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監控是轉動的,每五分鐘就會出現一個監控死角,就是在這個時候,實驗室裡的男人動了。
他延伸而出的菌絲消失不見,幾乎難以用肉眼辨彆,幾十秒後,在觀察室的實驗台下,一個深膚色的男人站起來,徑直向唐笑走來。
自從上次唐笑和蕭柏說過428的衣服問題後,蕭柏就向上麵申請重新定製了一套束縛衣,有點類似精神病院會給重病的患者套上的那種,通體是白色,各個關節處是特製的黑色皮帶,穿在428身上,莫名有種澀。
這一幕簡直像是魔術,唐笑忍不住舔了舔乾澀的唇,大腦在不停思考那一幕的原理,變得透明然後消失的菌絲是什麼?光學隱身?他是由通風口的縫隙逃出來的嗎?但是通風口不是通向觀察室的啊,他的速度到底有多快才能在十幾秒鐘內回到觀察室。
“笑笑…”
“停,就在那裡彆動。”唐笑朝門口走了一步,伸手比了一個禁止的手勢。
428乖巧地站在原地,英俊的眉眼耷拉下來,橙黃豎瞳直勾勾盯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像是被拒絕貼貼的大狗。
但唐笑沒有被他的表皮迷惑,他清楚這張人皮下是個怎樣的怪物。
“我不同意你之前說的用其他液體,但我會和以前一樣供給給你血液,如何?”唐笑緊盯著428的眼睛,“否則我會一直這樣躲著你……你應該也不想這樣吧。”
428看著唐笑,卻並沒有直接答應下來:“為什麼不能親?”
“對人類來說這個動作有特殊的含義,”唐笑頭疼地揉了揉眉心,“隻有相愛的人之間才能做這種事。”
他尤其在‘人’的單詞上下重音,428卻隻問了前麵一個:“愛是什麼?”
“是占有,克製和情難自禁。”唐笑說道,“但總之是和你無關的東西。”
428像沒聽見一樣自動忽略了後麵半句,隻是問:“愛就能親笑笑了嗎?”
“是相愛,”唐笑劃重音,“我不愛你,所以你不能親我。”
他不認為一個怪物會產生‘愛’這種情緒,揉了揉額角,不想再浪費口舌了:“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弱,損失一點血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們的合作還可以繼續,以後的餵食還是按照之前的……”
“不要。”
“什麼?”唐笑愕然抬頭。
“合作的內容,要改了,”男人平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唐笑,“因為笑笑很弱。”
“哈?”唐笑額角迸出一根青筋。
“所以我會保護你。”428低頭,那雙總是充斥著冰冷的豎瞳裡,第一次出現了不一樣的情緒,“笑笑隻要養著我就可以了。”
能把‘吃軟飯’說的那麼理直氣壯的,大概也隻有這個沒有人類常識的怪物了。
唐笑本來以為他要說什麼混賬話,熱射槍已經準備好了,但下一秒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428:?
唐笑繃緊了嘴角:“所以你就是不喝血,是吧。”
“……”428沒有說話,但顯然他沒有後退的意思。
唐笑已經懶得問了,反正再問也隻能得出‘因為笑笑很弱’的回答:“那你就餓著吧。”
看誰能熬得過誰。
這個時候洛奇已經回來了,唐笑走出觀察室,不再管428,反正他可以一直和428耗下去。
在唐笑走後,428眼裡閃過迷茫。
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唐笑會拒絕他,無論是津液還是jing液,適當地給予對於人類這個種族來說應該是無害的才對,為什麼笑笑寧願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也不願意配合他?
是因為那所謂的‘愛’嗎,隻有獲得他的愛纔可以嗎?
