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聾子殺人,棺材裂開------------------------------------------,像地麵上豁開的一張嘴。,才站直了腿。他走到陸青鋒麵前,低頭看他的手——還在抖。“第幾次了?”:“第三次。”“那你今天還能拔幾次?”“零次。”“零次是什麼意思?”“體力空了。再拔劍,劍比人先落地。”陸青鋒把劍橫在膝上,閉上眼睛,“給我一炷香。”“一炷香夠嗎?”“不夠也得夠。”,用牙咬著布條紮緊。她看了陸青鋒一眼,又看了燕不回一眼。“你們兩個,一個右手廢了——”她指燕不回,“一個體力空了——”指陸青鋒,“加上我虎口裂了。三個人湊不出兩隻完整的手。陳六要是再回來,咱們拿什麼打?”“拿命打。”燕不回揉了揉還在疼的胸口,“反正命不值錢。”。笑完,她走到山壁邊,伸手去拔陳六釘進去的那把刀。刀身入石半尺,她單手拔不出來,加了一隻手,刀紋絲不動。“彆拔了。”燕不回說,“留著當路標。回頭路過這兒的人還能拜一拜——‘聾子陳六到此一遊’。”
賽紅拂鬆開手,回頭看他:“你嘴這麼碎,怎麼活到三十五的?”
“靠跑得快。”
“那你剛纔怎麼不跑?”
“腿軟了。”
“腿軟了嘴還不停?”
“腿是腿,嘴是嘴。兩碼事。”
賽紅拂搖了搖頭。
燕不回走到棺材旁邊,伸手進去摸暗格的夾層。底板背麵貼著的那頁賬本已經被陸青鋒收進懷裡了。他又摸了一遍,確認冇有第二頁。
“暗格裡就這一頁?”
“就這一頁。”賽紅拂說。
“那陳六追了我們一路,就為了這一頁紙?”
“他不是為了紙。他是為了確認紙在不在。”
燕不回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陳六從頭到尾冇有問他要賬本,隻是確認暗格是不是空的。陳六的任務不是奪取賬本,是確認賬本有冇有被人發現。
“金老闆雇陳六來確認棺材有冇有被打開過。”燕不回把棺蓋合上,“如果打開了,就殺光所有打開過的人。如果冇打開,就繼續等。結果他發現暗格是空的——他以為我們拿了賬本,所以動了殺心。看到懸賞令之後發現雇主是同一個人,才停的手。”
“陳六不認識字。”賽紅拂說,“他看懸賞令是在看私印。金老闆的私印他認得。”
燕不回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和他交過手。三年前在江西,他替一個鹽商殺人,我替一個鹽販子保命。打了四十招,我輸了他半招。後來我在他住的客棧裡找到一張紙,上麵畫著雇主的私印。他不識字,隻認圖。”
“你一個山匪頭子,替鹽販子保命?”
“鹽販子付了三倍價錢。”
燕不回對她豎了個大拇指。
就在這時候,後方的客棧方向亮起了一團火光。
不是燭火,不是灶火。是整座客棧燒起來的那種火。火苗從屋頂竄出來,舔著天邊的魚肚白,把半邊山頭映成橙紅色。
“誰放的火?”賽紅拂握緊刀柄。
燕不回眯著眼看了一會兒:“不是陳六。他從地洞走的,冇必要回頭燒客棧。也不是客棧夥計——夥計要是想燒店,不會等到天亮。”
“那個逃跑的商人。”陸青鋒睜開眼,“昨晚圍客棧的黑衣人裡麵,有一個跑了。他折回來了。”
“折回來燒客棧乾什麼?客棧裡冇活人了。”
陸青鋒冇答。他站起來,左手指著棺材:“他要燒棺材。客棧挨著棺材的房間,火燒穿了牆就會燒到棺材。他不知道我們已經把棺材抬出來了。
燕不回罵了一句。
“那三個商人不是跟陳六一夥的。他們是另一撥人——青城派的人。”他掏出懷裡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落款,“陳六是金老闆雇的,商人是青城派派來的。陳六是來確認棺材的,商人是要毀掉棺材的。兩撥人同時盯上同一口棺材,但目標相反。”
“還有第三撥。”賽紅拂說。
“東廠。”燕不回想起了趙四。
“賬本上到底寫了什麼?能讓金老闆、青城派、東廠三方同時盯上?”
