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蘇曼殊作品選 > 嶺海幽光錄

蘇曼殊作品選 嶺海幽光錄

作者:蘇曼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6 19:58:36

一九〇八年

吾粵濱海之南,亡國之際,人心尚已;苦節艱貞,發揚馨烈,雄才瑰意,智勇過人。餘每於殘籍見之,隨即抄錄。古德幽光,寧容沉晦?奈何今也有誌之士,門戶齮齕,狺狺嗷嗷。長婦奼女,皆競侈邪。思之能勿涔涔墮淚哉?船山有言:末俗相率而為偽者,蓋有習氣而無性氣也。吾亦欲與古人可誦之詩,可讀之書,相為浹洽而潛迻其氣,自有見其本心之日昧者,是亦可以悔矣。

僧祖心,博羅人,禮部尚書韓文恪公長子。少為名諸生,才高氣盛,有康濟天下之誌。年二十六,忽棄家為僧,禪寂於羅浮匡廬者久之。乙酉,至南京,會國再變,親見諸士大夫死事狀,紀為私史。城邏發焉,被拷治,慘甚。所與遊者忍死不一言。法當誅死,會得減,充戍瀋陽。痛家而哦,或歌或哭,為詩數十百篇,命曰《剩詩》。其痛傷人倫之變,感慨家國之亡,至性絕人,有士大夫之所不能及者。讀其詩而種族之愛,油然以生焉。蓋其人雖居世外,而自喪亂以來,每以淟涊苟全,不得死於家國,以見諸公於地下為憾。而其弟麟,,驪以抗節,叔父日欽,從兄如琰,從子子見,子亢以戰敗,寡姊以城陷,妹以救母,婦以不食,驪婦以飲刃,皆死。即仆從婢媵,亦多有視死如歸者。一家忠義,皆有以慰夫師之心。嗟夫!聖人不作,大道失而求諸禪;忠臣孝子無多,大義失而求諸僧;《春秋》已亡,褒貶失而求諸詩。以禪為道,道之不幸也;以僧為忠臣孝子,士大夫之不幸也;以詩為《春秋》,史之不幸也。《剩詩》有曰:

人鬼不容發 安能複遲遲

努力事前路 勿為兒女悲

又曰:

地上反淹淹 地下多生氣

嗚呼!亦可以見其誌矣!

零丁山人,姓李,名正,字正甫,番禺諸生也。丙戌城破,其父及於難,山人乃髠首自名今日僧,遁居零丁之山。遇哀至,放聲曼歌,歌文文山《正氣》之篇,歌已而哭,哭複歌。四顧無人,輒欲投身大洋以死,與厓門諸忠烈魂同遊。既又自念:吾布衣之士耳,與其死於父,何如生於君?死於父則無子,斯死父矣。生於君則有臣,其尚可以致吾之命,而遂吾之誌也乎?於是棄僧服而返。性好獨坐,然亦非習為禪觀者。一室深閉,人莫知其所為。竊窺之,每一劗發,即以紙錢包裹,具衣冠上山焚去,哭之嗚咽。試問之。則曰:“吾發欲還之父母也;全歸之未能,故傷之耳。”酒酣慷慨為詩,有曰:

身當病後哀歌短 家自亡來骨肉輕

又曰:

多病一身堪久客 故園諸弟尚重圍

又曰:

夜夜哀魂同夢父 年年孤影愧稱兄

又曰:

當天落日愁無影 到地悲風壯有聲

皆悲酸慘絕,如猿吟鶴唳,不堪入耳。久之,鬱鬱竟以死,年三十七。悲夫正甫!士之不幸,其至此耶?生既無可奮其才,死而忠孝之心又不白,後之人其終以正甫為何如人耶?其為桑門也,臣之終,其棄桑門也,子之始。終始之間,嗚呼,難言之矣!正甫一字零丁,零丁亦大洋名。自文文山一至,數百年乃有正甫以哀歌招其魂魄,文山亦幸矣哉!

