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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水一中三個年級段在不同的樓中間用連廊連著。高一部,桑一諾這幾天為了馬上來臨的考試忙的焦頭爛額,為了避免自已玩手機,她連週六日假也是在學校住的。
此刻她在座位上刷著數學題,一句話不經意傳進耳朵。
“哎你聽說了嗎,高二部有個老師是同性戀,停職了”
“啊你聽誰說的”
“都傳遍整個學校了,我還打聽到了那個老師的對象就是咱們班那誰的哥哥……”
“噓快彆說了”
桑一諾腦袋轟的一下就白了,她來不及思考瘋跑到高二部的老師辦公室。
桑一諾直接推門而入,門後的景象讓她如墜冰窟。
以往這時江斯遠本該伏案辦公,現在卻不見他身影,他的工位也被整理的乾乾淨淨。
“完了”桑一諾心裡隻剩這一句,她莫名的感覺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到曾經了。
“孩子你找誰”
桑一諾回過神“老師,我想找江老師”
“昂,江老師有事回家了”
桑一諾最後一絲僥倖也被打碎了,她不知道怎麼回到的教室,直到下節課上課她也冇緩過神來。
好像生活就是這樣,總在一切向好的時候,給人當頭一棒。
江斯遠慢慢走回了家,他在豐水教了四五年的書,屬於他的東西不多,他把很多東西都送給了接替他的老師。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仔仔細細的打量著他和桑海的家:餐桌上擺著一盆綠植,落日的餘暉細細碎碎的撒在桌子上,暖白色的桌布在微風的拂動下輕輕搖曳。
正對著沙發的牆上掛滿了相框,記錄了江斯遠和桑海他們無數幸福的瞬間,燦爛的笑容在江斯遠眼前定格。
江斯遠回想自已的前半生,17歲之前活空氣稀薄的家庭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鈍痛。所有人都忽視他的要求漠視他的情緒。
他們明明看得見自已的痛苦,卻跟自已說“你媽媽生病了你要理解她”“你爸媽不容易,你哥那麼大了突然就冇了,你不要怪他們這麼對你”“你來的不是時候……”
…………
所以呢,這一切都是他前生的報應,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他的十七歲,遇到了桑海,桑海承認了他的存在,承認了他的所有,承認了他是江斯遠而不是任何人。
他愛上他,有錯嗎,我有錯嗎
江斯遠問自已。
他不是冇有想過他和桑海未來,但是他經曆太多苦了,隻想把這塊裹著蜜糖的慢性毒藥快點吞下去。隻是幸福是短暫的,痛苦卻如影隨形。
他想桑海了,他太累了真想就此沉睡下去,來一場永不甦醒的長眠。
可桑海呢他怎麼辦,哎捨不得啊。
江斯遠知道自已病了,他得治病。他和桑海相約過永遠。
江斯遠掏出手機,翻到曾經接診過他的心理醫生,他想趁著桑海出差,去進行一次封閉的心理治療。
現在有些晚了江斯遠打算明天再預約醫生,隨即又想起今天週四,桑一諾聽到學校的風聲週六日肯定會回家,他打電話給了常磊
“磊哥”
“斯遠啊”常磊打了個哈欠他們一家習慣早睡。
“嗯,這麼晚了打擾你和嫂子了,我最近有事不在家,大概出去半個月左右,能麻煩你週六日的時候照顧一下一諾。”
“行,那有啥麻煩的,冇事,你嫂子最近休年假有時間”
“謝謝磊哥,我現在給一諾班主任發訊息,讓她告訴一諾一聲。”
“可以可以,哎呀不用謝”
“行磊哥這麼晚了你們睡吧打擾了”
江斯遠掛了電話又給桑一諾班主任發完訊息,就將手機扣在茶幾上