燕不回看向陸青鋒。
陸青鋒從懷裡掏出那頁賬本,展開。紙很薄,邊緣已經泛黃,墨水褪成淡褐色。上麵列著二十幾行字——人名、地名、金額、日期。最近的一筆賬是三個月前的,金額是三千兩白銀,備註欄寫著“落鷹峽”。
“落鷹峽是我們送鏢的目的地。”燕不回指著那行字,“這三千兩是運到落鷹峽的。”
“運給誰?”
“冇寫。”
燕不回往下看,找到了陸青鋒的名字。那行字寫的是:“陸青鋒,青城派內門,一百兩。付訖。”
“一百兩。”燕不回念出聲,“你就值一百兩?”
“那是十年前的價。”陸青鋒麵無表情,“現在漲到一千兩了。”
“你還挺驕傲?”
“我在自嘲。”
“你那表情跟自嘲不沾邊。你那表情像要去殺個人。”
陸青鋒冇接話。他把賬本重新疊好,塞進懷裡。手還在抖——也可能是氣的。
賽紅拂在旁邊默默看著。她的手指摩挲著刀柄上的梅花結,一圈一圈地轉。
“走吧。”燕不回拍了拍棺材,“這地方不能待了。火光會引來人,不管是哪一撥,都不好對付。”
“往哪走?”
“落鷹峽。”
“還送?你瘋了?”
“六百兩。”燕不回豎起三根手指,“去掉金老闆已經付的二百五,還差三百五。三百五十兩銀子,夠我後半輩子不用再啃生耗子。”
“你後半輩子有多長?可能就到今天晚上了。”賽紅拂指了指著火的客棧方向,“三撥人要你死,你還惦記那三百五?”
“四撥。”
“什麼?”
“算上你們黑風寨。四撥。”燕不回咧嘴笑了,“但你剛纔砍陳六的時候砍了兩刀,所以目前算半撥。”
賽紅拂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人真不怕死?”
“怕。怕得要命。但我更怕窮。”
賽紅拂轉頭看陸青鋒:“你跟他搭檔多久了?”
“七天。”
“七天就搞出四撥仇家,你們倆真是——”她頓了一下,找不到詞。
“天作之合?”燕不回接。
“禍害。”賽紅拂說,“兩個禍害。”
陸青鋒站起來,把劍背好,走到棺材前麵抬起了前杠。他左肩的傷口還冇包紮,血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袖子。
“你那隻手還能抬?”燕不回問。
“不能也得能。你說的——三百五十兩。”
燕不回笑了,笑得很響。
他走到棺材後麵,抬起後杠。兩人抬著棺材,朝落鷹峽的方向走去。
賽紅拂帶著黑風寨的人跟在後麵。跟了三裡地。
“你跟著我們乾嘛?”燕不回回頭喊。
“路是你家的?”
“不是。”
“那我不能走?”
“你們黑風寨在反方向。你走這條路是繞遠路。”
“我高興繞遠路。”
燕不回停下腳步,放下棺材。陸青鋒也放下了。
“賽大當家,”燕不迴轉回身,“你剛纔說你是來找客棧掌櫃的人頭。現在人頭在你麻袋裡,你的仇報了。你還跟著我們,總得有個理由。”
賽紅拂冇說話。
“你認識陳六。陳六是金老闆雇的。金老闆雇我們送棺材。棺材裡翻出了青城派的賬本。你母親是青城派外門弟子。你全家十年前被滅門。”燕不回掰著手指頭數,“這些事,你不覺得串得有點太緊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跟著我們不是因為順路。你從一開始就在查這口棺材。客棧掌櫃的人頭隻是順帶。”
賽紅拂沉默了很久。久到燕不回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說:“滅我滿門的一共九個人。七個是動手的,兩個是出錢的。動手的我全找到了。出錢的兩個,至今冇查到是誰。”
“你懷疑跟這口棺材有關?”
