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蘇綰把第三版並購方案的電子文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沒有格式問題、沒有遺漏任何附件,然後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她靠向椅背,摘下眼鏡,用拇指和中指捏了捏鼻梁。從下午兩點到現在,連續工作了將近七個小時,中間隻喝了一杯咖啡,連晚飯都沒吃。但她不覺得餓——她在進入工作狀態的時候從來不覺得餓。隻有從那種狀態裏退出來的時候,饑餓感才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日曆——十一月十七號。這樁並購案從她接手到今天,整整兩周。兩周裏她把對方公司的財務資料翻了四遍,把陸氏資本的公開交易記錄全部過了一遍,寫了三版方案。前兩版她自己否了,直覺告訴她不夠硬。第三版是她認為可以出手的版本。
手機亮了。
當事人老周發來微信:「蘇律師,今晚十點的談判,能拿下嗎?我這邊心裏沒底。」
蘇綰看了一眼那條訊息,沒有回複。她不習慣在談判前給當事人做任何承諾——她隻習慣在談判桌上用結果說話。承諾得太早,容易讓自己在談判中失去彈性;承諾得太滿,萬一出了變數,當事人對你的信任就會大打折扣。她在這個行業裏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少說話,多做事。尤其是在結果出來之前。
她從辦公椅上站起來,取下掛在後麵的西裝外套。白色的真絲襯衫,黑色的西裝褲,簡潔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從筆筒裏拿出那支銀色的鋼筆,插進西裝外套的內袋裏。
這支筆跟了她六年。
從她還在做商業犯罪調查顧問的時候就開始用了。筆帽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是當年在一樁案子裏,對方律師情緒失控,把一份檔案砸到她麵前時,筆帽擦過桌沿留下的。她沒有換。不是買不起,也不是念舊,隻是覺得沒必要。一支筆而已,能用就行。但後來她發現這個習慣有了別的意義——那支筆在談判桌上轉動的速度、頻率、停頓——成了她對手揣測她心理狀態的訊號。而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這件事,又花了更長的時間學會了利用它。
她走出辦公室。
錦和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區到了這個時間已經空了,隻有盡頭幾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那是林主任的房間,門關著,透出暖黃色的光。蘇綰的腳步慢了半秒,然後繼續走了過去。經過前台的時候,值班的小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蘇律師,這麽晚還出去?"
"談判。"
"又是陸氏資本那個並購案?"小姑娘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好奇,"我聽前台說,對麵那邊的律師團隊今天下午就到了,陣容很大。"
蘇綰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合上之前,她從電梯壁的不鏽鋼反光裏看到了自己的臉——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她今天化了一個很淡的妝,隻塗了眉和口紅。六年職業生涯教會她一件事:在談判桌上,一個女人化太濃的妝,對方會預設你不夠專業。她不打算給對方任何可以用來輕視她的理由。
電梯平穩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15、14、13……
她掏出手機,最後看了一眼老周發來的訊息,沒有回,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裏。
出了電梯門,她穿過大堂,推開旋轉門。初秋的夜風迎麵而來,帶著一絲涼意和這座城市特有的、幹燥的塵埃氣息。她抬頭看了一眼對麵的建築——陸氏資本總部,四十八層,通體玻璃幕牆,在夜色中亮著稀疏的燈光。大多數辦公層已經暗了,隻有頂層還有幾扇窗亮著。她不知道那些亮著的窗戶後麵,有沒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她。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今晚十點,陸聿珩一定會在那棟樓裏。
她穿過馬路,朝那棟大樓走去。
走到大門台階下的時候,她才注意到大樓入口兩側沒有懸掛任何標牌。沒有公司logo,沒有顯示企業名稱的電子屏,沒有任何告訴來訪者"你到了"的標誌。隻有那四個不起眼的銅字嵌在門側的牆壁上,跟牆壁幾乎融為一體——像是有人刻意想讓這棟樓從街景中隱去,隻讓真正需要找到它的人找到它。這種不張揚的自信,比她見過的那些把logo掛滿整麵牆的企業都要有壓迫感。
走到大樓正門前方的台階下,她停了一瞬,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四十八層的玻璃體在夜色中的輪廓。三年前這棟樓的主人姓陸沉舟。三年後,姓陸聿珩。沒有換名字,沒有換招牌,甚至連門前那棵修剪整齊的冬青樹的位置都沒有變過。但一切都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就像她自己也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坐在調查席上、翻證據時指尖微微發抖的商業犯罪調查顧問了。
她推開旋轉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