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這個人有個優點,那就是他下定決心要做某件事時,執行力就會很強,且風雨無阻。
當初高考的時候是這樣,決定做遊戲主播的時候是這樣。
下定決心讓428死心也是這樣。
唐笑直接申請了和428有關的實驗,按照排次,原本今天是沒有他們實驗組的,但唐笑和一個課題組的人交換,把排次改成了今天。
在看到唐笑帶人走進來的時候,君忒斯驚喜地睜大眼睛,但他克製住了表露出來的衝動,垂著眼,小心翼翼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唐笑的舉動。
在聽了道森的話後,君忒斯最近已經不太會肆無忌憚用菌絲竊聽或者偷看唐笑了,因為道森說這對於人類是極其冒犯的行為,哪怕對方並不知道,人類是極其看重個人隱私的。
因此哪怕再想要和唐笑貼貼,想要注視著這個人,君忒斯還是忍下了這種衝動,隻在偶爾唐笑過來做實驗的時候貪婪地用目光描繪他的身影。
不過今天明明不是以往唐笑會來的時間段。
君忒斯有些奇怪,又懷著某種微小的期待,期待唐笑是看了明信片,所以開始迴心轉意。
唐笑沒有多看君忒斯,一如既往開始實驗前的準備工作,洛奇在一旁幫忙,一袋又一袋的血包通過傳輸裝備進入實驗室,依次擺在君忒斯麵前。
君忒斯都不用看,這類實驗一般是做得最多的,順便也是一種餵食,讓他汲取到需要的食物。
血包是密封好的,君忒斯隨意站起身,不用研究員催促就走到血袋前,用牙齒撕下包裝,就如同人類一般飲下血包裡的血漿。
洛奇說:“最近他的行為模式越來越接近人類了呢。”
唐笑卻沒有回答,眼睛依舊盯著玻璃窗內正在一袋一袋飲血的男人。
突然,在手碰到新的血包後,君忒斯頓住了。
他的鼻尖嗅了嗅,之前這袋血的味道埋藏在眾多血包裡,並不明顯,但是在其他血包逐漸消耗後,血包變得顯眼起來,那種熟悉的甜香味透過包裝袋,讓君忒斯進食的動作暫停了。
那是君忒斯無比熟悉的,曾經令他癡迷,又令他克製的……
唐笑的血。
君忒斯慢慢抬起頭,像是生鏽待檢修的機器人般遲鈍地看向玻璃窗外的青年。
青年披著白大褂,麵無表情地看過來,鏡片後麵的黑眸冷得讓君忒斯打了個寒顫,整個人好似與實驗室的氣氛融為一體。
他在拒絕自己的靠近。
君忒斯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地認知到這一點。
“他怎麼不喝?”洛奇奇怪地看著拿著血袋僵在了原地的君忒斯,“奇怪,之前給的,隻要是和dna相關聯的食物,他明明都不會拒絕。”
“誰知道呢,也許是有什麼原因。”唐笑輕飄飄地說,目光依舊放在君忒斯身上。
現在是實驗,而實驗中,哪怕一點微小的誤差,都會再三想辦法重現、驗算。
如果唯有這袋血剩下,那毫無疑問,其他研究員會去尋找原因,他們會檢測血液的成分,試圖搞明白為什麼隻有這袋血特殊,會想方設法讓君忒斯喝下,會檢測出這袋血的主人,會搞清楚這兩者的關係。
而一旦唐笑血液的特殊性暴露於外人眼裡,他就會處於最危險的境地。
唐笑知道這一點。
君忒斯知道這一點。
洛奇說道:“要不要把這袋血拿出來檢查一下?或許是因為這袋血比較特殊……”
洛奇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君忒斯咬破了血袋,喝光了裡麵的血,橙黃色的眼睛不知為何有些泛紅,直勾勾盯著玻璃牆外的研究員們,一絲絲紅色的菌絲如同蟲子一樣在他視網膜上爬過,像是裡麵的怪物突然被驚醒,即將突破桎梏。
洛奇打了個寒顫,而唐笑撇過頭躲開了君忒斯的目光。
“看來隻是進食途中休息一會。”他輕聲說。
最終,君忒斯也沒有做出什麼過激的事,男人眼裡的紅色蠕動的菌絲慢慢消失了,看向唐笑時眼裡的光也消失了。
他怎麼都不想傷害的人,卻用更危險的條件逼迫他後退。
他就那麼討厭他嗎?
