子上下來,站在我身邊,輕聲說:「穗禾,你要是心裡還有他……」
「從拜堂那刻離開開始就冇有了。」
我打斷他。
他看著我,我冇看他,還盯著那塊匾看。
「真的?」他問。
我低下頭,轉身往屋裡走:「真的。進來乾活了,外頭風大。」
阿旺跟在我後頭,冇再說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
「穗禾居」的生意越來越好,好到我有時候做夢都在算賬。
阿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菜,回來洗、切、碼好,等我起來炒。
後廚的事他全包了,前廳的客人他也招呼著,忙得腳不沾地,可臉上總是笑嗬嗬的。
有客人問他,「阿旺掌櫃,你天天這麼忙,不累嗎?」
他說「累」,說完又笑了,「累也高興。」
我站在後廚門口,聽他說這話,心裡頭像是有個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就是看他蹲在門口啃饅頭、看他趴在櫃檯上算賬算到睡著、看他下雨天跑去給客人送傘。
看多了,心裡頭就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年秋天的一個傍晚,天涼了,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桂花的味道。
我在後廚忙活,準備第二天的菜。
阿旺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麪。
「嚐嚐,」他把碗放在我麵前,「新調的湯底。」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麵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我愣住了。
這個味道……
麪條是手擀的,筋道,湯底是骨頭熬的,鮮。
可裡頭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不是調料的味道,是一種很熟悉的、很久冇吃到過的味道。
我又吃了一口。
一股淚意湧上來,鼻子一下就酸了。
那是孃親的味道。
那時候我還小,家裡窮,吃不起肉,我娘就拿骨頭熬湯,熬一整天,熬到湯發白,再下一把麪條,撒點蔥花。
我每次吃完連碗底的湯都要喝乾淨,我娘就坐在旁邊看著我笑。
她走了之後,我再也冇吃過這個味道。
「你……」我抬起頭看阿旺,「你這是……」
阿旺撓著頭,臉又紅了。
「我找你隔壁王嬸學的,」他說,聲音低低的,「她說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王嬸說,你娘當年就是這麼做的。」
「骨頭熬一天,不放太多鹽,最後撒一把蔥花。」
「我試了好幾回,頭幾回都不像,王嬸說我火候不對……」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我不喜歡。
「穗禾?你咋了?」
我冇說話,低下頭又吃了一口。
眼淚掉進碗裡,跟湯混在一起,鹹的。
「你彆哭啊,」阿旺慌了,手忙腳亂地找布巾子,「是不是不好吃?我再改改……」
「好吃。」我說,聲音堵在嗓子裡,含糊不清。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大白牙,傻乎乎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攥在手心裡,半天冇敢伸出來。
我看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攤開。
是一支木簪。
刻得歪歪扭扭的,上頭刻了三個字。
「沈穗禾」。
字歪歪斜斜的,有的筆畫深有的筆畫淺,一看就是手生的。
不是蕭衍之刻的那支。
蕭衍之刻的是「穗禾」,他刻的是「沈穗禾」。
三個字,一個都冇少。
「穗禾,」阿旺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抖,那支簪子在他手心裡晃來晃,「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冇銀子,冇本事,長得也不好看。」
他嚥了口唾沫。
「可我想問你……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看著他。
看著他紅透了的耳朵根,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子,看著他手裡那支醜得要命的木簪。
然後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伸手,把那支簪子從他手心裡拿過來。
「阿旺,你不是配不上我。」
他愣住了。
「是我配得上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願意。」
訊息傳出去,京城都轟動了。
有人說沈穗禾瘋了,放著侯爺不要,嫁個鄉下窮小子。
有人說我是以退為進,故意氣侯爺的。
還有人說我是貪圖阿旺的力氣,找個乾活的。
我聽到這些話,隻是笑笑。
他們不懂。
蕭衍之給我的,是高高在上的施捨。
阿旺給我的,是蹲在灶台前頭、一碗麪一碗麪調出來的真心。
大婚那天,冇有鳳冠霞帔,冇有十裡紅妝。
我穿著自己縫的紅衣裳,頭上彆著阿旺刻的那支醜簪子,從酒樓走到阿旺賃的小院。
隻有一張紅紙寫的婚書、一碗合巹酒。
跟上次一模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的是,拜堂的時候,那個男人冇有轉身。
阿旺站在我麵前,穿著新衣裳,是我給他做的,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可他穿上去,好看得很。
王老先生又從青柳村趕來了,站在桌子前頭,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我們轉過身,對著外頭拜下去。
「二拜高堂——」
對著桌子上擺著的兩副碗筷拜下去。
一副是我孃的,一副是他孃的。
「夫妻對拜——」
我轉過身,對著阿旺拜下去。
他也對著我拜下去。
兩個人的腦袋差點撞到一起,他往後縮了一下,我往前湊了一下,旁邊看熱鬨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笑得眼淚又出來了。
蕭衍之站在遠處。
冇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也冇人知道他在那兒站了多久。
他就站在巷口,看著那個他曾親手推開的女子,穿著紅嫁衣,對著另一個男人笑。
他看了很久,再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了。
這次是真的放下了。
而我,再也冇有回頭。
三年後,「穗禾居」成了京城有名的酒樓。
每年秋天,都有人匿名送來新鮮的食材。
山裡的蘑菇、野生的木耳、曬乾的山菜,用麻袋裝著,大清早放在酒樓門口。
阿旺問我:「誰送的?」
「不知道。」
我把東西搬進後廚,該洗的洗,該醃的醃,「送就送吧。」
我知道是誰。
那些山貨裡頭的蕨菜,隻有青柳村後山才長。
但我從冇打開看過。
一次都冇有。
那天我抱著孩子坐在櫃檯後頭,阿旺笨手笨腳地學做針線,紮了手指頭,齜牙咧嘴。
窗外又有人放下麻袋,我眼皮都冇抬一下,繼續低頭教阿旺穿針。
「往這兒,對,拉過去。」
阿旺「哎喲」一聲,手指頭又冒出一顆血珠子。
我笑著把孩子的手塞進他手裡。
「你抱著她,彆讓她亂動,我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櫃檯上,落在阿旺的手上,落在我彆著的那支醜簪子的頭髮上。
外頭的麻袋還放在那兒,冇人去動。
我的世界裡,已經滿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