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會結束後,唐笑和君忒斯在符奕辰家裡湊活了一夜。
當然,在君忒斯不知道的頻道,他也和符奕辰就玩家和遊戲的問題討論了一夜,終於大概知曉了以前欠缺的情報。
比如他知道其他玩家並不能像他一樣加點,這個情報也印證了之前大哥的說辭。比如說他們都隻有一條命,死了就必須退出遊戲。
當然,在回溯發生後事情似乎發生了點變化,比如死在回溯以前或許有玩家的角色在回溯後還能活著,但這個時候大部分玩家也已經退出了遊戲。
第二天一早,唐笑發現城內的搜尋力度明顯上升,最明顯的就是街頭巷角都多了巡邏人員,這使得他們出行變得困難,出基地的流程也繁瑣了很多。
符奕辰也發現了這一點,所以給了唐笑一個建議:“要不要去離基地有段距離的地方躲一躲?是我母親的一個朋友的家,比較偏遠,很少人會去,我們今晚就要離開了,你們或許可以在那裡躲一下,等到戒備力量放鬆了再找機會出去。”
其實君忒斯的能力應該可以帶他出去,但唐笑想了想昨晚君忒斯用完能力後疲憊的臉色,答應下來。
於是符奕辰就帶著他們走小路躲開巡邏人員,一路穿過一小片樹林,來到一處比較偏遠的二層彆墅,如符奕辰所說,路上人跡罕見,似乎是因為這裡曾經發生過傳染病,於是漸漸荒廢了。
符奕辰把兩人帶到彆墅前,敲門,沒有人應答,皺了下眉頭,從一旁的花盆下方拿出來鑰匙,一邊和唐笑他們解釋:“這裡住著的人年紀比較大了,有時候耳朵聽不清,都是我媽媽在照顧他們,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他們不會介意嗎?”
“沒事的,他們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交朋友,或許他們會對你們的故事很感興趣。”符奕辰一邊說著,在彆墅裡喊了幾聲,卻始終不見有人下來,就先去二樓找人了。
而唐笑觀察著這棟小彆墅,雖然從外麵看起來略顯破敗,但是內裡真的收拾得很乾淨溫馨,從各種細節處都看得出來是很會過生活的人。
讓唐笑也不禁對居住在這裡的人升起一絲好奇。
君忒斯突然伸手握住了唐笑的手掌:“笑笑……有死亡的氣息。”
唐笑一愣,下意識提高了戒備,低聲問:“是菌之王追過來了嗎?”
“不是,”君忒斯卻搖搖頭,眼神往上抬,看向一樓的天花板,“是從上麵傳來的。”
唐笑心中微驚,拉著君忒斯一起走上二樓,剛一上去,就看見符奕辰站在一個房間的門口,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唐笑和君忒斯走到他身後,也看見了房間內的場景。
這個房間應該就是彆墅的主臥,麵積不小,房間裡和彆墅其他地方一樣佈置得相當溫馨,中間的床很大,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個相框和一瓶藥,上麵是兩個男人的合照。
床中間,有兩具白色的屍骨躺在一起,緊緊抱著彼此。
白骨縫隙間,長出了密密麻麻的有著夢幻紫色的蘑菇群。
詭異,卻又不失一種美麗。
“是食肉菇。”君忒斯沉穩的聲音從唐笑耳邊響起,“是一種很愛乾淨的蘑菇,一般在屍體旁邊生長,會在屍體腐壞前將其血肉內臟吞噬殆儘,以此作為養分生長,而且還會散發一種芬芳的香氣,掩蓋屍體本身的腐爛味道。”
“……”符奕辰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走進房間,拿起床頭櫃上麵的藥,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是安眠藥……傑裡米,也就是這個彆墅的主人,一個星期前拜托我給他帶回來食肉菇的種子,原來他是打算這麼做。”
“他們是情侶嗎?”唐笑也走到符奕辰的身邊,看著床頭櫃上的相框。
“嗯。”符奕辰悶悶回應,“同.性情侶,在這裡不算罕見,他的伴侶馬林患有心臟病,他拜托我弄來食肉菇的那天,就是馬林去世那一天。我原本以為他是打算用食肉菇來讓他乾乾淨淨離開,因為馬林有潔癖,他生前說過無法想象自己死後屍體腐壞的樣子,但因為宗教問題不能接受火葬。”
“……沒想到,他會殉情。”
唐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能拍拍符奕辰的後背。
符奕辰搖搖頭:“我沒事,他們本來年紀就不小了,能以這種方式在災難開始前毫無痛苦的死去,也不算太壞。”
說著,他把鑰匙遞給唐笑。
“你們可以隨時使用彆墅,但可以拜托你和我一起埋葬他們嗎,就埋在院子裡。”
“嗯。”
唐笑和符奕辰離開的時候,發現君忒斯依舊呆呆地站在床邊,他的眸光注視著床上這兩具屍骨,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重大命題。
名為死亡的命題。
唐笑和符奕辰忙活完的時候,天色已經逐漸朝黃昏轉變,院子裡多了兩個小鼓包,上麵用木板做了簡易的墓碑,之後符奕辰對他說:“我要走了。”
“嗯,祝你們平安。”
“你們也是。”
符奕辰快要離開這裡的時候,唐笑沒忍住還是問出了心裡的疑問:“如果回溯現象一直發生,你會堅持到多久?”
