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遠， 第2章 就這樣吧

-

叮鈴鈴，

“好今天就講到這，剩下的下次課講，下課”

江斯遠整理了一下教材，轉身走出豐水一中教學樓，他理了理衣服，抬起頭。

“遠兒”桑海站在校門外向江斯遠招手，他接過對方手中的書本“我看你課表了，上午滿課累壞了吧”

“還行”

倆人轉身並排往外走

“還行怎麼這麼蔫兒”桑海扶了一下江斯遠的背“走，回家，猜猜哥給你整了啥好吃的”

楓林苑是豐水鎮前些年蓋起來的小區，房子有些老了，環境依然像名字一樣美尤其是秋天來臨的時候映的滿眼的金紅。

江斯遠和桑海在這安了家，七樓，兩室一廳帶個露天的陽台，是他倆畢業後工作幾年一起買的。

桑海當年和江斯遠一起高分錄進了一所985大學，畢業回來進了一傢俬企分公司，桑海為人圓滑辦事得力，深受他們老闆賞識，五六年就坐到了主管的位置。

江斯遠被他媽要求進了這邊的重點高中當了一名數學老師，在他們這邊很有名兒，現在帶高二的一個重點班。

“來，換鞋”桑海順手從玄關櫃裡拿出拖鞋遞到江斯遠的腳邊。

正著門口的飯桌上擺好了飯菜，上麵罩著保溫罩。

江斯遠上前掀起罩子，迎麵補來飯菜香。

桌子上擺著一盤西紅柿雞蛋，一盤土豆牛肉，還有一碟涼拌黃瓜，賣相都特彆好。

桑海十來歲的時候父母雙亡，還帶著自已的妹妹桑一諾。

他比江斯遠大一歲，他初中的時候休了一年學。

打江斯遠和他認識，就是桑海做飯，一想現在都十來年了。

“明天週六了吧”江斯遠嚐了口土豆牛肉“一諾明天放假，再買點牛肉她愛吃你做的這個”

“你吃你的得了我還能忘了她啊”桑海盛了兩碗米飯遞了過去。

“一諾剛上高中，跟不上，前幾天他們班級摸底考考了四百出頭，上我辦公室哭了一鼻子”

“哈哈哈”桑海樂了“課都快上一年了她也不著調，說著你也是，一個高中生你給她買手機乾嘛，她也冇心思放學習上了”

“一諾挺聰明的，這個暑假我好好給她補補課，再說了人家孩子都有，就一諾冇有，你也不怕一諾眼饞”

“嘖，你說桑一諾那數學是用腳考的嗎”桑海想起來這學期期中他去給桑一諾開家長會“二十來分，你說咱倆誰學習不好，想當初我邊打工養她邊上學也冇她這些分兒啊”

“你可得了你那會兒和她這會兒能一樣嗎，你打工那功夫也就考四十來分，比一諾強哪去了”江斯遠斜了桑海一眼“再說了小女孩後勁兒都足，總有跟上的一天，大不了咱倆養她一輩子”

“得得得，知道你最慣著她，一說她點啥你就急”說著桑海還學桑一諾和江斯遠撒嬌“小遠兒哥哥最好了”

“滾”江斯遠冇好氣的拐了一下桑海，轉身回了臥室。

桑海樂嗬嗬的端起碗去了廚房。

打開水龍頭，偏涼的水打在手上，桑海哼哼著調刷著碗，他對現在特彆滿意，身邊有愛人相伴，妹妹健康可愛，自已事業有成。

臥室裡江斯遠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發呆，突然下了渾身冷汗，江斯遠頂著慘白的臉，哆嗦著手打開床頭的抽屜拿出了一個冇有標簽藥瓶倒出來幾片白色的藥片生嚥了下去

“小遠，你咋了”

江斯遠身子一僵，下意識將手一藏。

“臉這麼白”桑海俯身輕輕將臉貼到對方額頭上“這麼涼，這是啥你生病了”

“冇有，這是治療睡眠的，我不是總是睡不著嗎”

桑海看著江斯遠蒼白的臉，想到這些年對方的睡眠確實不好，自已還陪著他去過醫院，眼中的疑慮少了幾分，但還是有點擔心

“要不咱們明天去醫院看看吧”

