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來嗎?
坐在實驗室的地板上,君忒斯時不時看向監控,又掃視其他地方,但可惜這個囚籠裡實在是沒有什麼東西好看的,隻好收回視線繼續發呆。
如今君忒斯的心情極為忐忑,他沒有用菌絲跟蹤唐笑,因此現在並不清楚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這些天,君忒斯潛入實驗室、圖書館,暢遊在知識的海洋裡,好不容易纔想出這個辦法。
道森老師的話曆曆在耳,每當君忒斯感到迷茫的時候,就會再度拿出來誦讀一遍。
他以極為強大的意誌力,忍住了晚上去找唐笑的衝動,甚至於沒有利用菌絲去收集外麵的情報,就乾坐在實驗室地板上,數著秒等待第二天的結果。
實驗的夜晚很寂靜,沒有實驗安排的時候,研究員會關閉燈光和聲音,無光的環境對真菌來說很舒適,但是隻有這個晚上,極其地難熬。
其實他選擇不來也沒關係。
君忒斯想,他本來就沒有必要來。
他能給自己找好足夠的說服自己的理由,本來以他的地位也沒有必要,隨便找個實驗人員來做測試就好了……之類的,反正他留下了那麼多選擇。
……隻是會有點,隻有一點點難過。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麵的腳步聲和喧嘩聲再度響起,君忒斯被惰化劑藥翻,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轉移到了另外一處更開闊的地方,四麵八方都是監控和熟悉的便於觀察的玻璃牆,天花板上伸出噴灑資訊素的裝置,淺色的氣體頓時充斥這個房間。
來了。
君忒斯深吸口氣,開始模擬相應的身體資料,五分鐘後,門外麵響起了腳步聲。
君忒斯的耳朵豎起,立刻朝門口看去,門開啟,一個穿著厚厚的防護服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不是他。
僅一眼,君忒斯就認出來了,哪怕其實穿著防護服根本看不清裡麵是誰。
但君忒斯就是知道,他認得出唐笑的氣味、腳步聲、還有無意識的清淺的呼吸,這些人類無法捕捉的細節,都能被更加纖細敏感的菌絲捕捉到。
此刻他卻寧願沒有那麼敏感,至少不會一開始就意識到
——他沒有選擇他。
怎麼辦,老師。
君忒斯呆在原地,差點連心跳都忘記繼續維持了,委屈得像是被拋棄的小狗。
他才沒有一點點難過。
他難過死了,菌絲都要枯萎掉了。
穿著防護服的實驗人員無知無覺,他隻是按照外麵研究員的指揮在君忒斯身邊繞了一圈,見菌沒有反應,算是完成了安全測試,就從大門走了出去。
大門關閉,君忒斯還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他的耳朵動了動,敏銳的捕捉到一絲熟悉的腳步聲。
大門再度開啟。
君忒斯猛地抬起了頭。
隻一眼,哪怕那人穿著厚到看不清身形的防護服,君忒斯也能認出來裡麵的人是誰,菌絲抖了一下,他的呼吸就下意識粗重起來,雙眼直勾勾盯著逐漸靠近的人,眼眶開始酸澀。
【如果他對你有意,他會選擇向你靠近】
眼前逐漸靠近的人影,和道森說過的話逐漸重合,君忒斯勇菌絲偽裝成的心臟不由得開始跳動。
根本用不著演。君忒斯想。
隻要這個人選擇了他,走向了他。
他的身體就自然做出反應了。
“走慢一點,實驗目標似乎有點反應。”唐笑的內建耳機裡,傳來外麵指導組的聲音,還能接收到一點雜音,比如霍爾在說‘資訊素是起效的’,萊昂嘲笑‘你是護崽的雞媽媽嗎’,但這都阻止不了蕭柏搶過耳麥說,“謹慎一點,慢慢來,實驗品看你的眼神不對勁。”
那可不嗎?
唐笑抿著唇角,泄出一分努力壓製的笑意和無奈。
如果不是現在人多,君忒斯都要撲上來了。
昨天,萊昂的提議讓唐笑相當錯愕,其實計劃很簡單,他打算用唐笑來釣魚,故意把他置於危險的境地,把那群可能存在於組織內的隱患釣出來。
【“你那麼確信他們會上當?”