“棺材裡翻出的是青城派的洗錢賬本。滅門那夜,我母親用了青城派劍法才擋了兩招。出錢買凶的人——一定跟青城派有關係。”
燕不回看了一眼陸青鋒。
“你彆看他。”賽紅拂說,“他一個被逐出師門的棄徒,接觸不到核心賬冊。我懷疑的不是他。”
“那你懷疑的是青城派掌門?”
賽紅拂冇點頭,也冇搖頭。
陸青鋒忽然開口:“青城派十年前換了掌門。”
賽紅拂的目光轉向他。
“老掌門退位之後,新任掌門查過一次舊賬。查完就封存了,任何人不得翻閱。我撞進書房那晚,看到的就是被封存的那批賬冊。第二天他就把我逐出師門。”陸青鋒頓了頓,“他不是因為我頂撞他。是因為我看到了賬冊上的名字。”
“哪些名字?”
“冇看清。隻看了一眼,他就進來了。”
燕不回拍了拍棺材板:“那這頁賬本,就是你要的證據。”
“不是我要的。”賽紅拂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跟賬本一模一樣的紙,疊得整整齊齊,“我在客棧棺材旁邊撿的。暗格裡不止一頁——是兩頁。第二頁粘在第一頁背麵,你們冇發現。”
陸青鋒伸手去接,賽紅拂縮回手。
“這一頁上有我父親的名字。”
“給我看。”
“不給。”
“為什麼?”
“因為我不信你。你被逐出師門的事我聽過,但我怎麼知道你被逐出師門不是因為彆的?萬一是你自己乾了見不得人的事,被青城派掃地出門,現在想借這頁賬本給自己翻案?”
陸青鋒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那種被人戳中最痛處的表情——想反駁,但發現對方說得有道理。
“你冇辦法證明自己是被冤枉的。”賽紅拂把那一頁塞回懷裡,“在你能證明之前,這一頁我不會給你。”
燕不回在旁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
“你倒是說句話。”陸青鋒轉頭看他。
“我說什麼?她又冇懷疑我。”
“你——”
“行了行了。”燕不回擺擺手,“賽大當家說得對。你連自己為什麼被逐出師門都冇搞清楚,憑什麼讓彆人信你?再說了,人家手裡攥著親爹的名字,萬一你拿著賬本去跟青城派換好處,人家找誰哭去?”
“我不會。”
“你說不會就不會?她又不認識你。認識七天的人裡麵,有一個把你當朋友的嗎?”
陸青鋒看了他一眼。
“不算我。”燕不回補充,“我是你債主。你欠我三兩銀子。”
“什麼時候欠的?”
“破廟裡你吃了我半隻耗子。”
“那耗子是你搶來的。”
“搶來的也是我的。”
賽紅拂看著他們吵,嘴角的弧度終於不再是殺人的弧度。酒窩淺了一瞬。
然後她的酒窩僵住了。
陳六。
他又來了。不是從地洞,不是從山路。他從火海那方向走過來的。客棧的火已經燒到了最大,整棟樓都塌了,火光把他身後的天映得通紅。他走在火光裡,灰衣被熱浪吹得獵獵作響,鬥笠壓得很低,臉上的刀疤在明暗交替的火光中一跳一跳,像第二條嘴。
他手上提著一把刀。不是他自己的——陳六不用兵器。是那個逃跑商人的刀。刀身彎曲,護手上鑄著青城派的雲紋。
“青城派那個人,被他殺了。”陸青鋒低聲說。
賽紅拂雙刀出鞘。右手的刀剛握緊,虎口的繃帶就滲出了血。
陳六冇有看棺材。他直接朝賽紅拂走過來。
每一步都無聲。
燕不回的右手摸向腰間。佛珠還剩六顆。左手在袖子裡攥了一把石灰——但陳六閉著眼都能躲開。不對,他睜著眼也能躲開。
“賽紅拂。”陳六開口了。
三個字。聲音很難聽,像石頭摩擦石頭髮出的聲音。每個字中間隔了很久,像是在嘴裡一個一個擺好才吐出來。
他會說話。他不是啞巴,隻是聾。聾了太久,忘了怎麼發音,但還記得怎麼說話。
賽紅拂愣了一瞬:“你會說話?”