女以烈見,不幸也;而烈以魂見,使人得傳其名氏,則猶為大幸。初廣州有周生者,於市買得一衣,丹縠鮮好,置之於床。夜將寢,褰帷忽見少女,驚而問之。女曰:“毋近,我非人也。”生懼趨出。比曉,閭裡爭來觀之,聞其聲,若近若遠;久之而形漸見,姿容綽約,有陰氣籠之,若在輕塵。謂觀者曰:“妾博羅韓氏處女也,城破,被清兵所執,見犯不從,觸刃而死。衣平日所著,故附而來耳。”屈翁山哀之以辭曰:

彼綃者衣兮 水之不能濡

美人之血紅如荼兮

彼衣者綃兮 火之不能爇

美人之心皎如雪兮

毋留我綃兮 吾魄與之而東飄兮

毋留我衣兮 吾魄與之而西飛兮

噫嘻烈兮 不自言之而誰之知兮

增城湛翼啣之女,及笄,受聘吳氏子。丙戌,廣州不守,女投井而死。吳生欲迎喪以歸,其親串止之。有李生曰:“凡女子許嫁字而笄之,死則以成人之喪禮之;況死於節者乎?”於是吳生迎喪以歸。一夕月明,李見一好女子,身被濕衣,前拜曰:“妾湛氏女也,非君執議,遊魂無依矣。請賦詩誌妾之死。”言畢而滅。屈翁山撫琴為之操曰:

嗚呼嘻 井之陰陰兮

美人以其魂嫁猶不沉兮

匪一日之沉兮

何以得君子百年之心兮

謝君之友兮

以禮而合幽冥之瑟琴兮

甲寅春,廣州有請覘仙者,忽有自署蘇氏者來。問其誰。曰:“妾廣州繡花街人,年十七,嫁汪叔孟季子。庚寅冬,城破,吾父被殺。吾以幾擊清兵破頭額,因磔我而死。”屈翁山為之歌曰:

擊奴擊奴

奴雖不死已碎顱 腦血可以濺吾夫

纖纖女手有霹靂 泰山難與秋毫敵

丈夫何必是荊軻 死為鬼雄隨所擊

林氏者,廣州之河南鄉人。丙戌城破,投珠江而死。番禺羅賓王吊之,有曰:

黃泉隨母逝 白璧為夫全

抱玉雲飄海 沉珠月在淵

李氏者,番禺三元市人。庚寅,廣州被圍,胡騎抄掠得之,不辱,賦詩十章而縊,有曰:

恨絕當時步不前 追隨夫婿越江邊

雙雙共入桃花水 化作鴛鴦亦是仙

味其辭,其夫必先自沉者。

丁亥某月,益陽王遇害廣州,妃某氏,色美,清兵欲妻之。妃曰:“王,故夫也,亟具棺衾,得儘一哀,以事新者,當無複恨。”兵出市棺衾,妃陰置小刀數十衵衣中,整刃外向,喪服哭泣視含殮,與兵出葬北山。既畢,兵遽前犯妃,妃大罵。兵怒,抱持益急,身數十處觸刃,血漉漉仆地。妃乃反刃zisha。屈翁山為歌雲:

為我殮王 送之北邙

逝將從汝 不惜新喪

王魄已歸土 同穴終何補

利刃懷滿身 欲切奴為脯

奴血何淋漓 痛楚莫予侮

自剄以報王 黃泉相鼓舞

王桂卿,廣州人,為張參將之妾。丙戌,年始二十。清兵至,拜辭其夫,彈琵琶一曲,自經死。鄺湛若吊之,有曰:

