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聿利飛回A市的第二天,北京冇有下雪,A市倒下了大雪。他立在家裡圓弧落地窗前看向外麵的漫天飛雪,花園的射燈將周圍的花草樹木籠罩在一片灰色調的暮靄裡,雪花捲著大風,肆意張揚地往玻璃窗衝撞,一片片的,然後快速化成一小灘水跡。
所有優雅的,剋製的,理性的……總是這般地轉瞬即逝。
如他的內心,滿不在乎裡同樣猙獰殘暴。
房間暖氣融融,他手裡握著一隻水杯,手勁逐漸收緊,心情突然煩躁地像是回到了剛退役的那陣子,然後,他手一鬆,杯子掉落在了大理石地麵。
啪啦一聲,未碎,滾了兩圈,碰上了落地窗旁的單人沙髮腳。
樓下隱隱約約傳來他媽與幾位夫人打麻將的聲音,她們問他媽,費兒有冇有女朋友,他媽媽這樣回答:“不知道呢,隨孩子開心,隻要找到喜歡的,帶回來讓我看看就行。”
費聿利譏嘲地扯動嘴角,最後彎下腰,撿起杯子,放回了六鬥櫃上方。他走出房間,路過家裡阿姨的時候隨口對她說:“剛剛我不小心打翻了杯子,你到裡麵整理一下。”
費聿利乘坐電梯下樓,來到了最外麵的麻將間,他媽微笑回過頭看他:“難得休息,不多睡一會啊?”
“都不見你們停下來休息一下,我們年輕人有什麼理由睡懶覺。”費聿利回他媽媽說。
顧女士笑了笑:“調皮。”
其他阿姨也都笑了,眼睛紛紛打量著費家這位離家出走半年的小兒子,都覺得比長子模樣更英俊出挑,然而心裡也都盤算著這樣的男孩肯定難以降服。去年就聽說顧桂英為了兒子可以早點收心養性,尋人安排介紹家世好的大家閨秀。
隻是現在這年頭,家世好的姑娘不少,閨秀卻真冇幾個。這點她們隻要生了兒子都十分瞭解,而且對叛逆的孩子來說,越是管得嚴格,越是反抗厲害。
很多時候孩子做決定隻是為了跟父母較著勁,這點她們明白,顧桂英自然也明白,所以對於菲爾跟艾茜那一段,顧桂英表麵上絕對不會多加阻攔,甚至連一個不字都不會說。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越是阻撓的感情,越像是真愛。
實際上,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真愛。這是顧桂英自己這輩子的心得,當年她父親如果不是百般阻攔她嫁給費海逸,她也不會有那麼一腔的勇氣非君不嫁。
所以,對於菲爾在外麵的任何事,顧桂英表現得民主又開明,結果當然也不負她的期望,菲爾回家了,也進入了自家公司做事,看著兒子這般明顯的變化,顧桂英都有點感謝艾茜了。
感謝她如此快速地讓菲爾成長。
其實,顧桂英也不是非要兒子娶名門大家的女兒,但是作為母親,她隻有菲爾這樣一個親生兒子,她隻希望未來兒媳婦家世清白,父母健全,這樣的條件真的不算苛刻吧。
好在,菲爾年輕歸年輕,同樣理智且驕傲,很多事情不需要她多加分析菲爾也會權衡其中利弊,她隻要讓他清楚事情真相。
真相,就是她前麵要他知道的事情。
“我出去一趟,你們繼續玩。”費聿利站在旁邊打招呼說。
顧桂英一邊搓著麻將一邊斜了兒子一眼,隨意狀問:“去哪兒,你爸不是讓你今天休息一天嗎?”
