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鋪了一小片銀白。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旁邊蜿蜒到牆角,在月光底下像一條細細的河。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它比從前短了一些。或者說,它不再是裂縫了——它變成了一道被光填滿了的縫隙,從一端到另一端都亮著。
她閉上眼。
窗外的夜風從老槐樹的枝乾間穿過,發出嗚嗚的低響。院子裡有人走動了一下,是母親的腳步聲,輕而慢,走到院牆根停了一會兒,又走回屋裡去了。門合上的聲音輕輕一響,像有人把自己的後背靠在一扇安好的門上,卸下了全身的重量。
蘇晚翻身側躺著。枕頭底下的銅鑰匙隔著布料墊在她耳側,硬硬的一小塊,她聽著自己的呼吸慢慢變長、變均勻。意識快要沉下去的時候,她想起一件事——那麵牆上被爺爺撬開又填好的第三塊磚。磚已經塞回去了,石灰封好了,表麵看不出痕跡了。但磚後麵那個空洞還在那裡,空的,但被填實的表象蓋著。
她在心裡把那麵牆又看了一遍。青磚、石灰、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牆麵。第三塊磚的位置她閉著眼都能摸到。
她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月光銀線還在那裡,安靜地亮著。
她又閉上了眼。這一次,意識像水一樣漫過來,把她整個人覆住了。她沉進睡眠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那麵牆後麵的空洞裡是不是還留著什麼彆的東西,被她上次漏看了。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裂縫儘頭那個銀白色的光點像一顆正在融化的星星,一點一點地縮小著,縮到最後還剩最後一絲亮的時候停住了,像是被人按住了暫停鍵。
蘇晚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她的手指搭在枕頭邊緣,指尖距離那把銅鑰匙不到一厘米的距離。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出淡青色的血管紋路,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張被收起來的網。
鑰匙安靜地躺在枕頭底下。
牆洞裡的東西,還冇有被完全發現。
第二天早上蘇晚醒得比平時早。
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她冇有急著起來,平躺著聽了一會兒院子裡的聲音。母親在廚房裡開火煮粥,鍋蓋碰著鍋沿發出清脆的叮噹響。爺爺的房門被推開了,有腳步慢慢地挪到院子裡,是爺爺自己走出來的。蘇晚隔著窗戶聽見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折回屋門口坐下了。再然後是奶奶房門開啟的聲音,比爺爺那扇門軸轉得更澀一些,吱呀一聲,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線終於被鬆了一下。
蘇晚坐起來穿衣服。她疊被子的時候手碰到了枕頭底下的銅鑰匙,拿起來看了一眼,紅繩的邊緣又磨出了幾根細毛,她用手指把那幾根毛撚平了,跟鑰匙一起揣進外套兜裡。
她走出房門的時候正趕上母親往桌上端粥。今天的粥比平時稠一些,米粒都開了花,表麵浮著一層淺米色的粥油。奶奶已經坐在桌邊了,麵前擺著一碗粥,手裡捏著勺子但冇有喝,隻是低著頭看碗裡的熱氣一蓬一蓬地往上冒。
蘇晚在奶奶對麵坐下來。她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燙,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熱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把一夜的寒氣慢慢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