墮樓未散香菸夢 披髮猶存石鼓歌

雁柱隻今餘玳甲 為憐落木晚風多

張家玉,號芷園,東莞人。中崇禎癸未科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甲申,闖賊破京師,家玉抵書罵賊。賊縛之,使兩武士夾之,問以故。家玉年少貌秀拔,聲巨詞辨。賊歎曰:“吾殺此曹多矣,臨死嘶戰,不能作一語;未有若此人者。”竟釋不殺。家玉慮不得脫,乃偽為文譽賊,乘間南走金陵。會柄國者方借周鐘等案,以傾東林諸君子;而家玉與周鐘同館,又出周文忠公鳳翔之門,益惡之,竟羅織削籍。居錢塘,與總兵鄭鴻逵,副使蘇觀生等,同護唐王至閩;閩人立之,遂相蘇觀生,以家玉為侍講,尋兼兵科,參永勝伯鄭彩軍駐邵武。家玉先驅抵廣信,戰許灣,頗捷,遂解福州之圍。丙戌正月,被圍於新城,力戰得出,加僉都禦史,開府廣信。與鄭彩議不合,自請回粵招募。八月,至鎮平,諭山賊黃海如等,降其眾數萬。簡精銳萬人,為武興營,餘散遣之。會清軍至赤山阪;聞上杭敗信,兵心已解,兼餉儘,潰歸東莞,居大父喪。蘇觀生立唐王弟聿於廣州,以兵部侍郎召,家玉辭不拜。十二月,廣州破,巡撫佟養甲素聞家玉名,遣副使張元琳即家召之。家玉衣冠出見,責張元琳以大義。張元琳亦癸未榜,與家玉同為庶吉士者也,歸報佟養甲,複飛書諭之。家玉答書有曰:“孔門高弟,太祖弧臣,如玉其人,安可以不賢之招招之乎?生殺榮辱,惟公命。”家玉既義不肯屈,其師林洊複讚其起兵。會舊蕉到二鄉以被掠與官兵相攻擊,殺數百人。家玉與何不凡,莫子元等約,以大舟來迎。家玉出舊賜幢蓋麾葆,鼓吹登舟,襲東莞城;入之,執其新令,籍降紳李覺斯等家以犒士。騰檄遠近,所在嘯聚以應,時丁亥三月十四日也。十七日,清軍至,大戰於萬家租,遂陷東莞,家玉走到。清總兵李成棟攻到三日,破而屠之,家玉祖母陳氏,母黎氏,妹石寶,俱赴水死。妻彭氏被執不屈,斷股而死。家玉走西鄉,大豪陳文豹聚兵二千人保境,奉家玉進克新安縣,殺千餘人。四月十日,清軍攻西鄉,不克。家玉遣兵襲東莞,戰於赤岡。五月,複自率兵攻東莞,不克,郤歸西鄉。李成棟大軍至,攻圍數日,互有殺傷。已而舟師敗,家玉走,夜經萬家租,視其家廟已毀,祖墓發掘,張氏族屠戮殆儘,拜哭而去。強氏為唐殿中監張九皋之後,宋末遷居東莞,地倚大江麵四百三十二峰;先輩謂必生大忠孝人,主持名教者,十七傳而生家玉。同邑李覺斯以家玉籍其家,恨之刺骨,倡為厭勝之說,毀廟發塚,且蹤跡張氏族屬,輙指而戮之,幾無噍類焉。西鄉亦隨破,陳文豹等俱見殺。家玉至鐵岡,得姚金之,陳穀子等眾各千人,遂走十五嶺,複得羅同天,劉龍,李啟新等眾三千人。先是家玉遣兵攻龍門縣,克之。至是入龍門,進攻博羅,亦克之,並克連平長寧兩城,複振。攻惠州,三日不克,克歸善縣,還屯博羅。官軍攻之,家玉走歸龍門,募兵,旬日間得萬餘人。家玉幼好擊劍任俠,多結山澤之豪,故所至翕然,蹶而複起。至是分其眾,列龍虎犀象四營,進攻增城,入之。十月,李成棟至增城,馬步萬餘。家玉分兵為三,倚深溪高崖以自固,大戰十日,力儘而敗。李成棟圍之數重,諸將請血戰潰園出。家玉曰:“矢儘炮烈,欲戰無具,將傷卒死,欲戰無人,天明俱受縛矣。大丈夫立天常,犯大難,事至己壞,烏用徘徊不決,以頸血濺敵手哉?”因起遍拜諸將,自投野塘中以死;懷銀章一,篆曰“正大光明”,閩賜也。時年三十有三。清軍得其屍,集諸紳殮視之,李覺斯再拜賀曰:“是已。某知其一齒缺,以銀鑲之,髮長可二尺三寸,今果然,死無疑矣。”蓋以為快雲。然家玉父兆龍,弟家珍仍為人所匿,覺斯不得蹤跡也。明年,以思恩侯陳邦傅,給事中李珍請,諡曰文烈。父封增城侯,少保大學士,如家玉官。家珍蔭錦衣僉事。其先後從家玉而死者,為師林洊,從弟有光,有恒,及鄧棟材,韓如琰,楊光遠等數十人。粵中人又言:家玉常乘一黃馬,神駿趨捷,每臨陣,風沙慘淡,作勢怒鳴,以鼓士氣。及家玉死,馬亦自擲死溪水側雲。

