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報告會結束後,唐笑立刻離開了會場,這一次蕭柏沒有阻止他。
因為他從唐笑眼神裡看到了重新亮起來的神采,雖然不知道他由此想到了什麼,但至少蕭柏確信他應該不會再回到之前那個樣子了。
唐笑匆匆忙忙回到出租屋,他把遊戲頭盔單獨留在了這裡,好在除了上麵沾點灰塵外一切正常。
登入遊戲。
唐笑一睜開眼,就看見了熟悉的天花板,隻不過不是宿舍,而是醫務室,不僅如此,他的手臂上似乎還插著針,連著床邊緣的吊瓶,似乎是打得葡萄糖。
唐笑活動了一下手臂,隻感覺身體異常虛弱,恍惚間回過神,對了,他已經脫離遊戲一個星期了。
在玩家離開的時候,遊戲裡的時間還是一如既往地走動的,不過唐笑有下線前必定存檔的習慣,所以如果時間緊張或者逗留現實的時間過長,他會直接讀取下線前的存檔。
但是現在存檔讀檔的手段因為菌之王而被封禁,他在現實待了一個星期,在遊戲就實打實的昏迷了一個星期。
怪不得會被送到醫務室裡來……
唐笑心想,調出遊戲麵板看了一眼,發現上麵還真有一個【虛弱】的debuff,敏捷、力量和體質臨時-10.
這個時候醫務室的門開啟,醫師習慣性走進來檢視葡萄糖吊瓶的剩餘液體量,順便調整一下滴速,一低頭,就看見病床上昏迷的病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在盯著他。
“早,許醫生。”唐笑打了個招呼。
“早,”許培然下意識回應,回過神後猛地瞪大雙眼,確定了唐笑真的是清醒的,立刻按下了呼叫器,然後才驚訝道,“你醒了?!”
“嗯,感覺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啊,”唐笑說,“這段時間麻煩許醫生了,能幫我把蕭博士他們叫過來嗎,噢,如果可以再幫我推來幾塊白板。”
許培然恍恍惚惚應下,答應後才疑惑地心想,白板?要白板乾什麼?
*
唐笑蘇醒的訊息如同一陣風一樣傳遍了整個專案組,蕭柏在得知後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迅速朝醫務室趕去。
唐笑突然昏迷不醒,在基地內引起了不小的喧嘩,尤其是送到醫務室後怎麼都檢查不出昏迷的原因,也沒有叫醒他的手段,封書韻、蕭柏還有洛奇等人都急壞了,卻沒有任何辦法。
但時間不等人,沒有了唐笑,蕭柏隻好辭去主席的位置,頂上了負責人一職,在唐笑昏迷的時間裡帶領其他人一起攻克僵屍真菌這個難關。
但結果也顯而易見,在第一個星期他們幾乎沒有取得任何進展,甚至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僵屍真菌被菌之王改造得太完美了,對於人類基因的嵌合度過高,還有多處異變,要剪下分離簡直是個難以完成的任務,這讓專案組所有人心頭上覆蓋上一層陰霾,就連蕭柏也是一樣,甚至因為他是負責人,肩負的壓力比其他人要更大。
聯盟的壞訊息頻頻傳來,僅僅過了一個星期就有超過9個小型基地淪陷,速度太過異常,甚至連開春的獸潮都還沒有開始,這使得知情的高層紛紛心頭一緊。
這樣下去,彆說守住了,人類能不能撐過春天都很難說……
唐笑的蘇醒算得上近期來唯一一個好訊息了。
想到這,蕭柏加快了腳步,唐笑是基地裡唯一一個有基因編輯技術深入應用經驗的學者,等他加入專案組,或許能進一步加快進度。
這麼想著,蕭柏已經快要走到醫務室,他得到訊息的時間算是迅速的,不過由於專案組所在位置離醫務室正好是一南一北,他到的時候看見醫務室門口已經出現了不少學者的身影,可能是以前唐笑課題組的人來看望他的吧……
嗯?不對,課題組哪有那麼多人?為什麼他們都站在門口,在看什麼?
