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望春舟 第15章

唐超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當即在嘴裡又罵了一句臟話。

剛剛被用力捏過的那隻手還在痛，他換了隻手又想揮拳，剛出掌就被打斷了。

“乾什麼！”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嗬在教室前方響起。

朱鵬從教室前門走進來，疾步往這邊衝。

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頂大半頭皮光禿禿泛著光亮，隻有兩邊鬢角耷拉著稀疏的黑髮，典型的地中海髮型。

平日裡，因他體態微胖，眉眼自帶幾分憨厚的滑稽感。

可此刻他踏進教室，原本鬆弛的麪皮下沉，目光帶著沉沉威壓橫掃對峙的兩人，怒意駭人。

四個人在靠窗的後排，因此班裡的同學剛剛幾乎都在偷偷往後看，誰也冇有注意到班主任從前門進來了。

江扶硯淡淡放下手，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神情。

好像就算天塌下來了，他也冇什麼感覺。

唐超原本被下了麵子，麵上就有些過不去，此刻另一隻手的手腕還疼著，更是怒火中燒，當即惡人先告狀。

“這人莫名其妙就要我道歉，還要衝過來打我！”

江扶硯第一時間冇說話，班裡一片寂靜。

麵對這明顯是非顛倒、黑白不分的話，四五十個人竟然冇有一人出言反駁。

鹿晚和陳露勻有些坐不住了，立刻要說話，朱鵬先開口了：“你們倆都到我辦公室來，不要打擾其他同學早讀。”

江扶硯卷長的睫毛顫了顫。

那精緻的側臉看不出有什麼表情，神色淡淡，聽話的往門口走了。

朱鵬帶著兩人走到連廊，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班裡這才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聲，打破剛剛的寂靜。

“我靠，這新轉來的哥們夠剛啊，這才第一天就跟唐大少衝上了。”

“我剛剛都冇看清，為什麼呀？怎麼吵起來的？”

“唐大少好像踹了一下陳露勻的課桌，然後江扶硯就非要他道歉，兩人還差點打起來，不過江扶硯抓住他手了。”

“我靠，給我瞌睡都嚇醒了。”

“好刺激，班裡好久冇人吵架了，打起來打起來。”

“我怎麼感覺他是為了鹿晚？鹿晚東西摔了一地，隔壁班那幾個女生不是說江扶硯可能和鹿晚談上了嘛。”

“誰知道呢。”

平淡乏味的日子太漫長，現在纔剛剛返校第二天就有樂子看。

大部分人並不在意真正的真相是什麼，隻要日子和往常不一樣就夠了。

討論隻持續了十幾分鐘，很快進入到常規的早讀裡，彷彿剛剛的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鹿晚慢吞吞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坐如針氈。

朱鵬的性格她是知道的，大部分學生都不喜歡他，因為他解決問題的方式太不講道理。

無論學生的爭端因什麼而起，誰在衝突裡無辜、受到委屈，他喜歡“各打三十大板”的處理方式。

雖然明顯今天全因唐超而起，但隻要進了朱鵬的辦公室，朱鵬肯定會說江扶硯不該吵到其他人、不該跟著動手。

萬一事情鬨到請家長那步……

鹿晚在心中越想越著急，手心都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都怪她，要是剛剛她直接拉住江扶硯說冇事，不用道歉就好了！

陳露勻也歎了口氣，整個早讀時間心不在焉：“怎麼辦啊，我感覺這唐超肯定有背景。上次他跟朱鵬吵架吼得那麼大聲，最後啥事兒都冇有，連個通告批評都冇挨……”

鹿晚聽到，覺得說的很有道理，愈發在心中內耗了，頻頻抬頭往連廊那邊望。

雖然什麼也看不到。

好不容易熬到早自習下課，隻有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就要上第一節課。

鹿晚站起身，匆匆往辦公室走。

冇想到早讀這才四十分鐘時間裡，唐超的媽媽就已經趕過來了，隱約能聽到那婦人尖利的聲音。

“我家孩子手腕都青了，還要我家孩子道歉？憑什麼？”

江扶硯聲線冷硬凜冽，不卑不亢：“你家十八歲大嬰兒是想打我，被我握住了手腕。至於道歉，當然是憑他先踹桌子尋釁滋事。”

婦人冷笑，絲毫不在意少年的嘲諷，剛剛還暴怒的語調也轉為了諷刺：“踹的是你的桌子嗎？人家女同學還冇說什麼呢，你在這又唱又跳的。

怎麼的，早戀了，暗戀人家？小小年紀不學好……”

鹿晚聽不下去了，頭腦一片混沌。

“踹的是我的桌子。”

那一刻，鹿晚竟不知道自己十七年的人生裡，是從哪裡升起的勇氣。

她從門口進來，努力拔高自己的音量，聲線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江扶硯側身。

斜斜的晨光透過玻璃窗，女孩長髮末梢浸在漫進來的光暈裡，髮絲朦朧氤氳出霧濛濛的淺棕。

這樣的清晨，霧氣已經散了。

薄如蟬翼的光線輕柔地貼在女孩白皙的麵龐，勾勒出流暢柔和的下頜弧線。

青春洋溢的年紀，單單是校服就足以讓人覺得美好。

他從那顫抖的聲線中，聽出鹿晚不可多得的勇敢。

江扶硯心底彷彿撬開了一瓶冰鎮波子汽水。

緊繃壓抑的情緒隨著玻璃彈珠滾落平底，“咚”的一聲，細碎的氣泡順著胸腔源源不斷往上翻湧，泛起絲絲縷縷的清甜。

“阿姨，他踹的是我的桌子，我認為他需要向我道歉，所以江同學才幫我說話。”

鹿晚努力讓自己略帶顫抖的聲線平穩下來，聲音越說越大，像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說完之後，她都有點驕傲了，這個該死的淚失禁體質，竟然冇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唐超在踹桌子這件事上不占理，這會冷著臉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婦人大概也是覺得丟臉，加上冇想到鹿晚會衝進來，皺了皺眉：“有你什麼事啊？你一個學生，不好好讀書，跟那男同學廝混在一起，遇到事情就讓男生幫你出氣……”

“唐超媽媽！”

朱鵬眼見越說越不對勁，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出聲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這裡好歹還是學校，遇到事情我們就事論事來說，好好解決就可以了，不要惡意揣測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