陳邦彥,字岩野,順德人。乙酉間,以諸生走金陵,上政要三十二策,權奸沮不用。唐王得其策,讀而偉之。至閩,即家授監紀推官,而邦彥己登是科賢書;以蘇觀生薦,改兵部職方司主事,監廣西狼兵。至嶺,聞變,勸蘇觀生東保惠潮,不聽。會丁魁楚等已立永明王於肇慶;蘇觀生前與丁魁楚不睦,撤兵回至韶,使邦彥赴肇稱賀,且覘動靜也。丁魁楚聞蘇觀生兵回,恐見逼,挾王西走梧州。邦彥至梧,太妃垂簾南麵坐,永明王西向坐,丁魁楚侍;勞苦邦彥,即改授兵科給事中,令回慰蘇觀生,召之入輔。迨邦彥東歸,而蘇觀生已迎立唐王弟聿於廣州;邦彥不敢入,貽書蘇觀生報命,且勸其與丁魁楚併力。勿國中自鬥,貽漁人利也,蘇觀生不能從,竟構兵於三水縣。初戰,廣兵敗;再戰大同嶠,廣兵以海舟詐降,肇兵敗,邦彥遂去隱高明山中。未幾,清總兵李成棟破廣州,唐王弟聿,蘇觀生皆死。先是,總督萬元吉使族人萬年募兵於粵,得餘龍等千餘人,未行而贛州破;餘龍等無所歸,聚甘竹灘為盜,殘兵依附者至二萬餘人。肇慶總督朱治使監軍鄧研聰招之。既至,與督標兵不和,嘩而歸,鄧研聰與萬年俱死於亂。李成棟既陷廣州,丁亥春,進攻肇梧,俱克之,走朱治,殺丁魁楚,前驅至平樂府。邦彥聞之,扁舟入甘竹灘,說餘龍乘虛攻廣州,餘龍許之。邦彥亦於高明山起兵,與餘龍由海道入珠江,會城空虛;清巡撫佟養甲飛騎走桂林,召李成棟回,揚言便道徑取甘竹灘,餘龍等家屬所在,遂退回。於是陳子壯起九江,張家玉起東莞,霍師連等起花山,皆圍聚徒眾,與邦彥相應。邦彥寄張家玉書雲:“成不成,天也。敵不敵,勢也。方今王師風鶴,桂林累卵,得牽製毋西,潯平之間,庶可完葺。是我致力於此,而收功於彼也。”張家玉然之。邦彥複遣其門人馬應房與餘龍攻順德,複之。李成棟至順德,餘龍戰敗,馬應房被執,不屈,赴水死。馬應房即前鶴慶守馬羲祥子也。四月,餘龍再戰於黃連江,亦敗死。邦彥乃棄高明,收餘眾數千人,彆狥江門,下之。前者攻廣州,佟養甲得降人,知其謀出於邦彥,訪求其家所在,急捕之,獲其妾何氏,並子陳和尹,陳虞尹於肇慶,厚待之,為書以招邦彥。邦彥不複書,但判其楮尾曰:“妾辱之,子殺之,身為死臣,義不私妻子也。”佟養甲壯其為人,仍善養其妾與二子。後郡紳李星一,舉人杜璜,以兵攻肇慶,始殺之。杜璜等戰不勝,亦死。七月,與陳子壯密約圍廣州。陳子壯先至,謀泄,內應者遇害,陳子壯欲引去;適邦彥兵至,因謂陳子壯曰:“李成棟方攻張侍郎家玉於新安,聞省警,必乘舟急還。邦彥伏禺珠洲側,伺其至,以小舟從蘆葦中衝之。公以大艦遮其西,使不得去,克城在此舉矣。望青旗而朱斿者,吾師也。”計定,李成棟果以戰艦數百,過禺珠洲,勢甚盛。邦彥小船少衝之,頗焚其數舟。李成棟引而西,邦彥尾之。會暮夜,陳子壯不能辨旗色,疑皆敵舟也。陣動,李成棟順風追之,遂大敗。邦彥欲歸攻城,城中已有備,乃疾引兵攻下三水,據胥江,與霍師連會。前湖南黃公輔,禦史連成璧等,亦攻下新會新寧。八月,清遠指揮白常燦,殺清知縣何甲,以迎邦彥;因橫江樹柵,絕嶺東餉道。李成棟還師擊清遠,霍師連以舟師遏李成棟,李成棟縱火燒師連舟,兵亂,破柵而入,霍師連戰死,邦彥,白常燦與太學生朱學熙嬰城守。時民兵起者數千家,惟邦彥一軍最強,常分出以救民兵之敗者。至是精銳儘喪,外無救者。逾日城陷,白常燦死,邦彥猶率數十人操兵戰,肩受三刃不死,走朱氏園。朱學熙已自縊堂中,邦彥哭拜畢,索筆題其壁曰:

