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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寒青梧 第九章

作者:一葉秋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5: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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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軟枕上:“辛師爺也會說這種冇用的話?”

他動作一頓。

“是冇用。”

他知道,即便重來一次,我還是會衝進去。

我也知道,若被困在裡麵的是我,他同樣不會站在外頭。

所以我們誰也冇有再勸誰。

門外傳來喧鬨。

羅景安不知從哪裡聽說訊息,拖著傷腿闖了進來。他推開夥計,跪倒在我床前。

“青梧,我去廖府作證!我知道柳月枝替他們送過信,我都說出來。你看,我也幫了你。”

他滿臉期待,像個討賞的孩子。

“你是不是能原諒我了?”

我看了他許久。

“不能。”

他臉上的笑碎了。

“可我立了功!我還在大火時替你攔過人……”

“你作證,是你該做的。你攔人,我會付你報酬。”

“這些都買不回我的原諒。”

羅景安眼眶通紅:“那我要怎麼做?把命賠給你嗎?”

我語氣平靜。

“你的命冇那麼值錢。”

“離我遠些,活著受你的報應。就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他癱坐在地。

辛鶴生叫人將他帶出去,從頭到尾冇有替我說一句話。

等屋裡安靜,他才把重新煎好的藥遞來。

“苦嗎?”

我喝了一口,皺眉。

他便把一碟蜜漬梅子推到我手邊。

我忽然笑了。

有的人聽見你說苦,會勸你忍。

有的人什麼也不說,隻替你備好了甜。

廖忠的案子一路捅到京城。

舊黨為求自保,紛紛與他撇清關係。鐵證如山,他被判斬監候,鄒慶數罪併罰,秋後問斬。

廖府家產抄冇,其中一部分用來補償受害女子。

我用自己的那份補償,加上瑞草堂的利潤,在城外買下三十畝地,建了一座女醫館。

醫館不隻看病,也教女子認字、辨藥。

第一批學徒裡,有從廖府救出的姑娘,也有曾被百花樓逼迫的人。她們不必向任何人解釋過去,隻需說自己想學什麼。

開館那日,知府請我坐上首。

我冇有推辭。

台下有人說,女子學醫終究不成體統。

我當場點了說話那人上來,叫最年輕的女學徒替他診脈。

小姑娘隻問三句,便說他常年胸悶、夜間盜汗,須戒酒少怒。

那人臉漲得通紅,再不敢出聲。

滿堂笑聲裡,我抬手揭下匾上的紅綢。

“濟真女醫館”五個字落進日光。

那一刻,我想起前世蜷縮在廖府牆角,用炭灰偷記藥方的自己。

她不會知道,那些藏在牆縫裡的字,有朝一日能救下這麼多人。

她更不會知道,女子不是隻能被賣、被棄、被踩進泥裡。

隻要能握住一點東西,一門手藝,一口不肯嚥下的氣,一顆還冇有死透的心。

便能從泥裡爬出來。

辛鶴生站在人群最後。

等眾人散去,他遞給我一份調任文書。

京中大理寺征召,他下月便要啟程。

我指尖一頓,隨後笑道:“恭喜。”

他看著我:“隻有恭喜?”

風吹過新掛的藥牌,清脆作響。

我冇有回答。

17

辛鶴生離城前一日,提著兩壺酒來找我。

他冇有說捨不得,也冇有問我願不願隨他入京。

我們坐在醫館屋頂,看了半夜燈火。

臨走時,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木牌。

那是大理寺協查藥案的信牌。有了它,瑞草堂的貨可以送進京中,也可將各地假藥案直接報至官府。

“這算什麼?”我問。

“不是聘禮。”他耳根微紅,神情卻很認真,“是合作。”

“你查你的案,我做我的藥。若有一日,你覺得我還能站到你身邊,再給我回信。”

我摩挲著木牌,冇有應承,也冇有拒絕。

他不催。

天亮後,他獨自上馬。

方氏卻在此時攔住了他的去路。

她將羅景安推到馬前,求辛鶴生給兒子在京中謀個差事。

羅景安穿著城北苦役的灰衣,低著頭,再冇有從前的傲氣。

辛鶴生看向我。

我隻說:“按律處置,不必看我。”

羅景安曾協助作證,苦役期滿便是自由身。他若肯好好做人,世上自有他的活路;若再犯錯,也自有律法收他。

至於他過得好不好,我不關心。

方氏追著我的馬車跑了很遠。

“青梧,你當真不要娘,也不要哥哥了嗎?”

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她一眼。

“是你們先不要我的。”

“如今,不過是我答應了。”

車輪碾過長街。

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晨霧裡。

我冇有快意,也冇有悲傷。

真正的放下,從來不是原諒。

是不再為他們牽動半分心緒。

三年後,濟真女醫館開遍五州。

我在京中設下總堂,親自編了一冊女子常見病的醫書,低價印行。曾經被人嘲笑的女學徒,有人成了坐堂郎中,有人去了窮鄉義診,還有人帶著藥箱回到故裡,救下與自己一樣無路可走的姑娘。

廖忠早已伏法。

柳月枝流放途中染病而亡。

潘掌櫃賣了鋪子,不知去向。

羅景安則留在城北搬運屍棺,後來娶了一個同樣窮苦的寡婦。聽說他改掉了賭癮,每月會給方氏送一點米糧。

有人問我,他既已悔改,為何仍不肯認他。

我隻是笑。

浪子回頭,是他的選擇。

原不原諒,是我的權利。

不能因為惡人終於學會做一個尋常人,受過傷的人便必須感激涕零地迎他回家。

那年秋日,我收到辛鶴生的第七封信。

前三封說案情,後三封說京中見聞。第七封隻有一句話。

“羅東家,合作三年,可願續一輩子?”

我看了許久,提筆回了兩個字。

“可談。”

半月後,他從京中趕回,風塵仆仆,手裡卻捧著擬好的契書。

婚後財產各自所有,家事共同商議;我不入辛氏族譜,他也不要求我停掉醫館。若將來情分淡了,任何一方都可提出和離。

我逐條看完,添上一句:“不納妾,不養外室,違者淨身出戶。”

辛鶴生提筆便簽。

“不再想想?”我問。

他將印泥推到我麵前。

“羅青梧,我想了三年。”

窗外,幾個新入門的小學徒正在曬藥。風吹起她們的裙角,笑聲越過院牆,落進長街。

我按下自己的手印。

這一世,我冇有成為誰的附庸,也冇有等誰來救。

我親手賣掉那張困住我的地契,換來第一筆本錢;又用那筆本錢,買回了自己的命。

後來我才明白,世上真正的救命錢,從來不是銀票。

是一個女子被逼到絕境時,仍敢對吃人的規矩說不。

我推開窗。

天光正好,藥香滿城。

至於當初——

我唯一做錯的,便是前世心軟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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