無法順利地獲取食物,這使得428陷入了迷茫,以往的做法開始行不通,於是428開始思考。
他開始渴望瞭解人類。
而對唐笑來說,今晚的程序並沒有那麼順利。
原本以為428終究會妥協,但沒想到對方堅持了下去,那就耗唄,看誰耗得過誰。
唐笑又開始漫漫值夜班生涯,當然為了防止封博士過於擔心自己,唐笑去和蕭柏打了聲招呼,每天會有一段時間不在實驗室,這樣看上去就還算正常。
隻是最近他又遇到了個難題,那就是實驗設計。
倒也不是不會做,之前唐笑也弄過,實驗課上也簡略教過,但主要是他心裡沒底,畢竟第一次做課題,還是帶課題組,唐笑雖然沒有作為頭目的覺悟,但多少也知道如果是自己耽誤了進度,就太不像樣了。
沒關係,他可以找現實裡的教授問問題啊。
唐笑果斷下線,最近沒有李教授的課,他就試探性地在某綠色軟體上敲了李教授的視窗。
唐笑:教授,有空嗎?
唐笑:教授,就是上次那個遊戲,我又設計了一個實驗想讓您看看……
李老頭:?
李老頭:你們這是個什麼遊戲?
李老頭:發來看看。
唐笑立刻就把自己設計的玩意和研究方向、資料傳送過去了。
李老頭:還挺像樣,等著,我不是這個領域的,我給你拉幾個人來。
熬夜掉頭發、學到吐加入群聊
李老頭:你們改個名字。
王教授:這是什麼群?
李老頭:哦,學生找我問實驗設計思路,我不是搞這個的,這不是找你們來看看嗎。
王教授:我看看方向。
已下載群檔案。
王教授:???有這個菌?
唐笑:沒有沒有,是我一個朋友弄的遊戲。
唐笑又一頓解釋,王教授看得很無語。
王教授:學生胡鬨就算了,你怎麼也跟著胡鬨,很閒的話可以去指導你的研究生寫論文。
李老頭:我看他們寫的東西就頭疼,還不如來幫小唐改改論文,起碼心情舒坦點。
王教授:你可真逗,改論文有什麼心情舒坦的。
李教授:小唐的理論知識和研究思路可比他們紮實清晰多了,可惜才大二,唉,我不跟你說了,不幫就不幫嗎,我去問問老黃。
王教授:是嗎,我問問。
王教授:我看你設計的實驗是有關於這個未知真菌,那麼你應該查過資料了吧,從你對那個菌的描述,我覺得和捕食線蟲真菌有那麼一點相似性,你研究過那篇《捕食線蟲真菌形成捕食器官的訊號調控機製研究》的論文嗎?*
唐笑:瞭解一點。
王教授:那我考考你,說說G蛋白訊號的調控因子 (regulators of G protein signaling,RGSs) 的功能。*
唐笑:寡孢節叢孢基因組中存在7種RGSs,通過基因敲除和表型分析發現這些不同的RGSs在寡孢節叢孢的生長、發育和分化過程中發揮著重要的功能。其中,敲除RGS1的編碼基因AoFlbA後……*
唐笑知道,因為他真的刷了論文,雖然也沒有背過,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加了智力的緣故,在回想這部分知識點的時候,準確地從腦海中調取了出來,斟酌了一下言辭,用自己的理解打了一堆字。
他剛發過去,就有點後悔了,因為他突然察覺自己好像主要是在遊戲裡刷的論文,萬一遊戲裡是隨便編的,那他豈不是鬨笑話了。
王教授:有點意思,那你覺得除了三聚體的G蛋白外,小G蛋白 (small GTPase) 或單亞基G蛋白 (monomeric G protein) 參與細胞的訊號傳遞這部分……
唐笑懵了一下,下意識就跟著王教授的思路往下思考,然後打字。
不知不覺間,頁麵裡字多到能讓不愛學習的泛起恐字症,好像每個字都認識,但是連在一起突然就聽不懂了。
李老頭受不了他們撇下自己,插了句:差不多得了,這又不是考你學生,幫不幫忙給個準話啊。
王教授意猶未儘地結束討論。
王教授:都這水準了,還用我幫忙優化實驗啊。
李老頭:人家又沒有做過課題,都說了才大二!