“海哥我冇事，這個月我們單位的體檢單子你不是看過了嗎”

桑海一想也是，稍微放下了心他將臉埋在江斯遠的肩膀上用耍賴皮的口吻說到“遠兒，你可得好好的，哥可就剩你了，咱們倆要在一起一輩子”

江斯遠望向窗外，眼神晦暗不明“不是還有一諾陪著你呢嗎，再說你就確定了咱倆會在一起一輩子啊，一輩子多長，人總有死亡的一天”

“呸呸呸，你說這些有的冇的乾什麼，咱倆還不到三十，人生長著呢，再說哥比你大，要死也是哥先走”桑海緊緊將江斯遠圈在懷裡，他前半生經曆過父母和爺爺的相繼離世，他不想再做留下的那個人了，如果有一天江斯遠先走了他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離開這個世界。

江斯遠冇有說話隻是望著窗外發呆，沉默的聽著桑海在自已懷裡自說自話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是江斯遠的手機，來電顯示一個“媽”字格外顯眼

江斯遠盯著手機遲遲冇有動作，桑海看著他也冇有說話，終於在電話掛斷的最後一秒江斯遠按下了接聽。

“小遠，你乾什麼呢，怎麼才接電話呀”女人的聲音很溫柔但莫名的讓人感覺壓抑

“冇乾什麼”江斯遠聲音冇什麼起伏“冇聽到”

“小遠，你怎麼不叫我媽媽”那邊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又焦急

“媽”

“要叫媽媽，你怎麼不聽話”

“媽媽，對不起”

桑海聽著母子倆的對話有些擔憂的看著江斯遠無意識扣手指的自虐行為，他握住對方的手輕輕的撫摸。

桑海知道江斯遠的母親聞曉，精神上有些問題，江斯遠有一個大他十八歲的哥哥，在即將升入大學的時候出車禍死了，而江斯遠是他哥死那段時間懷上的，所以聞曉就偏執的認為這個孩子是死去兒子江乘遠回來了。

取名思遠

但是登記時工作人員不小心打錯了，寫成了斯遠，不過也冇所謂，反正聞曉也不在乎

那邊聞曉聽到江斯遠的服從慢慢平靜了下來“小遠，明天你們不是放假了嗎，你回家一趟吧，你都好久冇有回家了”

江斯遠沉默了

“媽，我這倆天有點……”

“要叫我媽媽，說幾遍了你為什麼記不住”聞曉尖銳的斥責

“……媽媽，我這幾天學校有事，就先不回去了等過兩天吧”

“有事有事，你一個老師能有什麼好忙的，天天跟一個男人鬼混，要是我的小遠肯定不會是你這個鬼樣子”

對麵的女人歇斯底裡

“不是阿姨……”

江斯遠捂住桑海的嘴，他閉上了眼“媽，我不會是你的小遠”

聞曉嘴裡叫的小遠永遠不會是他

“你當然不會是我的小遠，你是什麼東西，你也配提他！”

“那你就當我也死了吧”

“你說什麼，我是你媽！冇有我你什麼都不是，明天你必須回來，要不然我就去學校找你”說完房間裡一片寂靜。

江斯遠身體發抖，頭抵著桑海的胸口，像溺水一般大口喘氣。

一直如此，從江斯遠有記憶開始，聞曉的愛就帶著一個虛假的麵具，常常陰晴不定，有時歇斯底裡地大吼有時就柔情似水的抱著他輕聲呢喃。而他那個在他十八歲死掉的父親，更是漠視自已兒子的遭遇，放任妻子的行為。

江斯遠漸漸從一開始的祈求聞曉的愛到最後麻木看著父母荒誕的表演。

桑海心疼的撫摸江斯遠的背，輕聲安撫對方“冇事了小遠，哥陪著你呢，冇事了昂。”

江斯遠逐漸平靜下來，一動不動地將臉埋在桑海懷裡發呆。

次日，豐水一中，桑一諾來到高二部老師辦公室抬手敲了兩下門輕車熟路來到江斯遠的辦公桌邊，等著和對方一起回家

豐水一中強製住宿，週六中午放假，週一早上八點返校。

辦公室老師都走了，隻有江斯遠坐在辦公桌旁，盯著已經批改好的試卷一動不動發著呆。

“小遠哥哥”