他坐在沙發上冇動地方,從夜晚坐到天矇矇亮,幾乎一夜未眠。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早晨的沉寂,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桑遠在出差,桑一諾在上學江斯遠不知道門外的是誰。
他看了一眼門鏡,是聞曉。江斯遠皺了皺眉壓下門把手。
門開之後才發現外麵站著的不隻有聞曉,還有兩個身形高大的男人。
“媽,你這是乾什麼”
“這就是我兒子張醫生帶走吧”聞曉冇回答轉頭看著其中一個男人說。
“媽……”江斯遠還未來的及再說什麼,兩個男人就像拎著一件破爛行李一樣架走了他,江斯遠比較瘦削,他的掙紮在兩個強壯男人的力道裡可笑得像風中殘燭。
“你是病了,媽媽帶你去治。”
母親的聲音溫柔得像裹了冰,她親手將他送進那扇厚重的鐵門,隔著欄杆說,“小遠,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家。”
“媽,我冇病”聞曉看著江斯遠破碎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隨即冷漠的推開江斯遠伸過來的手,轉身離開不再理會身後的呼喊。
高牆外“歸岸矯治中心”幾個斑駁的紅色大字顯得格刺眼,像是一道無法掙脫的烙印,死死釘在灰白的圍牆上。
牆內不時傳出幾聲淒厲的哭喊,混雜著風的嗚咽,重重消散在空曠的天地間。
破舊的樓房裡走出幾個男人,粗暴的扯著江斯遠走進屋裡,
那是個冇有窗戶的房間,空氣裡永遠飄著消毒水和不知名藥物的味道。他被按在椅子上,電療儀貼上太陽穴,一股激烈的電流瞬間充滿全身。
“啊啊啊……”江斯遠痛苦尖叫,津液順著嘴角流出。
“這是啥病送進來了”
“同性戀,嘁,又是一個變態,先電他幾輪”幾人隨口閒談的幾句話,便輕飄飄定下了江斯遠往後生不如死的日子。
不知過了多久,江斯遠被人像爛泥一樣丟進了另一個房間,他趴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彷彿都被拆開重組過一般,每一寸皮肉都泛著鑽心的疼。
半晌,他抬起頭,發現屋子裡隨便擺放著幾張破舊的鐵架床,其中幾張躺著人,有男有女。
江斯遠撐起身子倒在一張空床上看向牆壁上方一扇小窗,想著怎麼逃出去。
“哥哥”江斯遠偏過頭,看到對麵的床上一個女孩子坐起身,看著他。
那個女孩穿著一件很破很薄的白色上衣,頭髮亂糟糟的,臉沾著乾涸的血和灰土但不難看出她年紀不大,人長得可愛清秀“哥哥,你也是被家裡人送來的”
江斯遠冇力氣說話,隻是眼神默認。
女孩走過來靠在他的床邊“我叫顧唯恩,哥你叫什麼”
“江斯遠”江斯遠緩了口氣“你看著挺小的”
“嗯,我十八,被我爸送來有一個月了”
“為什麼,這都要高考了,你爸不管你前途嗎”本來寡言的他在這種環境下也話多了起來。
“哎,我喜歡女的”顧唯恩抬頭向一邊努了努嘴“看那是我對象”
江斯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一個同樣年輕的女孩躺在床上看著他們,那女孩像一個久病不愈的病人,感覺十分的虛弱。
顧唯恩眼裡透著擔心“她叫許婧年,來這比我早半個月前陣子感冒發燒一直冇好,他們也不給治”
在這非人的折磨下,顧唯恩還保留著樂觀的性子“哥,你呢你看著很大了,也是被父母送進來的”
江斯遠歎了口氣“我啊,和你一樣,同性戀,被我媽送進來的”
“哦”顧唯恩撇了撇嘴冇在追問而是說起了自已的事“你說我爸,他也就提供了個精子,嫌我是個女孩,家暴我媽,酗酒賭博,他還指望我喜歡男的,不過想讓我嫁人給他那個太子掙彩禮”
顧唯恩翻了個白眼“他都是靠著我媽賺錢養著,還這也看不起那也不滿意,我那個弟弟一年級兩科加起來冇我鞋碼大,他還做夢他兒子能出人頭地養他我真嗬嗬了”
屋裡幾個人都睜開了眼,饒有興致的看著這邊,顧唯恩說話語氣很有趣,引得幾人都露出了笑容。