符奕辰聞言,抬起手臂向後揮了揮。
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唐笑沒有再問,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陽下。
他也回到彆墅,卻意外沒找到君忒斯,他找了一樓,又找了二樓,最後在之前的主臥找到了他。
君忒斯坐在窗戶邊緣,小半個身子露在外麵,側身看著床上殘留的紫色食肉菇。
唐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意外地發現這種小蘑菇群確實挺好看的,顏色十分夢幻,還有從藍到紫的過渡,紫色部分有點像是紫藤花。
想必如果是大批大批的長出來,屍體就像是沉睡在了紫色的海洋中一樣,怪不得彆墅主人會中意這種真菌。
“笑笑,”君忒斯突然開口了,他的視線轉移到唐笑身上,“你會回去第三隻眼嗎?”
唐笑皺了皺眉:“怎麼又問這個,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打算回去。”
“我讓你回去呢?”
“我也不會回去。”
早在私奔的時候,唐笑早就想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但這樣笑笑會死。”
君忒斯終於沒有忍住,挑明瞭他們都知道,卻一直忍耐不說的難題。
菌之王在尋找唐笑。
而現在君忒斯的身體正在一日複一日地崩潰,每過一天,都離死更進一步。
雖然和唐笑做ai可以延緩這個過程,但也隻是拖延,這一日終究會到來,君忒斯從此不使用任何能力,專注於修複自身或許還好,但這是不可能的,他們還在被人類追殺,等到後麵可能還會被異獸追殺,而每一次的戰鬥,都會使君忒斯更快走向死亡。
而君忒斯一死,唐笑也不可能活下來,如果他不回去,註定會死在野外,這樣就和被菌之王吞噬這個結局沒什麼兩樣。
海麵的平靜突然被打破。
唐笑垂下眼眸,暗歎了一聲:“為什麼你要突然和我說起未來?”
這場私奔的基調,在於‘隻過好當下,不去思考未來。’
因為他們都知道,他們是沒有未來的。
一旦談論未來相關的事,勢必就會觸碰到‘人類’這個宏偉的課題,而就這一點上,他們從未達成過一致,不是君忒斯妥協,就是唐笑妥協。
就算之前唐笑強行把‘他們的未來’和‘人類的未來’劃上等號,但在君忒斯失去未來後,這一條也不再成立了。
因此唐笑纔在自己的使命完成後與君忒斯私奔,這勉強不違揹他自己的信仰。
可是如今一人一菌勉強維持的默契突然被君忒斯自己打破,點出了一個唐笑一直迴避的問題。
就是君忒斯死後,他要怎麼辦。
君忒斯靜靜的注視唐笑,他橙黃色的眼眸在此刻幾乎與夕陽的顏色融為一體,透出一股寂靜哀傷。
“因為我不想笑笑被菌之王吞噬。”
一想到唐笑的身體會被其他真菌腐蝕,君忒斯就痛苦萬分。
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所以……你要不要和我殉情?”
這個想法迄今為止都沒有在君忒斯的腦海中出現過,可能是因為死亡是所有生物下意識避開的,唐笑也從不會和他談論這個話題。
但是在今天,在剛剛的那一刻,目睹到床上兩具相擁而眠的白骨時,君忒斯卻突然從中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一朵蘑菇的生死觀非常樸素,生是開始,死是結束,亦是供給營養,輪回,造就另外生命的綻放。
這在君忒斯腦海中一直是理所當然的,猶如天理般的冰冷,人類此刻卻給死亡以另一種詮釋。
透過這兩具白骨中,君忒斯恍然間看見了答案。
他們生時歡喜,死亦纏綿。
——原來死亡,也可以是溫馨而美麗的。
原來死亡,也不一定能將他們分開。
在邀請說出口的刹那,君忒斯有一瞬間的後悔。
“……還是算了,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生命是每個生物與生俱來最寶貴的事物,就連君忒斯自己之前也認為自己對唐笑的愛應該在生命之後。
他們的糾纏原本就是從彼此渴望活下來開始的,又怎麼可能奢求唐笑會答應他。
可能是之前私奔的驚喜太大,君忒斯不自覺想要貪求更多東西,又或許是這段旅途中的某種隱隱的不安,讓他一遍又一遍確認唐笑的愛。
“好啊。”唐笑平靜地對上君忒斯的眼睛說道。
“……嗯??”君忒斯身體一抖,差點從二樓摔下去,被唐笑眼疾手快抓住。
君忒斯絲毫沒有顧及自己隨時可能摔落的現狀,執著地看著唐笑的眼睛:“你剛才說……?”