他沉默著回到實驗室的角落。
再也沒有去看唐笑。
……
自那天起,唐笑再也沒有收到明信片,當然也沒有花。
他回到宿舍後,發現垃圾桶裡的明信片已經全部消失了,好感度在緩慢下降,降得很慢,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代表他們即將從這古怪的關係中掙脫,重新成為兩個世界的人,不再因為這個古怪的遊戲產生交集。
原本如此,本該如此。
不過出乎唐笑的預料,他原本以為428會離開第三隻眼,但他沒有,依舊日複一日配合實驗,隻不過不再對他特彆。
唐笑有些彆扭,但他強迫自己忘記心中那一縷縷的愧疚和複雜,全身心投入科研當中,企圖用忙碌來渡過這段時間。
這並不困難。
為了讓自己的大腦一刻不停在運轉,沒空去想彆的,唐笑在遊戲和現實,兩邊的實驗室兩頭跑。
基本是這邊實驗資料等結果,就跑去另一邊的實驗室做實驗,開組會,整理思路和實驗資料,忙得腳不沾地,基本上早上7點起,白天在現實裡的實驗室,偶爾上上課,晚上在遊戲的實驗室,一直到淩晨,一摘頭盔倒頭就睡。
這種忙忙碌碌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一直到輔導員找上門。
“唐笑同學在嗎?”
輔導員來的時間也巧,唐笑除了睡覺外待在宿舍的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他隻是回來洗個澡的,就這還被逮到了。
禿驢說:“在洗澡,老師您等會。”
八戒朝廁所喊了一聲:“笑笑!輔導員找你!”
“等我一會!”廁所裡傳來唐笑的聲音。
沙僧給輔導員搬來一張凳子:“老師,您坐會兒。”
“誒,不著急。”輔導員說是這麼說,一坐下就忍不住看手機的時間,實際上他很忙,因為要管理一整個年級的事務,平日抽不出太多時間,但唐笑的問題太嚴重了,因此才忍不住跑這一趟。
五分鐘後,唐笑穿戴整齊出來了,迷茫地看向輔導員:“老師,有什麼事嗎?”
輔導員一眼就瞅見了唐笑青黑的眼圈,眼裡還充斥血絲,像是很久沒有休息過了,想到年級裡那些傳聞,眉頭就皺了起來:“不在這裡說,我們去外麵吧。”
唐笑沒什麼異議,他現在腦海中還在重複實驗室裡得出來的資料弧線,不知道是不是實驗做多了,眼前偶爾會閃過細胞質、細胞膜、纖維之類的影子,一邊想著這些一邊遲鈍地跟在輔導員身後。
輔導員走到一處沒有人的樓梯間,見唐笑還渾渾噩噩的樣子,頓時氣就來了:“你最近是不是幾乎沒有去上課?而且學院裡的活動也都沒有參加!”
唐笑回過神,茫然地‘啊?’了一聲。
輔導員看不過眼他這種自甘墮落的樣子,生氣地道:“你到底是來大學乾什麼的?之前就偶爾逃課打遊戲,我念你還知道分寸沒有給你處分,但現在呢,是‘偶爾’才上課,如果你不想讀這個大學,那把你家長叫過來,咱們這就辦理退學!”
輔導員嚴厲的口吻終於把唐笑腦海中的資料趕走了,他拍了下額頭,終於知道輔導員為什麼會來找他。
兩個實驗室到處跑,忙昏頭了,忘了一個重要的事,缺席太多次,是會被輔導員找上門來的。
見唐笑沉默,輔導員歎了口氣:“目前呢,就兩個處理方案,一個是寫檢討,遞交給院裡,以後好好上課。要是你還這麼下去,就要留校觀察,甚至處分、勸退,我想你也不想走到這一步吧?”