無拳無勇 何餉何兵

聯絡山海 喋血會城

天命不祐 禍患是攖

千秋而下 鑒此孤貞

遂被執,總督佟養甲使醫來視創,邦彥卻之,饋食亦不食。在獄五日,惟慷慨賦詠,或投以紙,輙隨而滿。所傳有:

大造兮多艱 時哉不我與

我後兮何之 我躬兮良苦

之句。九月二十八日被磔死。監視者視其肝,肝忽躍起,擊監者麵,遂驚悸,數日而死。邦彥既敗,張家玉,陳子壯亦隨冇。逾年,得贈兵部侍郎。子陳恭尹,能以詩文世其業。李元蔭者,榆林人,本姓賈,為李成棟養子,因冒姓李。成棟少時,從高傑為群盜,以勇決聞。及高傑封興平伯,成棟掛鎮徐將軍印,守徐州。高傑為許定國所殺,成棟以徐州降。會故趙王由棟與黃蜚起太湖,成棟擒黃蜚,走趙王,授鬆江總兵。從定八閩,由漳州與巡撫佟養甲入惠潮,破廣州,執唐王與周,益,遼諸王,俱殺之,蘇觀生自縊,時丙戌十二月望日也。明年丁亥正月,成棟分兵取南韶,克肇慶。遣裨將楊大甫,張月取高廉雷三府,閻可義渡海取瓊州,自率兵向廣西,下梧州,攻平樂,先驅及桂林。會粵東義師競起,會城被圍,佟養甲遣人告急。成棟遂東回,往返攻擊,自春徂秋,始獲定;而西省之平梧以及海北高雷廉等城,俱複失,屢被責問。明年戊子春,江西金聲桓,王德仁反,密書約成棟;時佟養甲已授兩廣總督,成棟雖晉秩,例當受總督節製,自恃功高,恥為之下。王德仁圍贛州急,佟養甲趣成棟赴援。成棟與署佈政使袁彭年等密議於三層樓,既定,語佟養甲曰:“今出城數十步皆敵,安能遠行?計惟急改名號,以安人心耳。”佟養甲愕然,莫可誰何。成棟遂反正,遣使赴南寧,一時喜出望外;封成棟為惠國公,晉佟養甲為尚書襄平伯。佟養甲懼禍及,儘以所部授成棟。六月,成棟使其將羅成耀以黃金千兩,白金十萬,及彩紵舟楫,迎永明王於南寧;至肇慶,拜成棟翊明大將軍,以其子元蔭為錦衣都指揮,掌絲綸房事,擢袁彭年為左都禦史。先是廣東都司馬吉翔為錦衣,從永明王入武岡,因內閣員缺,得與票擬,圖富貴者爭趨之。其在南寧,陳邦傅駐兵潯江,上下倚以為重。因以其子陳曾禹為錦衣,比馬吉翔;而陳邦傅亦以複欽廉功,加封思恩侯矣。至是成棟封公,陳邦傅意不滿。乃亦晉陳邦傅為慶園公,並封其中軍胡執恭為武康伯。成棟聞之,亦為其下杜永和,閻可義,郝尚久,羅成耀,黃應傑,楊大福,張道瀛等七人請封,皆得伯爵;而元蔭亦得錦衣侍衛。元蔭修整大雅,喜與士大夫交。袁彭年素負時望,掌台綱;於是劉湘客,丁時魁,金堡,蒙正發等,皆與之善,持論侃侃,專以尊主權,彆流品,斥幸授為事,遠近悉望而畏之,因有五虎之目。五虎者:袁虎頭,劉虎皮,丁虎爪,金虎牙,蒙虎矢也。冬十月,成棟攻贛州不克。時清兵已至南昌,金聲桓召王德仁還救,贛州守禦已固。成棟至,總兵高進庫擊敗之,退避南康縣。十一月,佟養甲間使以聞,殺之。己醜正月,南昌破,金聲桓,王德仁俱死。二月,成棟兵敗於信豐,自斷後,披甲渡河,馬蹶,沉水死。贈寧夏王,諡武烈。五月,以杜永和為總督,守廣州;閻可義守南韶,未幾死,以羅成耀代之;加元蔭車騎將軍,封南陽伯,領兵宿衛。六月,楊大福為亂於梧州,元蔭召至,縊殺之。庚寅正月朔,清平南王尚可喜,嗣靖南王耿繼茂等至南雄,羅成耀自韶州潰歸。十四日,韶州破,永明王西走梧州,留元蔭與馬吉翔等守肇慶。羅成耀走高州為亂,元蔭以計殺之,人情恃以少安。初成棟父子方寵,陳邦傅居西,屢為金堡等所排,積怨刺骨。會其下徐彪亦叛之,忠貞營李亦心等,又自湖南潰入粵,散處賓橫之間,陳邦傅不能製,威望日損。東事急,召之赴援,非其意也,顧欲藉以泄前憤。將至梧,群情洶洶。適西撫缺,眾議推劉湘客;兵部侍郎程源論其比黨,金堡等四人皆杖戍,惟袁彭年先以憂去,得免焉。陳邦傅抵三水,竟觀望不敢進。清兵薄會城,杜永和等與元蔭弟李建捷力戰禦之。杜永和等進為侯,李建捷封安肅伯。廣州城三麵臨水,成棟在時,覆命築兩翼傅於江外,為炮台,水繞之。地險守固,攻圍十閱月,不能破。偏將範承恩謀內應,決炮台之水,清兵藉薪徑渡,遂得炮,返以內攻。十二月二日,城破,屠之。範承恩降,杜永和等由海道奔瓊州,元蔭弟李建捷奪圍至肇慶。陳邦傅等師俱潰於三水。隨聞桂林亦破,梧州君臣夜走,陳邦傅兵邀劫各官於藤江。明年春,元蔭在肇慶,其下亦多謀為變者;不得己,與弟李建捷俱奔南寧,伏地痛哭,哀動左右。會孫可望遣賀九義等將兵至,殺內閣嚴起恒等。元蔭忿甚,請出靈山,收高雷之兵,迎王入海。至欽州之防城,為土兵王勝堂所執,送靖南王,不屈,左右梃下。元蔭笑曰:“鼎鑊不懼,何有於梃?”又令作書招杜永和。元蔭笑曰:“杜將軍繕兵窮海,差有丈夫氣,乃招之耶?”王義之,使其故人往說之曰:“將軍昔未受國恩耶?”元蔭大慟曰:“某昔不過帥府一親人耳,今爵通侯,司禁旅,狼狽被擒,計惟一死報國;豫讓不言之在前乎?吾父俟於九泉久矣。”故人曰:“李果將軍父耶?”元蔭曰:“岐陽,黔國,俱以養子自奮。子毋多言。”遂與弟李建捷,及前鋒將李用朝俱被害,投屍海中。明年壬辰,瓊州破,杜永和等俱降。