王教授愣了下,又翻前麵的聊天記錄,發現李教授還真的在前麵說過了,中途聊著聊著他給忘了。
王教授:才大二能有這種自學能力,不錯啊,我看看。
王教授:設計的還行,最後一部分我給你優化一下,你這樣,你改用綠色熒光蛋白標記和表達譜……這樣效果更明顯一點。
唐笑:嗯嗯好的。
王教授:哦對了這是個遊戲吧,那差不多這樣就可以了。
黃教授:小唐以後打算讀哪的博啊?
群聊裡之前一直默默不出聲的黃教授突然冒頭。
李老頭心裡突然一緊。
李老頭:你乾什麼?人家不一定打算讀博。
黃教授:我就問問,你緊張什麼。
王教授:對啊,小唐對真菌學感興趣?我們學校的真菌學還是蠻好的,全國排名第二,還有國家級實驗室,你想出國的話我也可以給你聯係國外的大學交流學習。
李老頭:不是,國家級實驗室跟你有啥關係?你不是剛評的教授?
王教授:我就問問,你緊張什麼。
壞了,被惦記上了。李老頭有點後悔了,早知道他自己去幫忙問就算了,本來想炫耀下學生,結果好苗子被盯上了。
唐笑:謝謝各位教授看得起(笑哭)我還沒有讀博的打算,我先好好完成大學學業。
聽他這麼說,群裡的人都沒當回事,開玩笑,都學到這個地步了,不讀下去還能是為了什麼?
為了遊戲嗎?
他們也就當小唐還沒想好要去誰那裡讀,又或者小孩又拉不下臉拒絕誰。
反正才大二呢,還早。
不知懷著什麼心理,兩個新加入的教授都沒有退出群聊,還讓唐笑有什麼問題可以來問他們,有時候線上找不到人,到線下來問也可以,他們不在可以去辦公室找學長學姐,人都很友善的,隨便問問題。
唐笑一一謝過,然後拿著新鮮出爐的實驗設計登入遊戲了。
巧的是這個時候蕭柏在公共大群發了條資訊,說實驗許可已經下達,這些天準備開課題的到助理研究員那裡提交份報告。
對此,鬱明他們幾個一級學者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過了那麼多天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就知道了。
一級學者的群裡
鬱明:唐這幾天有和你們交流過嗎?
安迪·哈多:沒有。
詹宇辰:我這裡也沒有,估計不好意思吧,畢竟年輕人。
鬱明:這麼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事啊,等會我問問唐笑,實在不行大家一起想辦法嘛……
幾人心照不宣,決定給這位年輕人一點壓力,讓他知道課題不是那麼好帶的,就算他給出了實驗設計,也能挑一挑毛病。
鬱明暫時放下手頭的實驗,去找了唐笑,裝作隨意問:“唐,這幾天你準備得怎麼樣了?差不多咱們就可以開工了,實驗許可已經下來,估計其他課題組已經去申請了,我們也得快點。”
“如果你還沒搞完,也可以發到群裡,我們大家一起討論看看怎麼弄。”
唐笑聞言低頭在手環上操作片刻,然後說:“沒事,我弄完了,給大家看看,如果沒問題我們就去申請。”
鬱明一愣,然後抬起手環檢視大群。
唐笑在自己的課題組群裡上傳了自己的實驗設計檔案。
唐笑:實驗設計弄好了,各位可以看看哪裡需要改的,我們一起討論,如果沒問題我們就去登記了。
群裡剛發出訊息,等待已久的三個一級學者頓時神情一震。
終於來了!