費聿利哼了一聲笑,然後彎了下腰,趴在自己母親耳邊,故意放慢語速輕輕開口說,“同女朋友約會。”
顧桂英麵容神情微微異樣,不過也隻是笑笑,很快說:“早點回家。”
“看情況。”丟下這樣一句話,費聿利轉身走出了麻將間。
同女朋友約會……
費聿利開著車上路的時候,風雪呼呼地吹向他的擋風玻璃,路上行人一個個壓低了撐著的傘,他將車停在路邊,到路邊的菸酒超市買了一包煙,然後從口袋摸出一包火柴,刺啦一聲,劃了一根點上煙。
這包火柴,是那晚之後他從酒店裡順手拿來,他拿到手的時候打開紙盒子無聊數了數,一共十二根,他已經用了十根,加上手上點的這根,裡麵還剩下最後一根。
不對,艾茜還點了兩根。
艾茜。
想到那個女人,費聿利覺得吸到嘴裡的煙都冇了勁兒,在一起的時候他冇覺得自己會栽在她手裡,昨夜他萌生想要分手的念頭,他反而有一種他可能要栽在她手裡的感覺。
可是,原本他有多不以為然,現在就有多不甘心。之前他和艾茜交往,被未婚妻甩了的男人周子舜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找女朋友還是要找心思簡單一些的。”
他覺得周子舜是有陰影,然而事實的確如此。
如果他的女朋友心思簡單,滿眼都是他,就不會像現在每天等著她抽出時間回他訊息,在夜深人靜他電話打過去,她抱歉地對他還有事情冇有完成。還有……他還要吃醋卻不能計較有個男人無比重要地存在她心裡。
關於艾茜之前談的那些男朋友,初戀也好,藍顏知己也罷,他一點感覺都冇有。唯有危城,他確定自己愛上艾茜之後,每次看著艾茜接聽危城電話心裡都有一種似有似無的計較感……
從危城出事,到危城醒來,費聿利替艾茜高興,隻是高興之餘,這三個月所有壓在他心裡的壞情緒也跟著爆發了,他內心的煩躁像是點上的火藥一觸即發。
他快要失去耐心了,就像曾經耳鳴的那段日子裡,每天將自己逼到糟糕情緒的邊緣……在車裡開著窗抽完一支菸,費聿利重新發動車子往前麵駛去。
方向是海逸集團。
終於明白,他哥為什麼會沉迷於工作,他以前覺得是一種熱愛,其實是一種選擇。
……
……
……
夜幕很快降臨,A市清早開始下的大雪終於在?傍晚薄暮冥冥裡停下來,晚上7點,費聿利還在海逸集團辦公大樓對著電腦做事,感到脖子有些僵硬,身子往後一靠。
同時,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他拿起手機一看,王垚打來的。他接聽,王垚約他過去吃火鍋,同周小神一塊。
艾茜回北京這幾個月,周媛媛租下了艾茜原本在百合花苑的小兩居。在艾茜不在的這三個月裡,費聿利有時間就跟周媛媛和王垚一塊吃個飯,他們兩人自從在一塊之後,感情是越來越膩歪,費聿利時常被噁心到像是被硬塞了一把狗糧,腸胃不適,難以消化。
那種不適感,其實就是……羨慕。
費聿利繞了兩圈,終於在百合小區找到車位將大G停下來,他的車很顯眼,下車的時候撞上了同樣住在這個小區的郭麗呈。
兩人打了個招呼,郭麗呈問他:“費聿利,你知道艾……秘書長什麼時候回來嗎?”
費聿利拿著車鑰匙,慢了半拍說:“……她北京那邊還有事。”
“我知道。”郭麗呈說,“我就是想問個大概時間。”
“那你自己聯絡她。”費聿利說。
男人身姿頎長利落,臉上又麵無表情,說話還這般簡潔乾脆無疑給人一種冷酷無情的感覺,郭麗呈望瞭望費聿利,突然猜想費聿利和艾茜是不是分手了。
郭麗呈一直說話不太經大腦,尤其麵對費聿利。要麼卡殼,要麼直言直語。
“你和艾茜還好嗎?”她開口問。
費聿利將目光落在郭麗呈臉上,居然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份在意,隻是這份在意,並冇有讓他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我們好啊。”費聿利回答,頓了下,他拍了一下郭麗呈的肩膀說,“等艾茜回來,大家一塊聚聚。”
郭麗呈:“……”
“我還有事,先走了。”丟了一句場麵話,費聿利踏著皮靴揚長而去。
費聿利來到艾茜原先租下的小兩居,裡麵周媛媛已經將火鍋煮上,王垚在廚房繫著圍裙洗菜,兩人一前一後地忙活,就像是小兩口。
吃火鍋的時候,周媛媛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說:“等會我發個朋友圈,讓艾艾嫉妒我們。”
費聿利扯唇笑了一下。
王垚推了一下他的手臂,費聿利回過頭,王垚對他使了個眼色,問他:“艾茜她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
他覺得王垚這話存在歧義,艾茜本不是A市人,談什麼回來。她之所以會來A市,隻是因為黎明公益基金會,擔任黎明秘書長對她隻是一份暫時打發時間的工作,她後麵就算回來,應該也隻是辦理正式的工作交接。
夜裡回到家,費聿利上了天台,一個人用上麵的積雪堆了一個雪人。他拍了一張照片給艾茜,艾茜在微信裡回他:“彆凍著。”
原本他不覺得冷,艾茜這樣一說,費聿利才後知後覺感受到自己雙手都凍僵了。
費聿利回到屋裡,接著給艾茜發了一個視頻。
艾茜人在醫院,她先走出病房,用很輕的聲音跟他說話:“你剛剛在堆雪人啊。”
費聿利:“是啊。”
“好玩嗎?”
“無聊,一般。”
艾茜笑了笑,視頻裡笑眯眯地望著他。
費聿利也望著艾茜,然後,他冇有猶豫,直接問她:“艾茜,你後麵什麼時候回A市?”
艾茜一時冇吭聲,過了會,她說:“我還冇有確定。”
他應了一聲:“那你早點確定告訴我。”
艾茜點了一下頭,說好。
……
……
……
後麵,如果問費聿利最後悔的事是什麼,那就是他還冇有等到艾茜的明確答案,先提出了分手。元旦,A市又下了一場小雪,不比上次,這一次南北都在下雪,以至於提前買好的機票也不能飛。
接到費聿利分手電話的時候,艾茜人已在首都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