“你們在做什麼?”蕭柏走上前問。
見蕭柏也過來了,門口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路,阿伯克放低聲音說:“裡麵唐博士在寫東西,封博士讓我們不要打擾他。”
“寫東西?”蕭柏皺緊了眉頭,唐笑剛剛醒來,怎麼好被那麼多人打擾,而且他昏迷了一個星期,身體虛弱,應該多修養。但他想到封書韻對唐笑的關心同樣不淺,沒有說什麼,從眾人讓出來的位置走進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走進病房,蕭柏就注意到病房裡的空閒地區全部被擺上了白板,怪不得那些人都堵在門口,實在是裡麵都不剩下什麼站立的地方。
緊接著,蕭柏的目光不由得被上麵的內容吸引,這一看就入迷了似的呆立在原地。
阿伯克絲毫不意外,自打他和洛奇來了以後是這樣,封書韻來了以後也是這樣,隻要是研究相關領域的學者,都不可能不為此動容的。
唐笑在許醫生的攙扶下,艱難地用油性筆在白板上書寫著這三年的成果,如何建立疾病模型、基因插入、敲出,當然還有這過程中可能會引發的脫靶效應,PAM序列的限製還有遞送方式的影響,以及其解決方案等等。
一筆一劃,都是三年來的心血,無數研究員們日以繼夜,留下無數血汗得到的思路、公式和資料。
密密麻麻的白板擺滿了病房的每一寸空地。
病房裡安靜得嚇人,隻有油性筆在白板上摩擦發出的聲音,源源不斷趕過來的學者原本是想來看望唐笑,但在門口一看見白板上寫著的東西,就瞪大眼睛,然後一轉眼,也加入了安靜的圍觀群眾這種,不知不覺間,門口已經被人影擠滿,其餘路過的人被這種異常的情況吸引過來,不知何時起,人越來越多。
其實唐笑寫到一半的時候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昏迷了一個星期的身體過分虛弱,但他還是強撐著寫,不知疲倦不知勞累地寫。
在現實的報告會上,他看到了那個未知的神秘古菌的資料,由此填充上了最後一塊拚圖。
而現在,他把三年的成果,彙報給所有人。
這大概是唐笑開過的最簡陋的一場報告會,不在精心佈置的舞台,隻是一個空間狹小的病房,大部分人甚至得站在門口看,報告人也沒有西裝革履,唐笑的這具身體甚至一個星期都沒洗過澡了,虛弱狼狽得嚇人。
但這一刻沒有人在意這一點。
他們隻是盯著唐笑的背影,以及逐漸填滿的白板,感到了目眩神迷,沉浸其中,生怕一醒來發現是個美夢。
最後一個句號落下的時刻,唐笑心裡閃過一絲悵然若失,隨後轉過身,麵帶微笑注視著不知何時擠到第一排的蕭柏。
蕭柏聲線顫抖地問:“這是……僵屍真菌的治療方案?”
“是,如假包換。”
“可是實驗資料呢?這些實驗資料你是怎麼得來的?”
其實這也是唐笑唯一無法解釋的點。
但無所謂,他也不打算解釋,人類隻剩兩個月了,再裝模作樣解釋,或者推進研究實在太慢太慢了,這兩個月能不能生產相應治療耗材都很緊張,哪來的時間讓他掩飾?
“你就當我是做夢夢見的吧,”唐笑說,“嗯,我這昏迷的一個星期,都在夢裡做完實驗了,不相信的話可以按照我寫出來的步驟試一試,反正耗費不了多少時間。”
夢、夢裡?
饒是見多識廣的學者們也被這個藉口無語到了,但要說他是瞎編的吧……
編的還有理有據,甚至還解決了近來蕭柏專案組卡住的課題,連資料都看起來相當真實,昏迷了一個星期,耗費那麼多心力來編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麼?