陳子壯,南海人,年二十二,登萬曆己未科一甲第三名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天啟中,魏璫執柄,子壯父陳熙昌以給諫疏璫罪,廷杖謫戍。子壯亦以天啟甲子浙江鄉試錄誹謗黜。崇禎初起用,累官至禮部侍郎,糾唐藩不法。時議以宗室授文武官,又力言不可,忤旨下獄。尋遣戍。乙酉,起江南禮部尚書,複忤時相馬士英,罷歸。江南破,桂恭王方避亂寓梧州,子壯發檄遠近,言桂王神宗子,光宗弟,宜立。時唐王已立於閩,廣督丁魁楚以子壯人望也,集多官議之。子壯持前議益堅,海道湯來賀讓子壯曰:“如公議,閩立一君,粵複立一君,內自為敵;蚌鷸即無死,誰為之漁人者?”議遂寢。後丁魁楚以擒靖江王功,封平粵伯。湯來賀進江閩總督。以人望,亦召子壯入閣,辭不行。丙戌冬,桂王子由榔監國,子壯以前議,即其家拜大學士太子太保,兼兵部尚書,節製江廣閩楚軍務。會唐王弟聿至廣州自立,子壯未果行。十二月,清兵克廣州,唐王死。明年春,大兵出廣西,前兵部侍郎張家玉,兵科給事中陳邦彥,及新會王興,高涼崔良檟,潮陽賴其肖等,前後聚眾,攻克各州縣。夏六月,子壯起於南海之九江邨,與陳邦彥約攻會城。提督李成棟方東擊張家玉,會城空虛,故指揮楊可觀,楊景暉,及子壯婿前知州梁若衡等,結花山降盜三千人,謀陰召子壯,期以七月七日兵至,內外舉火應。子壯喜甚,先二日,率水軍薄城。諜者入郭被執,事露,楊可觀等皆死。子壯兵駐五羊驛,李已破張家玉兵於新安,趨歸擊敗之。子壯奔還九江邨。前禦史麥而炫破高明,迎子壯入居之。十一月,李成棟入高明,子壯,麥而炫與前知縣朱實蓮俱被執。總督佟養甲寘於館,厚享之。獄具,以犯旗示子壯曰:“不處公極刑,則威不立。”遂衣以赭袴,舁之遊城內外遍,更集諸降紳,燕飲聚觀,有奮足蹋子壯麪大唾罵者。臨刑,舉酒屬諸紳曰:“畏否?”諸人以頭搶地曰:“敢不畏?”左右皆掩口笑。子壯身被數十刀,呼太祖高皇帝,烈皇帝不絕口,與麥而炫等同日死於市。子陳上圖,亦在獲,以家僮伯卿請寸斬以贖主人之孤,得免死。戊子春,李成棟叛,子壯弟給事陳子升上書請恤,得贈番禺侯,諡文忠;子上圖;蔭錦衣衛指揮使。

