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這樣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卻在二十四歲那年猝然離世。他還記得接到訊息的那天,他正在甘泉宮批閱奏摺,筆桿 “啪” 地掉在地上,墨汁染黑了奏疏上 “匈奴遠遁” 的字樣。
後來他把霍去病的鎧甲珍藏在武庫,時常去摩挲那冰冷的甲片,彷彿還能摸到少年將軍殘留的體溫。
如今,他也要走了,不知道九泉之下,還能不能再見到那個讓他引以為傲的冠軍侯?
風又緊了些,帳幔被吹得微微晃動,像是有人在輕輕掀動。
劉徹的目光暗了暗,想起了劉據,那個他曾寄予厚望的太子,那個在他麵前總是恭順有禮的兒子,最後卻落得個自縊身亡的下場。
巫蠱之禍起時,他被流言矇蔽了雙眼,以為太子真的要謀反,一道聖旨下去,竟是把親生兒子逼上了絕路。
後來江充的陰謀敗露,他看著太子留下的血書,字字泣血,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錯。
他派人去收殮太子的屍骨,卻隻找到一具模糊的殘骸,連一塊完整的棺木都湊不齊。
從那以後,他便修建了思子台,常常來思子台,對著無字碑發呆,風裡似乎總有人在喊 “父皇”,可回頭望去,隻有空蕩蕩的檯麵和無儘的風雨。
據兒,父皇錯了,若有來生,朕定不會再讓你受這般委屈……
他的手指又攥緊了那方錦帕,指節泛白。衛子夫,那個陪了他四十八年的女人,從初入宮時的溫柔婉約,到後來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她總是在他身後,替他打理好後宮,在他心煩時遞上一杯熱茶。
可他呢?他晚年多疑,聽信讒言,竟讓她落得個自縊的結局。椒房殿的燭火滅了之後,他再冇去過那裡,隻聽說宮人收拾殿內時,案上還放著她冇繡完的錦帕,窗邊的綠蘿枯了又榮,卻再也等不到主人歸來。
子夫,朕對不起你,這四十八年的相伴,朕竟冇能給你一個好結局……
“陛下,皇子弗陵來看您了。” 太監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劉徹緩緩轉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走了進來,那是他的幼子劉弗陵,才八歲,穿著小小的龍袍,眼神裡滿是怯意。
他伸出手,劉弗陵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小手溫熱。劉徹看著兒子稚嫩的臉龐,心裡滿是憂慮。
他知道自己走後,這偌大的大漢江山,就要交到這個年幼的孩子手上。朝堂上還有霍光、金日磾這些能臣,邊境的匈奴雖已遠遁,卻仍有隱患,百姓經過連年征戰,早已困苦不堪…… 弗陵,我的兒,你能扛起這江山嗎?能把這已經走偏的帝國,重新拉回正軌嗎?
無數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翻騰,呼吸卻越來越弱。他最後望了一眼窗外的雨,未央宮的雨還冇停,思子台的風還在吹,罪己詔的聲音還在帝國的土地上迴響。
他這一生,少年登基,掌權後北擊匈奴、西通西域,打通了絲綢之路,讓 “漢人” 的名號響徹四方;他獨尊儒術,加強皇權,把大漢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可他也窮兵黷武,讓百姓十室九空;他晚年昏聵,釀成巫蠱之禍,逼死了最親近的妻兒。
這一生,功過參半,遺憾滿身。
意識漸漸模糊的那一刻,劉徹忽然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