“總之,做做實驗就知道了。”最後還是蕭柏蓋棺定論,是與不是,科學是不會騙人的。
而唐笑此刻已經忍不住小聲喘氣,雖然有許醫生攙扶,但長時間思考、站立和書寫對他現在的身體來說負擔還是太重了,許醫生連忙把他扶到床上坐下,一邊還生氣地說:“都說了讓你先休息了,還有醒來以後檢查都還沒有做!”
“還有病房裡的其他人都可以離開了,人太多不利於病人恢複!”
蕭柏他們還沒來得及和唐笑多說兩句就被許醫生趕出了醫務室,唐笑見狀連忙問:“阿伯克!實驗體428現在如何了?”
阿伯克隔著好幾個人頭說:“還沒死,是需要用到它做什麼實驗嗎?”
唐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許醫生沒好氣地盯著他。
得到君忒斯暫時沒事的訊息,唐笑大半個心也放了下去,露出了個虛弱的微笑,揮了揮手先讓阿伯克他們離開,清澈的黑眸不再被烏雲覆蓋,如朗朗晴空,一笑生輝:
“抱歉,許醫生。但是這個專案太重要了,讓我稍微任性一會吧。”
許醫生一看他的笑容,什麼氣都下去了,無奈一歎:“真是……我不如你,唐博士。”
“嗯?為什麼這麼說?”
“我隻能救眼前看得見的病人,”許醫生真情實感地道,“但是您,您的研究,您的發明,可以救看不見的千千萬萬人。”
“我替人類感謝您,唐博士。”
唐笑微微一愣:“謝謝……但實驗結果還沒出來呢,這也不一定……”
“如果不一定,你何必又要拖著病體寫下這麼多東西,”許醫生搖搖頭,“好了唐博士,現在事情結束了,你該去檢查了,我們得查清楚到底是為什麼你會突然無緣無故昏迷一個星期。”
唐笑:“……啊,好。”
其實隻是因為他a了一個星期的遊戲。
不過也不能說出來。
*
與此同時,基地裡的萊昂同樣也收到了唐笑醒來的訊息,不過他沒有去看望他的打算,他們的關係原本也算不上多好。
“睡美人終於醒了嗎,浪費了一個星期,我還以為他要睡到人類聯盟滅亡。”萊昂習慣性嘲諷了一句,雖說因為唐笑陷入昏迷,蕭柏代替他接過了負責人的職責,間接讓他獲得了主席的職位,但他對於這種人類危急時刻的‘資源浪費’行為非常不爽。
“然後呢,你可彆告訴我大半個專案組都去看他,那麼閒的話多加班,他們快一天將破解僵屍真菌,就能多幾萬的人獲救。”萊昂低頭看了一眼聯盟發過來的情報,漫不經心地道。
“額,實際上有關於這一點……”助理聲音裡帶著些許遲疑,“已經醒過來的唐博士聲稱已經解開了。”
“嗯?”萊昂從文案中抬頭,“解開了?解開什麼?”
“就是那個僵屍真菌……他已經得出了基因治療的方案。”
萊昂:???
因為事情過於離譜,萊昂沒有信,但他還是迅速用手環聯絡了蕭柏,還真得到了確切的答案。
“是的,他聲稱已經找到了治療方案,我們目前正在測試資料,”蕭柏說著,背景音裡還時不時傳來一聲聲驚呼,“目前看來結果都準確。”
“真的是僵屍真菌?”萊昂問。
“是的。”
“真的是可行的方法?”萊昂再三確認,“成本如何?耗時多少?是否能迅速生產出來?”