“抱歉,老師,我能打個電話嗎?”唐笑問。
“打電話?給誰?”輔導員皺緊眉頭,“我跟你說啊唐笑,你到現在還想走後門,就是對你自己的人生不負責任,知道嗎?不要再打遊戲了,等你以後工作再玩也不遲。”
唐笑看得出來輔導員也是為了自己好,乖乖應下,輔導員臨走前還交代他儘快把檢討交上來,要言辭誠懇,提交到院裡再商量對他的處理。
等輔導員走後,唐笑給蕭柏打了個電話。
“喂?蕭博士嗎?”
“怎麼了?實驗室那邊出什麼問題了嗎。”蕭柏此刻還在醫院,看到這個電話,還以為是實驗室裡出了問題。
之前蕭柏就一直讓唐笑如果有事就給他打電話,但唐笑一直都十分讓人省心,把實驗室管理得井井有條,這還是他第一次接到唐笑的電話,心想,難道是實驗資料不行?還是思路又有問題……
“蕭博士,是這樣的,我平日裡課太多了,可能不能勝任實驗室的職務了。”
蕭柏:????
是比這一切更嚴重的問題!
“彆,你先冷靜,”蕭柏頓時緊張了起來,“為什麼博士課程會那麼多?是你們學校強製要求的嗎,你和我說,我去找校領導商量商量。”
“不是博士課程,”唐笑撓了撓臉頰,不好意思地說,“是本科。”
蕭柏:?
隨後,蕭柏終於恍恍惚惚地知道了一個事實。
唐笑是本科生。
今天大二。
啊,大二……?
等一下?大二???
不是博士嗎?
蕭柏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地回憶,唐笑好像確實沒說過他是博士。
說在本地大學讀書。
嗯,不是讀博士,是讀本科。
李教授說唐笑是他的學生。
嗯,不是他以為的帶的博士生,而是本科生,也確實是學生。
等下,所以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今天輔導員來找我了,因為曠了不少課,可能還要處分,我以後可能不能去實驗室了,”唐笑可憐兮兮地訴苦,“蕭博士,你在聽嗎?”
蕭柏整個已經麻了,但他也不能對唐笑說什麼,因為他不能失去唐笑。
實驗室正在高速推進課題,唐笑在其中是不可缺少的,甚至說少了誰都不能少了他。
“你……把你們輔導員的電話給我,”蕭柏沉默了一會,說,“我來給你解決,你能先彆退出嗎?”
奇了。唐笑心想,他還是第一次聽見蕭柏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
如果能不退出,唐笑肯定不會退出,做實驗比上課有趣多了,而且更占腦子。
唐笑把輔導員的聯係方式發給蕭柏。
蕭柏並沒有直接打電話給這位老師,而是打給了李教授:“李教授,在忙嗎?”
“蕭柏?很少見你主動給我打電話啊,”李教授樂嗬嗬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唐笑是你的學生,是本科生,對嗎?”
聽到唐笑的名字,李教授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甚至有幾分緊張:“小唐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蕭柏啊,如果他惹事了就告訴我,我去教訓他。”
“不是,我是想確認他是本科生,不是博士生,對嗎?”蕭柏將‘本科生’加重音。
李教授聽得一臉迷惑:“是啊,他當然是本科生。”
塵埃落地,不是唐笑在和自己開玩笑,蕭柏神色有些恍惚:“居然是真的……”
“?出什麼事了?”李教授從蕭柏的語氣中聽出了不對勁,擔心是唐笑給他整出個大新聞,連忙追問。
“沒事……我聽說唐笑最近因為曠課太多,要吃處分。”
“院裡的事,我不怎麼打聽,”李教授皺起眉頭,“那小子從大一起就不安分,可能是公共課逃太多次了吧,還有最近其他專業課講師也跟我提過一嘴,他不會也逃你的實驗室了吧,太不像話了,我這就去罵他。”
“不、不是,正相反,我希望院裡停止對唐笑的處分,”蕭柏猶豫片刻,還是說了,“他這段時間一直忙著我這邊的實驗,所以才逃課。”
“那也說不過去啊,我們院裡不提倡這種為了做實驗而逃課的行為,本科生雖然能在實驗室感受到科研氛圍,但要學習的地方大多還在課堂上,不過他是為了您的課題,也不算逃課去做不正經的事,我會跟院裡說一聲,處分和檢討就算了,您看這樣行嗎?”
