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中,皇後搖著團扇,沉水香的扇柄低調古樸,上麵刺繡的金鳳栩栩如生,金線在陽光下閃著光芒。
皇後閨名沈宜君,是當朝丞相兼太傅之長女,少時在民間素有才名。
有一胞妹沈婉君,也在此次秀女之列,同樣才情出色,儀容甚美。
“婉兒此次成功入選,母親和父親應當是滿意了吧。”沈宜君麵容平靜,低頭用蓋子撥弄著杯中的茶葉,彷彿與下手坐著的婦人並不相熟。
“皇後孃娘,老爺他也是為了您著想啊……”沈夫人小心翼翼地陪著笑,“如今中選的秀女個個才貌雙全,咱們得把陛下的心拴在自己人身上,婉兒進宮,纔算多了一份保障……”
看沈宜君低頭喝茶,冇說什麼,沈夫人看四下無人,繼續說到:“更何況那鄭氏雖入冷宮,可卻三天兩頭勾著陛下,我們……”
“夠了!”沈宜君將茶盞拍在桌子上,似乎終於被觸碰到了逆鱗。“母親慣常會誅我的心。隻是君子不背後議人是非,母親難道忘了嗎!”
是了,沈宜君雖貴為皇後,卻並非原配,是繼後。
原皇後鄭氏,是安平王鄭烈之女。安平王一脈的先人是開國太祖的幼子,這鄭氏與陛下是三代以前的同宗兄妹。
同姓不得通婚,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可陛下力排眾議,不顧眾人反對,迎娶鄭氏做了皇後。
隻是後來鄭烈這位國丈要反,陛下誅了安平王府滿門,鄭氏的皇後之位才落入沈宜君的手裡。
彆人不知道,她卻是清楚的。
鄭氏不是被廢,而是自請下堂,跑到了冷宮住著。
鄭氏,是她潛在的威脅。
卻也是她所嚮往的樣子,敢愛敢恨,像一隻在籠中也冇有斷翼的鳥。
反觀她這一生,遵先賢之道,受父母之命,從未有一天為自己而活。
她樣樣都做到了世人眼中的最好,卻仍然困在方寸之地,進退不得。
妃嬪明裡暗裡的爭鬥、瑣碎的宮務、四周人賠著笑臉又毫無意義的奉承,就這樣填滿了她一眼就能望得到頭的人生。
可她不得不承認,她無法拒絕母親的要求。在成為沈宜君之前,她是沈家的嫡長女,是大魏朝的皇後。
父母盼她坐穩皇後之位,延續沈家百年榮光。
太後盼她寬仁不善妒,自己連帶著後宮嬪妃,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陛下盼她恩威並重,治下嚴明,又厭煩她規行矩步,不夠知情識趣。
這皇後之位,是榮耀,是權柄,是恩寵。
也是她頭頂的一座大山。
他們舉起了她,卻又打碎了她。
她十六歲嫁給了鄭越續絃,一碗碗的補藥下去,她當年就開了懷,十七歲就生下了瑞兒。
要她當個好皇後,她當了;要她生下嫡子,她生了。
現在見她和皇帝感情平淡,又忙不迭地送了她的親妹妹進來,和她共享自己的夫君。
深宮寂寞,一個個獨坐案前的夜裡,她越發覺得,這些人都帶著光鮮的麵具,背地裡卻如同水蛭,要將自己吸食殆儘。
她實在,實在厭倦了這虛偽、曲意逢迎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端起茶盞來輕飲一口,潤了潤喉嚨:“本宮乏了,母親請回吧。”她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沈夫人,“本宮會為婉兒爭取一個像樣的位分。”
得到了長女的保證,沈夫人終於展顏一笑:“宜兒,母親便知道你是個最識大體的,不然陛下也不會與你感情這麼好。”
“是嗎?”如果端莊得體有用的話,那麼陛下昨夜寵幸的合該是她,而不是鄭素蓉。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司尚書,不,司少卿含著淚,給自己家閨女準備四天後進宮所要準備的事宜。
彆人家姑娘帶銀兩,帶首飾,而司少卿給自己閨女帶了兩條十斤多的金華火腿……說起來,司少卿是真的很喜歡吃火腿肉。
這次火急火燎地把夫人叫回來,八成的原因是寶貝女兒要入宮了,還有兩成,是家裡的火腿快吃完了,正等著夫人從江南給他帶呢。
司夫人倒也順著他,花重金給他從東陽郡(《隋書·地理誌》“東陽郡”條目下,領縣第一就是“金華”)訂了十條最好的火腿,一路北上帶回來京城,
好傢夥,司少卿一見,當時眼淚都快流出來了,直牽著夫人的手不放,遭到了司夫人和司月的雙重鄙視。
想著家中活寶一樣的父親,司月麵上嫌棄,但嘴角忍不住偷偷掛起來一點弧度。不能在家欣賞司少卿每日出糗,也算是一大遺憾了。
對於這次意外入宮,司少卿明白,皇帝並不是看中了他閨女這個人,他隻是氣,麵子上過不去,隻能通過司月來扳回一局。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何況司月隻是一小小女子,豈不任他處置。
很殘酷,用自己閨女的後半生來挽回帝王那可笑的顏麵,來平息他被愚弄的怒火。
司少卿很自責,如果他能官居一品,如果他也能縱橫官場,他的女兒是不是就會有一個更好的未來,而不是在宮裡蹉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