“如果一切實驗都是正確的,但估計沒有問題。”蕭柏說。
聯絡結束通話,萊昂泄了全身的力氣,靠坐在辦公椅上。
助理小心瞅著他的神色,卻發現萊昂的眼神極為複雜:
“該死的天才……”他低喃,目光放在了檔案上的那行數字上,那是這短短一個星期內統計的傷亡人數。
8萬9千5百九十九人
這隻是能夠統計的數字,真正無法統計的不知有多少。
“……做得好啊,天才。”
壓在所有人心頭上的重擔,在此刻終於微微得到了放鬆。
*
試劑做出來後立刻投入了測試,開始了第一次臨床測試,采樣乾細胞,DNA進行定點剪下,再將乾細胞輸回人體,觀察結果。
當然,試劑並非一注射就出現效果,至少要過一段時間,等實驗室發來通知後,所有高層都去圍觀了,隔著一層玻璃,他們清晰地看到標記為k11號的感染者麵板上的真菌已經消失不見,除去渾濁的瞳孔外,看起來和正常人類沒有什麼區彆。
“告訴我你的名字。”實驗員正在輕聲對感染者做著引導。
感染者的動作很緩慢,看起來想慢放了的樹懶,但是確實已經沒有襲擊人的表現,他用眼神追隨著實驗員的動作,慢慢回想:“我叫做……德裡克.利特爾。”
“生活在……塔特農場。”
“我今年、37歲。”
實驗室外麵的高層們輕輕吸了口氣。
神智恢複了,確確實實。
而且該實驗體,根據第三隻眼研究員的推測,至少已經被感染超過十年了,也算是實驗室裡的常客,作為實驗體為人類研究僵屍真菌貢獻了不少力量,沒想到還有看到他恢複神智的一天。
“不可思議……”巴茲爾低喃,然後轉頭看向了唐笑和蕭柏,“我們……做到了?”
“是的,我們做到了。”蕭柏露出笑容,擲地有聲,“我們已經通知了聯盟,將無償共享論文和方法,聯盟正在迅速建立工廠專門生產相關治療用到的試劑和耗材,可以吧?唐笑。”
“當然了。”唐笑的目光也盯著那個恢複理智的感染者,心中那種一度熄滅的火焰終於再度升騰,並且這一次毫無顧忌地、肆意地燃燒,眼前閃過無數次專案組裡的人不甘心的眼神,還有無數回溯中的死傷者。
幾乎每一次,都是學者被留在了最後。
第三隻眼做到了它最開始的初衷,把科學家們保護得很好,一直到聯盟中央區被攻破前,他們都相信科學家們一定能研究出破解僵屍真菌的辦法。
每一次都遲了,但最終他們還是做到了。
“砰!”
所有人嚇了一跳,蕭柏下意識把唐笑撲倒在地,所有學者也立刻趴在地上,這纔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阿伯克拿著剛開一瓶香檳傻眼了:“額,我好像做錯事了?這個時刻不能開香檳嗎?”
“你小子……!”巴茲爾哭笑不得地去揉他的腦袋,還搶過了香檳,“提前說一聲啊!嚇死個人了!”
阿伯克傻笑著撓撓頭,巴茲爾毫不客氣地搶過他手裡的香檳,大步走過來,塞到唐笑的手裡:“給,我們的救世主。”
“救世主?我?”唐笑連忙接過香檳,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還有比你更相稱的人嗎?”巴茲爾咧嘴笑,“好了,鬨起來吧,彆那麼嚴肅了!”
巴茲爾話音一落,周圍的研究員們已經控製不住歡撥出聲,誒呀可憋死他們了!
這可是僵屍真菌啊!困擾了人類那麼久的真菌傳染病,近乎無解的真菌病,太多太多的人類變成了感染者,太多的城市因此淪陷。
哪怕是在場的人裡,也有不少人的家人朋友因此而變成感染者,他們日以繼夜地研究,也未嘗沒有拯救家人的執念,而如今這一切終於實現了!
人類有救了!
高層的人已經離開,把場地讓給激動的研究員們,到唐笑想走的時候卻被攔了下來,不僅如此,這群膽大包天的學者們還把唐笑拋了起來,手裡的香檳酒液和禮花的飄花一起漫天飛舞。
“?等等、你們慢一點!”唐笑哭笑不得,卻也沒有厲聲喝止,坦然接受了他們的興奮和激動。
這個時間點纔是災難的最開始,一切都還有的救,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