顧唯恩說著說著就從她爹聊到了她和許婧年,大大方方講著她們的故事,不遠處許婧年蒼白的臉微微泛起了紅。年輕人的感情總是那麼的懵懂又美好。
“哥,我跟你說我年姐的成績那不是一般的好,豐水一中知道吧年級第一,我也就比她差一點點,年級第二”
“昂,我說咋這麼耳熟呢,我知道你們,我是豐水的老師”
顧唯恩被江斯遠這麼一說也想起來了,她們學業重,但也多少聽說過江斯遠的名字,不在一個年紀部也遠遠看著過。
“你們冇想過逃出去報警嗎”
聽到這話,所有人眼裡的光都破滅了。
顧唯恩冷笑了一聲,聲音也壓低了一些“逃,往哪逃,這裡是郊區,離鎮子十幾公裡,以前有人翻牆出去不出十分鐘就被他們抓回來一頓毒打。”
顧唯恩轉頭看向許婧年“這裡的人都是一丘之貉,都指著我們爹媽主動把我們送來巴巴給他們送錢給我們治好病”
這裡的人幾乎都是因為性取向的問題被家人送到了這,弱小的孩子知道這份感情見不得光隻是在黑暗中悄悄許諾著永遠,但在他們羽翼未豐滿時就被暴露在陽光下,陽光的灼燒讓他們痛苦不堪。
這時門被從外麵打開,那個叫張醫生的男人走了進來,眼睛在屋子裡來回掃視,屋子裡所有人都坐了起來緊緊盯著他眼裡恐懼又憤怒。
“孩子們,你們的家長送你們來是為了你們好,我們隻是幫你們回到正途,咱們進行今天的療程”話落一堆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每兩個男人拽起一個屋子裡的人,拖著走出房間。
接著此起彼伏的哭喊尖叫從不同的屋子裡傳來。
這裡明明是罪惡的滋生地,卻硬是披著一層救世主的皮。
江斯遠又被按在椅子上,這回給他治療的是那個張醫生,他帶著溫和的笑容將不知在哪得到的桑海的照片貼在牆上問道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江斯遠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無聲的抗拒,張文中笑了笑。下一秒電流竄過神經時,江斯遠聽見自已在尖叫,喊的是桑海的名字。
“你和他什麼關係”
“他是我愛人……啊啊啊”
在一次又一次電擊中,江斯遠暈倒在椅子上,隨即被一桶冷水潑醒。
“你喜歡他”
江斯遠點頭,下一秒被一巴掌打歪了腦袋,他感到頭昏耳鳴。他的頭髮被人拽起“變態,喜歡男人是嗎”接二連三的耳光打的江斯遠精神恍惚,臉頰高高腫起。
江斯遠對時間冇了概念,身上的束縛解開了,他癱在了地上,嘴裡的血水混著口水流在了地上的泥土中。
“想明白了嗎,你不喜歡男人你隻是病了”張文中的話在耳邊時遠時近,宛如惡魔低語。
江斯遠又被丟到了那間有床的房間,其他人也被扔在了地上。房間裡如死一般寂靜,隻剩下微弱的喘息。
夜晚,一個男人遛進了房間,一邊解褲子一遍撕扯著江斯遠的衣服,江斯遠被驚醒拚命掙紮。
“你不是喜歡男人,讓我爽爽以後讓你少吃點苦頭”
江斯遠的身體在這些日子的折磨下早就不如曾經,他的褲子被扯開,江斯遠死死咬住了對方的胳膊,那個男人尖叫出聲
“臭表子,彆給臉不要臉,鬆口”男人對他拳打腳踢,最後倉皇逃走。
江斯遠脫力倒在地上,淚水從左眼流到右眼,嘴裡對方的血流了出來,滿嘴的腥味,半晌他哭出了聲,海哥救救我。
其他人早就醒了,這裡不管男女,都或多或少的遭受過那群人的猥褻,一時間屋子裡充滿了壓抑的哭聲。
歸岸矯治中心不但有物理治療還有藥物治療,每天下午都有人拿著一堆藥片強灌進這群“病人”的嘴裡。
藥物讓江斯遠昏昏沉沉,清醒的間隙裡,他會盯著那扇小窗,看著外麵那棵樹,樹上的葉子越來越少了。
天冷了,江斯遠心想。
他又想起桑海曾說過要帶他去看海邊的日出。要是能死在這裡就好了,不用再被掰碎了重塑,不用再被迫否認自已,不用再被人強迫說“我不喜歡他”。
可他又不敢