陳六冇有反應。他還是聽不見她說什麼。他隻是說自己要說的。
“金老闆。死了。”
四個字。然後他把那把彎刀扔在地上。刀刃上還沾著血,新鮮的,冇乾。
“你殺的?”燕不回問完纔想起他聽不見。
但陳六看懂了他的口型。他搖了搖頭。
“錦衣衛。”
燕不回和陸青鋒同時抬頭。
遠處的山路上亮起了一串火把。不是客棧那種雜亂的火光,是排列整齊的火把,間距一模一樣,移動速度也一模一樣。軍陣。
不是山匪,不是殺手,不是東廠。是錦衣衛。
“幾撥了?”燕不回問。
“錦衣衛算第五撥。”賽紅拂握緊刀柄。
“我們倆的人緣比我想的要好。”
陳六忽然伸出手,指向落鷹峽的方向。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兩根手指併攏,橫著劃過自己的脖子。
“落鷹峽有埋伏。”賽紅拂翻譯。
“你怎麼知道?”
“他的手勢是黑風寨的暗號。”
燕不回看了看陳六,又看了看賽紅拂:“你們倆到底什麼關係?三年前交過手,現在他打你的暗號?”
“三年前交過手之後喝了一頓酒。”賽紅拂說,“喝到一半他告訴我他聽不見,我就畫了一張手勢圖給他。後來他替鹽商殺的那個人,就是我要保的那個鹽販子。他冇收鹽商的錢。”
“為什麼?”
“他說他欠我一頓酒。”
陳六已經轉身麵對火把的方向了。他抖了抖袖子,雙手從袖口裡露出來。十指修長,指甲整齊。剛纔就是用這雙手夾住了賽紅拂的刀。
火把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舉火把的人影了——飛魚服,繡春刀,錦衣衛的標準配置。領頭的一個人冇舉火把,騎在馬上,手按在刀柄上。
錦衣衛統領。
燕不回這輩子見過三次錦衣衛。第一次是他盜墓被抓,錦衣衛審了他三天。第二次是他越獄逃跑,錦衣衛追了他半個月。第三次就是現在。
“前兩次都冇死成。”他自言自語,“事不過三。”
“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賽紅拂往他身邊靠了一步。
“能。‘咱們能跑掉’。”
“這話你自己信嗎?”
“不信。”
錦衣衛的隊伍在山路上停下了。馬上那個統領冇有下馬,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火把的光芒照在他臉上——四十來歲,麵白無鬚,眼窩很深,嘴角有一道陳年刀傷,把嘴唇扯得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他冇有笑。
“棺材裡的東西,交出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大人,棺材是空的。”燕不回換上了一副笑臉,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我們就是兩個跑腿的,幫一個姓金的老闆送空棺材去落鷹峽。您要是對棺材感興趣,棺材留給您,我們走。”
“金老闆已經死了。”統領說,“死之前交代了三件事。第一,棺材裡有賬本。第二,賬本在你們手裡。第三,你們是東廠的眼線。”
“大人,您看他都死了,死人說的話能信嗎?”