“當然,他們之前聯係過我,既然他們敢那麼瘋狂地暗殺你,那現在有機會乾掉你,加上我會‘裡應外合’,他們沒有理由拒絕,”萊昂笑得陰險,根本不加掩飾自己的打算。
這對他來說確實是一筆合算的買賣,反正無論怎麼樣,萊昂都不會吃虧,就算他們不上當,自己也沒什麼損失,畢竟他已經按照他們說的給專案組添麻煩了,上當了,萊昂也能順理成章把這股勢力揪出來。
從頭到尾,可能會身陷險境的,隻有唐笑。
按常理來說,沒有人會接受這筆不劃算的買賣。
“行,我加入。”
唐笑接受了。】
指導組在實驗區域外麵緊張地看著唐笑逐漸靠近實驗品的場景,在場的人包括蕭柏、霍爾、萊昂這些學者,還有唐辰在旁輔助,道森和一個動物行為學專家作為顧問,洛奇和阿伯克他們也堅持要來觀看。
除了萊昂,在場的人無不麵露緊張,生怕428一個暴起,就把第三隻眼新崛起的科研天才給嘎了。
除了萊昂和蕭柏外,其他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唐笑會選擇以身犯險,甚至也不理解,但這是唐笑的選擇,他們也沒有辦法阻止。
洛奇忍不住扭頭瞪了一眼萊昂,在他看來這肯定是和萊昂有關,萊昂注意到他的眼神,嗤笑:“怎麼了,我親愛的小堂弟,你看起來很不服氣嘛。”
“沒事。”洛奇冷硬地回了一句,原本他小時候和萊昂關係還算不錯,但是自從萊昂開始針對唐笑後,洛奇已經把他拉入黑名單。
萊昂絲毫不介意他人的想法,看著實驗區域逐步進入危險地帶的人,回想起昨天的事,對唐笑的病有了新的認知。
天纔是天才沒錯,卻是隻對實驗體428執著的瘋子。
這樣他的嫉妒心平衡了不少,甚至有閒心去調侃蕭柏:“蕭博士,做科研不能那麼心急,我看比起他的成就,你還是多關心你的學生的精神狀態吧。”
“我聽說患有這個病的人基本都無法壽終正寢,您還是多注意點比較好。”
同樣在一旁觀看的弗勞爾無奈扯了扯萊昂的衣服。
祖宗,不會說話就閉嘴吧。
明明是挺正常一句話,在萊昂嘴裡說出來就顯得格外陰陽怪氣,洛奇生氣地瞪著他,蕭柏轉頭冷冷地道:“多謝你的‘關心’,萊昂博士纔是,比起你的精神狀態,我覺得你應該多關注下你自己的成就。”
萊昂臉色驟然一僵,表情沉了下來。
弗勞爾隻能充當和事老:“誒誒誒、彆吵架彆吵架,現在可是實驗關鍵時期,彆因為疏忽導致唐博士在裡麵出現危險啊!”
他說的話非常管用,至少萊昂還願意給這個從小帶他的長輩一點麵子,閉麥了,而蕭柏更關心唐笑的安全,也轉頭去看實驗區域的場景。
昨天唐笑來和他說這件事的時候,蕭柏其實是不同意的,但無奈唐笑已經下定決心。
他隻是唐笑的老師,又不是他的家長,他自己有手有腳,蕭柏再不情願也隻能接受這個結果,生氣歸生氣,也隻能在外麵儘量保證實驗的安全,其餘的,就隻有祈禱這個實驗能順利進行。
一人一菌之間的距離已經足夠近,實驗體428依舊沒有任何攻擊跡象。
“申請脫下麵部護具。”
“申請通過,務必小心,動作放慢。”
唐笑雙手抬起,慢慢摘下了頭盔,場外的人在這個時刻緊張到差點停止呼吸。
唐辰的手掌上已經凝聚起念力,雙眼緊盯著實驗體428的動作,一旦他有攻擊傾向,就立刻把人拉出來。
但好在,428依舊呆在原地,沒有其他動作。
“成功了!我的資訊素壓過了情緒的影響!”霍爾博士已經忍不住歡呼。
“彆急,還得做更詳細的實驗。”萊昂笑著說。
蕭柏冷冷掃他一眼,拿起耳麥對唐笑說:“嘗試摘除大部分防護。”
唐笑按照外麵指揮的步驟,脫掉了大部分礙事的防具,隻保護重要部位,因為有耳麥和監控,他不能和君忒斯肆意說話,也不能做出什麼顯眼的動作,隻能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嚇一跳吧?
