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將蔡縣縣衙的屋簷拉出長長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伸出的利爪。二堂內,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王明遠縣令癱坐在椅中,麵如金紙,額上的冷汗擦了又冒,連官袍的後背都已浸濕一片。他目光發直,死死盯著公案上那柄黑黝黝的刀鞘,彷彿那是索命的符咒。蔡三被帶下去暫時看管,但其方纔那石破天驚的指認,猶在堂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得他耳中嗡嗡作響。
董必武!怎麼會是董必武?!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有些木訥、偶爾耍弄幾下拳腳的鄰村漢子?王縣令搜刮遍記憶,也找不到絲毫將此人與凶案聯絡起來的理由。自己竟完全錯了?那張生…莫非真是冤枉的?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讓他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宋慈卻已恢複了慣常的沉靜。他負手立於堂前,望著院中逐漸暗淡的天色,目光深邃。得知真凶姓名,並非終點,恰恰是真正較量的開始。
“大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即刻點齊人手,隨本官前往鄰村,緝拿董必武。”
“現…現在?”王縣令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大人,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夜長夢多。”宋慈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凶徒得知工匠被傳喚,未必不會心生警惕。若其連夜逃竄,或是銷燬贓物,再想拿人取證,便是難上加難。必須即刻行動!”
王縣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反對的聲音。他知道宋慈是對的,更知道此刻自己已冇有任何質疑的資格。他隻能艱難地點頭,對一旁同樣麵色慘白的趙虎吼道:“還愣著乾什麼!冇聽見大人吩咐嗎?點人!備馬!快!”
趙虎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衝了出去。
片刻之後,縣衙門口火把通明,二十餘名精乾衙役集結完畢,人人佩刀持棍,神色肅穆。宋慈翻身上了一匹快馬,王縣令也被攙扶著爬上馬背,臉色在火把跳躍的光線下顯得愈發難看。
“出發!”宋慈一抖韁繩,駿馬嘶鳴一聲,當先衝入已然昏暗的街道。馬蹄聲如急雨般響起,打破了蔡縣夜的寧靜,引得道路兩旁民居中燈火閃爍,門窗縫隙後無數驚疑的眼睛窺探著這支非同尋常的隊伍。
鄰村距蔡縣縣城不過數裡之遙。快馬加鞭,不到兩刻鐘,一片低矮的村舍輪廓便出現在夜色中。村裡狗吠聲大作,零星燈火次第亮起。
在裡正的指引下,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將一座位於村尾、略顯孤立的土坯院團團圍住。院子柴門虛掩,屋內黑燈瞎火,靜悄悄的,彷彿主人已然安睡。
宋慈抬手,示意眾人噤聲。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小院,低聲道:“趙虎,帶人進去,小心些,莫要驚擾四鄰,但也絕不可讓疑凶走脫。”
“是!”趙虎定了定神,點了四五個好手,輕輕推開柴門,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入院中,直撲那扇緊閉的屋門。
王縣令騎在馬上,遠遠看著,手心全是冷汗,心臟怦怦直跳。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屋門被猛地撞開!緊接著便是屋內一聲驚怒交加的吼叫,以及桌椅被撞翻的雜亂聲響和短促的搏鬥聲!
“抓住了!”屋內傳來趙虎的厲喝。
火把瞬間將屋內照亮。隻見一個穿著白色汗褂、身材粗壯的漢子被三四名衙役死死按在地上,仍在奮力掙紮,口中兀自怒罵不休:“乾什麼!你們憑什麼抓我!天殺的衙役!冤枉好人!”
此人正是董必武。
宋慈和王縣令此時也已步入屋內。屋內陳設簡陋,一股汗味和黴味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
“董必武!”宋慈沉聲喝道。
董必武掙紮著抬起頭,看到宋慈的官服和王縣令,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但隨即又被更強的凶悍之氣掩蓋:“你們是誰?憑什麼半夜闖我家?我犯了什麼王法!”
“犯了什麼王法?”宋慈冷笑一聲,“董村董小五,可是你所殺?其身上五千錢,可是你所劫?”
董必武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變了幾變,隨即大聲叫嚷起來:“胡說八道!血口噴人!我根本不認識什麼董小五!你們這是誣陷!”
就在這時,奉命搜查屋內是否有贓款或凶器的衙役有了發現。一人從炕蓆底下摸出幾串散放的大錢,數目不多。另一人則從牆角的破木箱裡,扯出了一件揉成一團的衣物。
那是一件布料還算不錯的短襖,顏色…在火把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紅色!
負責搜查的衙役冇太在意,隨手將那件紅色短襖扔在一旁。
然而,一直緊張關注著搜查過程的王縣令,在瞥見那件紅色短襖時,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想起案卷中所載——董小五遇害時,身穿的正是一件紅色短襖!當時仵作驗屍記錄中還曾提及!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極度震驚而尖利走調:“這…這紅衣!!”
這一聲驚呼,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按著董必武的趙虎也猛地扭頭看去,臉色唰地白了。
董必武的叫罵聲戛然而止,他死死盯著那件被扔在地上的紅衣,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徹底的慘白和無法掩飾的恐慌。他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瞬間軟了下去。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以及董必武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件被藏匿起來的、與死者所穿衣物特征吻合的紅色短襖,在此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它無聲地指認著凶手,也狠狠地抽打著王縣令那張慘白失神的臉。
宋慈緩緩走到那件紅衣前,彎腰,將其拾起。火光照耀下,他能看到衣襟上幾點不易察覺的、顏色更深的暗褐色汙漬——那是早已乾涸、試圖被洗刷卻未能完全去除的血跡!
他目光如刀,轉向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董必武,聲音冰冷,如同來自九幽:
“董必武!此刻,你還有何話可說?!”
真相,在這一刻,已被這件沉默的血衣徹底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