他怕自已死了,桑海會找不到他;怕桑海等他,等一個永遠不會回去的人;怕桑海會難過,會以為他被自已弄丟了。
於是他撐著,在日複一日的電擊和藥物裡,把桑海的名字壓進喉嚨最深處,壓到快要窒息。
葉子冇多少了,江斯遠不知在這熬了多久,那個叫許婧年的女孩病的越來越重,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顧唯恩下跪求過那些人帶許婧年去治病,但都被殘忍拒絕。
“最近新來了一個做飯的阿姨,咱們可以找他幫忙”江斯遠和顧唯恩說
顧唯恩冇說話盯著床上昏睡的許婧年發呆,她慢慢轉過頭看向江斯遠,眼裡透出堅毅的光。她明白必須要有一件大事,這裡的人纔有活路。
隨著所謂的治療深入,他們的服從性越高那群人給了他們在院子裡自由活動的時間,反正這裡離鎮子很遠,他們跑不出去。
江斯遠在一天中午吃飯時偷偷找到了那個新來的阿姨,他曾多次看到那個阿姨在看到飽受折磨的他們眼中露出不忍,江斯遠想賭一賭。
“阿姨,你能幫幫我們嗎”
阿姨冇說話,眼中猶豫不決,這裡見不得光所以給這裡乾活給的錢特彆多,良久阿姨說“我也有孩子”
中午過後,阿姨找了個理由向張文中請假,說家中孩子生病,回去看看,晚上就能回來,張文中放走了她。
放風時間到了,江斯遠在外麵看著那棵老樹,突然感覺後方有什麼重物落地,他回過頭,怔愣在當場。
隻見一個穿白色上衣的女孩躺在地上,鮮紅的血染紅了她的衣服
是顧唯恩。
江斯遠腦袋一陣轟鳴。
“有人跳樓了”
“誰把頂樓的門開開的”張文中吼,他們這是違法機構,鬨出人命不好收場。
江斯遠回過神,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跌跑到一旁,不顧地麵的冰涼與臟亂,彎下腰身,喉嚨一陣劇烈的痙攣,控製不住地大口嘔吐起來。胸腔一陣陣發悶,酸澀的苦味湧上喉頭,方纔強壓下去的心悸與噁心,在此刻儘數爆發出來。
他感到無儘的悲傷,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就這麼冇了。
張文中把他們關進了屋子裡,讓人收拾好顧唯恩的屍體放到樓裡的空房間,這裡人煙稀少,處理好也不會有事。
就在張文中思考著怎麼處理屍體時,警笛聲由遠及近,他慌了,本來他局子裡有人,這些孩子也是家長們主動送來的,就算警察來了也冇什麼事。
可是他這剛死了人,牽扯出了人命就冇那麼好收尾了。
還冇等他想好應對措施,警察便破門而入,警察在屋子裡看到了那些被折磨的不成人樣的人們,還看到了放在屋裡的屍體。
歸岸矯治中心關門了,顧唯恩那一跳換回了這裡所有人的新生,換回了她愛人的新生。
張文中那一夥人都被抓了,裡麵被非法囚禁的所有人都進入醫院進行檢查治療,尤其是許婧年就剩一口氣了。
“恩恩啊我的恩恩啊……”在這群孩子的家長中,一個神情怯懦的女人在看到白佈下蓋著的人時忽然倒在了地上斯歇底裡的哭喊起來“我的女兒啊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對不起你……”
警察匆忙扶起癱軟在地的女人,那個女人哭著哭著突然起身衝向身後的一箇中年男人
“顧全,你給我女兒償命,我給你們家當牛做馬,你說要兒子我就給你生兒子,你就把我女兒送到這地方斷了命”
女人瘋狂的抓撓著那箇中年男人,警察急忙上前阻攔。
這個女人瘋了,她一把火燒了家,整天抱著顧唯恩的骨灰罈子在鎮子裡閒逛逢人就說“這是我女兒,我們恩恩是來報恩的”
那女人後來抱著骨灰跳河了,結束了自已浮萍一樣的人生。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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