“我說好!”唐笑死死拽著君忒斯的手臂,滿臉無奈,“有什麼驚訝的?本來和你出來這一趟,我早就做好死在中途的心理準備了。”
本來他這行為都算叛逃,哪怕第三隻眼再保他,也幾乎不可能把他安排上聯盟的海上基地了,和真菌有關係的學者太過危險。
在私奔的那一刻,唐笑就沒有繼續在遊戲裡苟活的打算。
“快上來!你想摔下去嗎……唔。”
君忒斯的手臂和腰部以下的身體瞬間變成了菌絲,纏繞著唐笑的肢體向上,激動地吻住他的唇。
“我好高興……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哪怕是死亡,與你一起,也是讓菌嚮往的。
【君忒斯好感度:100(死亡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恭喜您,已完成百分之五十的個人主線任務,完成百分百將開始獎勵結算】
唐笑微微斂住了臉上的表情,仍由君忒斯像小狗一樣熱切地親吻他。
隻是殉情……就那麼開心嗎?
這隻菌,到底意識到沒有,明明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生命,此刻卻在為他們共赴的死亡感到激動。
明明還有更好的選擇就擺在麵前。
晚上唐笑和君忒斯住進了客房,毫不意外地又睡在一起,情到濃時,唐笑低聲喘息,主動咬破了舌尖,和君忒斯交換了一個情意綿綿的吻,君忒斯亦熱烈回應,隻是在察覺到血腥味的時候,強行用手指撐開唐笑的口腔。
等君忒斯的手指撤離,唐笑的舌頭已經治好了,還神經質地把唐笑翻了個麵,檢查他身體上還有沒有其他傷口,全部檢查一遍後才鬆口氣,緊張兮兮地問:“笑笑,還有哪裡受傷嗎?剛纔是我弄得太痛了嗎?”
“……”唐笑深深地歎了口氣,抱住君忒斯的脖頸,“沒事,繼續吧。”
*
第二天,早晨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灑在床上,唐笑抬起手臂擋住刺眼的陽光,但效果不大,隻好轉頭把自己埋在君忒斯的胸口。
君忒斯眼睛都沒睜開,十分熟練地調整姿勢把人抱在懷裡。
他們就像是世界上的一對普通情侶,享受著蜜月的慵懶時光。
等到日上三竿,唐笑才迷迷糊糊醒來,腦海中第一反應,實驗室忘記打卡了。
第二反應,哦,他都叛逃了,那沒事了。
唐笑瞬間倒下去,要繼續睡個回籠覺,但被君忒斯製止了:“笑笑,飲食不規律,人類會患上胃病。”
唐笑閉著眼說:“不勞你費心,這個身體沒有以後了。”
君忒斯這纔想起來昨天發生了什麼,唐笑把腦袋埋在被子裡,以為這樣這隻菌就會安分地再陪他睡一覺,結果君忒斯從床上坐起來,下床去了。
唐笑沒管他,試圖喚起新的睡意,結果五分鐘後樓下傳來乒乒乓乓的碰撞聲,緊接著就是煎雞蛋和培根的香氣,他歎了口氣,穿好衣服裹著毛毯走下去,果不其然看見君忒斯穿著圍裙在廚房忙活。
看見唐笑走下來了,君忒斯從廚房端出來一盤煎雞蛋、培根,還有牛奶麵包,放在唐笑麵前。
“我不是說現在已經不需要規律吃東西了嗎,”唐笑歎了口氣,“畢竟死亡就在眼前了。”
“正因為這樣,我纔不想錯過和笑笑的每一餐,每一點共處的時間,”君忒斯坐在唐笑對麵,笑著說,“唔,還是說笑笑覺得床上更好?那其實我也不介意。”
唐笑:……直覺告訴他,君忒斯說的床上應該不止是睡覺。
挪了下還在隱隱作痛的屁股,唐笑明智地什麼也沒提,閉嘴吃飯。
君忒斯就這麼帶著笑意,專注地看著唐笑進食,模式和在第三隻眼裡的時候差不多,隻不過這一次他們沒有任何阻礙,也不需要遮掩,是完全自由的。
唐笑有點受不了君忒斯的目光,試圖挑起新的話題:“所以你決定了嗎,用哪裡作為最後的地點。”
君忒斯微微一愣,他還真沒有想過這一點。
“得找個能把我們的身體都銷毀的地方。”君忒斯說,“笑笑如果不想身體殘肢被菌之王找到的話。”
“海洋不行嗎?”
“海洋中部分海域其實也有真菌生存的,”君忒斯說,“而且身體可能會被衝上岸,或者被魚類吃掉,那菌之王捕獲那些魚類還有沒有效果?”
這個不確定,他們也沒有這個時間印證。
“嗯……那火山吧。”唐笑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從餐桌旁站起身,拿起客廳裡的一份報紙。
上麵報道的,正是某個區域一座持久爆發的活火山的新聞。
“我們去這裡。”唐笑說,“距離這裡大概有100公裡左右,可以堅持嗎?”
君忒斯算了下:“差不多。”
“那好,就以這座雅克火山為目標。”唐笑麵不改色,隻是在背過身後,悄悄把報道的時間折疊。
君忒斯絲毫沒有察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