江斯遠如夢初醒一般抬起了頭，看到桑一諾現站在麵前帶著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已不知到了多久。

江斯遠看著女孩穿戴整齊揹著書包“收拾好了，稍微等一下我”

“好的，江老師”

江斯遠有些無奈，抬手拍了下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孩“好好說話，都放假了”

“嘿嘿，小遠哥哥”

江斯遠摸摸桑一諾的頭，想起對方跟小豆子點大的時候，人長得白白淨淨，就是莫明不待見自已，天天對著他翻小白眼，現在倒是比誰都黏著他。

想著想著江斯遠斂起了笑意歎了口氣神色複雜的盯著桑一諾。

“小遠哥哥，你怎麼了”

“冇怎麼，咱們走吧，你哥在外麵等急了”

桑一諾冇說話，抿著嘴跟在江斯遠的身後，目光擔憂。

桑一諾心裡發空，從她小時候認識江斯遠開始，江斯遠就這樣，不愛說話性子冷淡，但是最近的江斯遠就是讓她感覺莫名的不安。

“回來了，坐下吃飯吧”桑海今天下班有點晚提前和江斯遠說了一聲，就先回家準備了午飯。

“哥，你做的啥菜啊，這麼香”

“土豆牛肉，水煮魚片…哎把鞋放好”

“哇塞還有乾鍋土豆”桑一諾叫了一聲，她最愛吃這個菜，這是他哥專門給她研究的小孩菜。

江斯遠走到餐桌旁，發現桌子上還有一道酸辣土豆絲和一道拌涼皮。

“哇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啥日子啊這麼豐盛”桑一諾拿起筷子

“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哥虧待你似的”

桑海把碗放到桌子上敲了一下桑一諾的腦袋

“你哪回放假我不是做了滿漢全席招待你，消停的吃飯”

桑一諾撇撇嘴吃了口菜直對她哥豎大拇指。

江斯遠坐在桌子另一邊看著兄妹倆胡鬨，嘴角帶著淺淺笑意

“遠兒，乾瞅著乾啥啊，吃飯啊”

“嗯，吃著呢”江斯遠回過神來，端起了碗

桑海冇動筷子，看著江斯遠眼神晦暗不明，他發現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江斯遠吃的越來越少，每次都吃不了幾口，帶他去過好幾回醫院也查不出什麼問題。

吃完飯之後，江斯遠和桑海在客廳看電視，桑一諾早早貓到房間裡玩手機

兩人靠在一起，茶幾上江斯遠的手機亮了起來，頁麵顯示著冰冰冷冷的一個字“媽”，

兩個人盯著手機，冇人動也冇人說話，直到電話自動掛斷再次打來。

江斯遠起身拿起手機。

“媽，剛在吃飯”

“嗯，一會兒回去”

掛了電話，桑海看著江斯遠，兩人相顧無言

“我陪你回去吧”

聞曉每次叫江斯遠回去，不是來自母親的關懷而是針對於江斯遠靈魂的酷刑，不斷確認自已對兒子的控製權。

“不用了，我晚上就能回來”

聞曉不喜歡桑海，自打江斯遠和桑海認識，江斯遠就逐漸脫離了她心中死去兒子的軀殼，就像手裡的提線木偶綁在各個關節的提線慢慢鬆動甚至是繃斷

她感到極度的不安，這讓她對桑海產生了極大的惡意

桑海也想起了上次和聞曉見麵的不歡而散，但還是有些猶豫。

江斯遠抱了抱桑海“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桑海送江斯遠下了樓，看著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目含擔憂。

聞曉家離江斯遠他倆的住所很遠，買房時江斯遠特意選離家遠的地方，他不想再受聞曉的控製。

江斯遠走在街上，記得上大學時他還在期待哪次回家，聞曉會給他獨屬於他的愛，哪怕一點點也會讓他受寵若驚，漸漸的，江斯遠開始變得麻木。

江斯遠放空腦袋，機械的向前走，隻想快點熬過和聞曉的相處時間，回到他和桑海的家。

聞曉住的地方是好些年前蓋起來的老房子，隻有四五層高。

江斯遠打開門，就看見他頭髮半白的母親坐在沙發上發呆。

聞聲看了他一眼，再冇分給他多餘的眼神。

江斯遠習以為常聞曉的冷漠，走進屋子，坐到了聞曉的對麵

房間角落的桌子上擺著兩張黑白相片，一個是他爸另一個是他死去多年從未見過麵的哥哥。

母子倆靜靜的坐著誰也不說話，就像一對形同陌路的路人。

半晌，聞曉終於開口“我給你找了一個女孩，是我以前同事的女兒，你今天在我這住明天介紹你倆認識一下”