李教授猶豫了一會,說道:“當然,以後肯定是不能再這樣下去,反正你那邊應該也不缺本科生。”
“不,我的意思是,”蕭柏深吸口氣,“我們的課題不能少了他,我這些天在外麵有事,是他一直負責主持我實驗室的大小事務,包括推進實驗思路,你們把他拿走,我這課題就運轉不起來了。”
李教授:“……?”
“歐美這邊的大學有免修機製,給特殊人才開便捷通道,讓他們能夠專注做自己的事,不知道你們這邊有沒有類似的政策。”
“有是有,不過免修申請已經結束了。”李教授下意識說。
“我知道了,我會和你們學校領導說的,打擾了。”
看著結束通話的電話,李教授懵了。
少了誰不轉?唐笑?他不是本科生嗎?就算蕭柏有事不能顧及這邊,一個本科生可以主導國際知名學者的課題組運轉?
其他博士生答應嗎?
李教授有些恍惚,甚至覺得這是不是個惡作劇電話,但蕭柏不像是那種會跟他開玩笑的人。
疑惑之下,李教授要來了徐向磊的號碼。
“喂?徐向磊?你們實驗室裡是唐笑在管嗎?”
“是啊,您不知道嗎?”徐向磊故意問。
李教授:……我知道什麼?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吊嗎?
“不是說蕭博士邀請了我們學校另一個教授嗎?”李教授心態有點炸了。
“好像是聽說那個教授有事來不了了,具體我也不是很懂,反正自從我進實驗室開始,就一直是唐笑在主導課題了。”徐向磊說。
居然是真的……李教授呆滯:“為什麼會是他呢?”
徐向磊苦笑:“我也想知道啊……我以為這件事你們知道。”
雲勵飛師兄他們居然嘴那麼嚴嗎?
(雲勵飛、喻南:說不出來,根本不敢跟導師說他們在本科生手下打工qwq)
“我不知道。”李教授沒好氣說,“好了,我現在知道了,那就這樣吧,以後實驗室裡出什麼事,記得和我說一聲。”
他原本以為唐笑去實驗室頂多也就打打雜,本科生不都這樣嗎,被師兄師姐帶著做實驗,慢慢熟悉實驗流程,結果現在倒好,是他去帶飛師兄師姐,還混成了實驗室一人之下數人之上。
李教授結束通話電話後,陷入了謎一樣的沉默,主要是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知道唐笑的知識水平不錯,但勤奮且有天賦的學生這些年也見過幾個,但離譜到這種程度的還是第一次見。
不是,他的知識可以自學,但是實驗呢?他哪來的帶課題、做科研的經驗?
總不能在遊戲裡吧?
那蕭柏憑什麼信任唐笑能帶課題?
……難道是把他當在讀博士了?
李教授想起來蕭柏電話裡第一個問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是,居然能鬨出這種誤會,更離譜的是這個課題都開始那麼久了,居然沒有一個人提醒蕭柏……
怎麼想,這件事都很離譜,甚至他都想給唐笑打個電話問問他是怎麼做到的,感覺這過程應該很有趣。
這時,李教授突然想到什麼,拿出手機,點開微x,他還保留著那個群,和聊天記錄。
那兩個拉進來的教授還沒退,估計在虎視眈眈等著唐笑讀研的時候忽悠進實驗室。
沒想到吧,他學生本科階段就進了實驗室,而且還是蕭柏的課題。
聽電話的意思,唐笑還為課題起到重大作用,很有可能混個一二作,這可是蕭博士的課題成果的一二作,以他在學術界的地位,甚至不太可能發二區,大概率是頂刊。
頂刊啊……就連教授都缺的頂刊啊,沒點真本事,還好意思成為人家的導師嗎。
但轉念一想,如果真有本科頂刊一二作,小唐還會留校讀研嗎?
李教授隻是發愁了片刻,就釋然了,比起多一個出色的門生,他更想科研界多一個頂尖的學者。
能和蕭柏結一份善緣,會讓唐笑的科研路走得順暢一些,現在生物技術的前沿還是在國外,他能出國讀個博士,再回來可能還好混許多,哪怕不回來,有這份科研經曆,在國外也同樣吃香。
不過……他看通話記錄好像確實涉及了課題,糟了,不會他真的是從遊戲裡學到的吧。
這什麼遊戲,能把他的學生也打包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