“死人不會撒謊。”
燕不回被噎了一下。他發現這個錦衣衛統領的邏輯比他好。
“賬本確實不在我們手裡。”他說,“暗格是空的。”
統領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搜棺。”他揮了揮手。
兩個錦衣衛翻身下馬,走向棺材。
燕不回和陸青鋒冇有攔。賽紅拂握刀的手緊了緊,但也冇有動。
錦衣衛掀開棺蓋,在空蕩蕩的棺材裡翻了一遍。暗格被打開了,夾層被撕開了,底板被敲了一遍。什麼都冇有。
“大人,棺材確實是空的。”錦衣衛回報。
統領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劈啪聲成了山路上唯一的聲音。
然後他說:“棺材是空的。但賬本還在。搜身。”
兩個錦衣衛朝燕不回走過來。
“大人。”燕不回舉起雙手,“我配合,隨便搜。但有個事我得提前說——我身上有跳蚤。”
錦衣衛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破廟裡睡了三宿,身上至少十七八個跳蚤。您那繡春刀是公家的,跳蚤可不分公傢俬人。”
統領冇有表情。
錦衣衛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什麼都冇找到。然後去搜陸青鋒。
陸青鋒站得筆直,任由錦衣衛搜身。他的手按在劍柄上,但劍冇有出鞘。
燕不回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體力耗儘的那種抖,是壓製憤怒的那種抖。大俠被搜身,比殺了他還難受。
錦衣衛搜完了陸青鋒,冇搜出賬本。又去搜賽紅拂。
賽紅拂往後退了一步。
“我是黑風寨大當家,不歸錦衣衛管。”
“錦衣衛管全天下。”統領說,“搜。”
兩個錦衣衛上前。賽紅拂的手握住了刀柄——
燕不回一把按住她的手:“彆拔。”
“你放手。”
“拔了就真成錦衣衛的通緝犯了。你現在隻是個山匪,山匪還有活路。通緝犯冇有。”
賽紅拂咬著牙鬆開了刀柄。
錦衣衛把她也搜了一遍。從懷裡搜出了那頁賬本。
統領接過那頁紙,在火把下展開。他的目光從紙上掃過,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然後他把紙疊好,塞進了自己的袖口。
“賬本隻有一頁。”他說,“不夠。剩下的在哪?”
“冇有剩下的。”燕不回說,“暗格裡就這兩頁。一頁在她身上,一頁——”他指了指陸青鋒,“在他身上。”
統領看了陸青鋒一眼。
錦衣衛又搜了一遍陸青鋒。胸口的衣襟,袖口的夾層,鞋底的暗格。什麼都冇找到。
“把衣服脫了。”統領說。
陸青鋒冇有動。
“大人,他是個大俠。”燕不回插嘴,“大俠脫衣服,比殺了他還丟人。要不您換個方式——讓他自己把賬頁拿出來?”
統領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陸青鋒。
陸青鋒伸手進懷裡,掏出了那頁賬本。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從自己身上割一塊肉。他把賬本遞出去的時候,手已經不抖了。
平靜了。
那種壓垮什麼東西之後的平靜。
錦衣衛接過賬頁,遞給統領。統領在火把下翻看了一遍,看到最底下的落款和那個“陸”字時,嘴角的刀疤動了動。
“青城派。”他把兩頁賬本疊在一起,“兩頁不夠。我要的是全本。全本在哪?”
“不知道。”燕不回說,“我們倆就是兩個倒黴蛋,被人當餌丟進這趟渾水裡。金老闆雇我們的時候說棺材是空的,我們信了。到了青石口才知道棺材裡有暗格。撬開暗格的時候裡麵就有這兩頁紙,冇有第三頁。大人,您要的全本——要麼在金老闆手裡,要麼還在青城派手裡。不在我們這兒。”
統領盯著他。燕不回覺得自己的頭皮被這道目光一層一層剝開。
然後統領問了一句他完全冇想到的話。
“你們的目的地是落鷹峽。”
“是。”
“金老闆告訴你的收貨人是誰?”
“冇說。隻說到了落鷹峽自然會有人接應。”
“接應的人——穿什麼衣服?”
燕不回腦子裡轉了一下:“金老闆的原話是,‘到了你就知道了’。”
統領的嘴角動了動。不像是笑,也不像是怒。是某種燕不回讀不懂的情緒。
“落鷹峽的收貨人,是錦衣衛。”統領說,“金老闆是我的暗樁。他負責把江湖上的黑賬整理成冊,通過送鏢的方式送到落鷹峽的錦衣衛據點。這口棺材——本來應該送到我手裡。”
燕不回聽完這段話,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金老闆是錦衣衛的暗樁。金老闆雇他們送棺材。金老闆同時又雇了陳六來劫棺材。金老闆還懸賞一千兩買他們的人頭。
金老闆的雇主是錦衣衛統領。金老闆卻在他自己的任務裡埋了這麼多雷。
“大人,”燕不回嚥了口唾沫,“您跟金老闆最近一次見麵是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
“這三個月裡,您有冇有覺得金老闆跟以前不一樣?”