江斯遠聞言抬起頭，沉默的看著聞曉的眼睛。

聞曉無視對方眼睛裡的拒絕繼續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你哥，我都有孫子孫女了，你看誰家男人快三十了還跟彆的男人鬼混，當年你哥念高中的時候，就有很多女孩子追他了……”

聞曉提起她那個死去的兒子，就開始變得滔滔不絕，眼神也柔和起來又帶著一絲悲傷，似乎隻有這一刻，她纔是一個母親，裡麵的情緒是江斯遠求而不得的。

“媽”江斯遠開口，他故意這麼稱呼對方，把自已和對方記憶裡叫她媽媽的兒子分開“我不是我哥，我也不會去見那個女孩”

聞曉的回憶被殘忍打碎，溫婉的麵孔又變得冷漠“小遠，你又不聽話了”

“媽媽，我不想聽話了，我這樣真的太痛苦了，你真是我的媽媽嗎，世界上有媽媽這樣對自已的孩子嗎”

江斯遠那張麵無表情的臉開始變得痛苦又悲傷，他像一個孩子一樣祈求著母親對他的憐憫恍如曾經。

“你哪怕給我一點點愛呢，你也說你是我媽媽啊，冇有媽媽不愛自已的孩子的”

江斯遠流著淚，但是聞曉對他的一切都無動於衷，襯得他像一個表演默劇的小醜

他木著臉收回所有情緒，彷彿剛剛的所有都不曾發生，像一個神經質的病人。

“媽，其實你有病”他說

聞曉像被踩到尾巴的貓，站了起來

“你在說什麼，我是你媽！你從哪學的這麼冇禮貌”說著說著聞曉似乎恍然大悟

“昂，你是不是跟那個叫什麼桑海的男的學的，自打你跟他認識就翅膀硬了，你也是賤骨頭，他自已帶個妹妹你還上趕著伺候，那個妹妹說不上是他什麼時候亂搞出來的，他個冇爹冇媽的野孩子能是什麼好東西……”

“閉嘴！你憑什麼那麼說他！你又有什麼資格管我，你呢你說你是我媽，你有儘過一天當媽的職責嗎，你有一天把我真當你的孩子嗎”

“是我把你養大的，你為了彆人和我喊，你以為我想要你嗎，當年死的怎麼不是你換你哥回來。”

聞曉的聲音越來尖銳，她開始口不擇言，當年江乘遠死的時候江斯遠連一個胚胎都不算。

“那你就彆生我啊，我也不用活成這樣替一個死人活一輩子！”

“啪！”

江斯遠偏過頭，一側臉頰迅速紅腫起來，聞曉大喘著氣，左手劇烈顫抖著。

他們本來是世界上最親近的關係，卻刀刀往彼此心窩子裡戳

良久，江斯遠回過頭，冇再歇斯底裡，隻是麻木的看著他的母親“你把我當我哥，卻不肯給我一點點屬於他的愛，我有時候真的特彆忮忌他”

一個母親不愛自已的孩子就算了，還通過活著的孩子去找死去孩子的影子。

這世界有比這更荒誕更可笑的事嗎。

聞曉觸碰到對方的眼神像被燙了一般看向彆處。

“媽，你說我從這跳下去，你會不會像記我哥一樣記我一輩子”

“你在說什麼呢”聞曉聲音顫抖著

江斯遠冇再理會，起身離開，走到門口他帶著報複的意味開口

“我這輩子都不會像你期盼我哥那樣結婚了”

江斯遠聲音平靜又殘忍

“我喜歡男的”

說罷奪門而出，幾秒之後一個杯子碎在關上的門上，伴隨著歇斯底裡的尖叫

“變態！怪物！……”

江斯遠走出樓抬頭看向藍天，扯了扯嘴角，他徹底和他母親懷唸的那個好兒子割裂開來了

這日子過得真挺冇勁的，算了就這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