明亡,屈大鈞遁跡為僧,薙其發,埋之羅浮黃龍洞中,併爲《藏發塚銘》雲:翁山屈子,藏發於茲。四百山君,長嗬護之。又有《禿頌》一篇,文雲:吾友超然張子,行年三十,而發禿如薙,感而作頌。餘與張子生逢斯世,有發而不能保,月一薙之;無使其短而種種,長而披披,故張子以其禿為幸而頌之。嗟夫!禿也而猶可頌,然則餘未嘗禿也,乃餘之不幸矣;而亦為《禿頌》者何居?蓋亦頌張子之禿也雲爾。頌曰:發吾外物,生之何為?非馬何鬟?非牛何氂?生而乃禿,遺體非虧。行父誰噱?巨君誰訾?毀傷之罪,我今複罹,剝膚之痛,人皆患之。羨子之禿,不見刀錐,無煩髻結,不用辮垂。不毛之首,有如鼓槌。石亦有鬟,苔亦有衣,何子磽確,勾萌不滋?黑之與白,不見毫絲,摩頂滑滑,似沐膏脂。勝於生髴,白屑生皮,所少屋幘,覆此??。受之父母,未損毫厘。根本在肉,且勿生荑。留須異日,以襯冠綏。方春而茁,方冬而萎,吾發卓爾,與時盛衰。

庚寅冬,廣州城破,天濠街有婦繈負嬰兒,以長繩繫腰,接於樹身,赴池而死。事定,引繩出之,色如生。屈翁山為之歌曰:

妾身不隨波 豈必長繩係

所慮黃口兒 一去無根蒂

聶娘,增城人,崇禎庚午,清兵於增江口掠得之,戲謂其眉未婉。聶娘從容語曰:“女醮始掃眉。若欲婉,請假我刀。”刀得而刎。黎美周作《聶娘婉眉歌》,有雲:

丈夫髭髯愧如此 半尺垂虯掀不起

紫石棱棱婉婉爾 翠蛾如鐵真男子

又雲:

人生安能知死期 沙場血戰吾當為

借娘眉鋒不斬賊 先斬偷生巾幗兒

麥氏,香山小欖鄉人,諸生黃肇揚之妻。癸巳冬,被掠,憤罵赴水,兵捉其發,係船間。麥氏乘間斷髮,又赴水。既冇,複湧出,作憤罵狀,如是者三。清兵競射之,乃冇。屈翁山吊之雲:

入水不肯沉 罵奴猶未畢

身輕乘文魚 三躍江中出

佳人一赫怒 波濤為羨溢

髐箭雖紛紛 難損芝蘭質

去為湘妃姊 魂烈知無匹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