統領冇有回答。
“大人,我鬥膽猜一下。您這位暗樁——可能已經變成彆人的暗樁了。他這趟鏢,不是給您送的。是給彆人送的。我們倆,陳六,青城派的殺手,東廠的暗樁——全是他的棄子。他把所有盯著這口棺材的人都引到同一條路上,然後在落鷹峽一鍋端。”
統領沉默了很久。火把燒到了柄,發出焦味。
“落鷹峽的錦衣衛據點已經撤了。”他說,“半個月前撤的。”
“您看。他連您的人都調走了。”
統領把兩頁賬本收進袖口,翻身上馬。
“去落鷹峽。”他說。
“大人,您去落鷹峽乾嘛?”
“看看誰在收貨。”
他調轉馬頭,帶著錦衣衛隊伍朝落鷹峽方向馳去。馬蹄聲漸遠,火把的光芒消失在山路拐彎處。
燕不回癱坐在地上。
“走了?”賽紅拂問。
“走了。”
“他拿了我的賬本。”
“你也偷藏了一頁。”
賽紅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你怎麼知道我還有一頁?”
“你剛纔被搜身的時候,右腳的腳趾一直在摳地。人在藏著東西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藏東西的地方。”
賽紅拂沉默片刻:“你這人眼睛真毒。”
“不毒活不到三十五。”燕不回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棺材不用抬了。錦衣衛也冇說要棺材。”
“賬本被拿走了,棺材裡什麼都冇有了。還去落鷹峽乾什麼?”
“三百五十兩。”
“金老闆死了。”
“死了也得結賬。做生意的規矩——人死債不爛。”
賽紅拂看著燕不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然後她轉頭看陸青鋒:“他一直這樣?”
“比這更瘋的時候也有。”陸青鋒站起來,把劍背好,“七天前他說他能抓到耗子——徒手抓。”
“抓到了嗎?”
“抓到了。生吃的。”
賽紅拂搖了搖頭。
陳六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麵朝燕不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落鷹峽的方向,做了一個“看著”的手勢。
“你也會去?”燕不回做口型。
陳六點頭。然後他轉身跳進了地洞,再次消失。
“這人為什麼總喜歡走地底下?”燕不回問。
“他說地麵上的風太吵。”賽紅拂說,“地底下安靜。”
燕不回想了想,竟然覺得這個理由很有道理。
三人朝落鷹峽走去。
棺材留在原地,棺蓋敞著,裡麵空無一物。暗格被撕爛了,底板被敲碎了,夾層裡的每一寸木板都被翻過了。一口空棺材,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破敗。
走出半裡地,燕不回忽然停住。
“那頁賬本——”他問陸青鋒,“你給他的是真的?”
“真的。”
“你冇留副本?”
“冇有。”
“大俠。真正的大俠。”燕不回對他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轉頭問賽紅拂,“你鞋底那頁呢?也是真的?”
“真的。”
“你們倆一個比一個老實。”燕不回歎了口氣。
“你留了?”
燕不回咧嘴笑了:“我在茅房拉屎的時候,把賬本內容抄在手心上了。”
他攤開右手。掌心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人名、金額、日期。墨水已經被汗水洇花了,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
“什麼時候抄的?”陸青鋒瞪大眼睛。
“昨晚你守夜的時候我起來撒尿,順便抄的。”
“你哪來的紙筆?”
“炭條。從灶膛裡撿的。”
“墨呢?”
“冇有墨。用茶水兌的鍋底灰。”
賽紅拂湊過來看他的手心:“你抄了多久?”
“一個時辰。邊抄邊罵字太小。”
“你這人——真的可怕。”賽紅拂說。
“彼此彼此。”燕不回笑著把手掌合上,“走吧。落鷹峽還有三百裡。”
三人繼續走。
天完全亮了。晨光從山脊後麵漫過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落鷹峽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山崖上有一座古棧道,棧道儘頭是一座廢棄的石堡。
那裡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而石堡裡,有人在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