君忒斯的喉結動了動,差點想要把麵前的人整個抱在懷裡,但是他知道外麵的人還在看,隻能乖巧地保持不動的姿態,目光貪婪地凝視著唐笑的身形。
“進入危險距離。”
唐笑走到距離君忒斯一米的地方,嘴角突然勾起了一絲笑意。
這抹笑落在外麵的人眼裡,阿伯克和霍爾滿臉疑惑,而知道唐笑學者病的人心裡滿是無奈,這種危險的境地,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但實際上,唐笑隻是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剛在巴位元逼迫下進入實驗區域,那時他都做好要讀檔的準備了。
而現在,他卻隻感覺到了安心。
世事無常。
當然,這不妨礙他罵428的辦法魯莽。
“嘗試接觸。”
借著抬手的遮擋,唐笑無聲地做著口型:你就沒想過可以其他人來做這個實驗嗎?
唐笑剛要把手放在乖乖站在原地的君忒斯身上,突然,君忒斯動了。
蕭柏他們的神經驟然緊繃,手指已經放在暫停實驗按鍵上。
卻見428隻是抓著唐笑的手抬高,低頭輕輕在他手心落下一吻。
銀白眼睫輕輕抬起,攜著溫熱的吐息,在他手心近乎無聲地道:我知道笑笑捨不得其他人來馴服我。
他賭贏了。
他忍不住抬起眼,橙黃色的豎瞳越過唐笑的肩膀,直勾勾看向他身後,透過牆壁,露出挑釁的笑。
看見了吧!笑笑是他的!
臭小子。唐笑氣得想笑,卻不得不在監控鏡頭下壓著唇角,皺著眉露出疑惑的樣子。
“……”
實驗區域外,在實驗體落下一吻後,就陷入古怪的寂靜。
道森和請來的動物行為學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奇怪,他們怎麼會從一個實驗體身上看出深情和挑釁?是錯覺吧。
霍爾歎服地看著自己的成果:“怎麼會如此完美!不愧是我!”
蕭柏麵無表情地分析:“親吻對於自然界大部分動物來說是個無意義的行為,那麼實驗體做出這個動作,要麼是受人類基因的影響,要麼是有研究員在他麵前做過這個動作,但總之,是個代表親近的舉動,恭喜霍爾博士,看來你的課題很快就不缺經費了。”
“哈哈哈,謝謝蕭博士。”
其他人:好像有什麼不對。
“額……”洛奇最為敏感,甚至一度皺著眉不想去看實驗區域裡的場景,心裡閃過不爽,遲疑地問,“真的是資訊素的成果嗎?為什麼他還看了一眼我們?”
“應該是因為資訊素的關係,他把唐笑當成了伴侶,自發開始排斥其他雄性生物?”動物行為學家試圖說服自己,說著還看向道森,試圖獲得一點專家的認同,道森聳了聳肩,“我是心理學家,但又不是非人類心理學家。”
他怎麼確信一隻真菌是不是真的深情啊。
萊昂不在意這些,隻在意自己的計劃能否順利進行:“能成功不就行了,看起來實驗可以繼續了。”
蕭柏和萊昂都沒有提出什麼異議,一個是毫無感覺,一個是毫不在意,在場兩個權力最大的人都沒說什麼,其他人也隻好嚥下疑惑,繼續看下去。
第一次接觸成功後,君忒斯肉眼可見更加放鬆和放肆了,雖然依舊配合著唐笑做類似遞食物,抬手、抬腳之類的互動,但半個身體像是沒骨頭一樣,每時每刻都恨不得貼在唐笑身上,光明正大地,在陽光底下抱著他,眼神裡充斥著完全流露出來的,純粹的愛和喜悅。
唐笑依然保持克製,但偶爾地躲避監控的間隙,他也會小心地回應君忒斯的小動作。
在冰冷的實驗裡,所有人都以為這隻是資訊素在起作用,隻有他們知道的愛在悄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