一秒都沒到,群檔案顯示四個下載。
多的一個是洛奇。
小群裡,一級學者們磨刀霍霍,等待已久。
鬱明:我下好了,讓我看看新人能設計出什麼鬼來。
點開群檔案,群裡沉默良久。
詹宇辰:嘖,還行吧。
安迪·哈多:真的嗎?我覺得硬挑也能挑,我覺得最後一個換成xx技術也可以。
詹宇辰:硬挑沒意思啊,算了算了,這次就先這樣,反正後麵有的是機會。現在最重要的是快點開始實驗,而且你們不覺得等實驗出問題再說效果會更好嗎。
鬱明:也行。
安迪·哈多:你說的有道理。
鬱明:那我去回了?你們也在大群回一個唄……實驗都開始了還不理人,做得太明顯,小心蕭柏真的生氣了。
安迪·哈多:我知道我知道,我們沒那麼憨。
現實裡,鬱明看完了實驗報告,抬起頭看向正等他反應的唐笑。
唐笑問:“你覺得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進嗎?有的話儘管說出來,我還是個新人,多少有點經驗不足。”
唐笑是認真地這麼問,雖然他去找教授優化過,但遊戲的科研和現實的科研不能混為一談,兩者之間說不定有差異的地方,早點發現問題還能早點解決。
但鬱明就不這麼看。
說實話,如果是在看到這篇足夠優秀簡潔的實驗設計之前唐笑說這句話,鬱明可能覺得他實在示弱,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但在看完後,如果真的相信,就是他傻了。
鬱明又不傻,他覺得唐笑早就已經知道他們的心中的小九九,所以故意這麼問,是想確立自己的權威。
但是……他們還真找不到有什麼明顯的缺點。
鬱明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沒有,我覺得挺好的,再看看他們怎麼說吧。”
唐笑聞言低頭看群裡。
鬱明:收到。
詹宇辰: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安迪·哈多:辛苦了,那我去提交給助理吧。
唐笑鬆了口氣,實驗設計能過關就好,手指在手環上點了點
唐笑:可以,實驗材料申請也麻煩了,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適應適應。
詹宇辰:收到。
洛奇:收到。
課題的前期準備工作都差不多完成,接下來就真刀真槍地上了。
實驗材料也很快通過申請,由於唐笑他們申請的還算早,排到的位次是第一個。
第二天,唐笑身穿白大褂,和洛奇他們幾人走進了428所在的實驗體區。
428平日裡一直在實驗室的角落裡假寐,並不怎麼理會走來走去的研究員,隻有在唐笑進來的時候睜開了眼睛,橙黃色的豎瞳裡看不清情緒。
機械手分彆將幾份不同的生物樣本放在428麵前,從左到右分彆是植物組織、動物身體組織、異獸身體組織、普通人類的身體組織。
唐笑是第一次以研究員的身份參與進針對428的實驗當中,此刻哪怕知道428對自己的好感度高達50,此時的心情也不免有些忐忑。
他會生氣嗎?他會不接受實驗嗎?
他會表現出其他異常的情緒嗎?
唐笑不知道,他看著玻璃牆對麵的428,428也看著他,橙黃色豎瞳裡看不出什麼情緒。
薄薄的玻璃牆橫亙在兩人之間,似乎象征著兩人截然不同的身份。
他是研究員,而428,是實驗品。
分明以428的實力可以輕鬆離開這裡,甚至屠殺他們,卻偽裝成弱小無害的樣子,接受比他弱小的個體的實驗。
428到底是怎麼想的?
在唐笑有些忐忑的目光中,428直起身體,束縛衣並沒有遮蓋他的體型優勢,反而是勾勒出他的寬肩窄腰,如同懶洋洋的黑豹,每一寸都蘊含野性的力量美,橙黃色豎瞳看向玻璃牆,目光緩慢掃視正在注視他動作的一群人。
幾個跟在唐笑身後的研究員忍不住退後一步。
又來了。洛奇心想。
分明裡麵的實驗品應該看不見外麵才對,為什麼卻總有種被危險生物盯上的不適感……
428站起身,在幾個生物樣本中間走了一圈,最後毫不猶豫選擇了人類的部分。
他湊近聞了聞,沒有露出什麼明顯的表情,最後麵無表情地伸出手,手掌從中間開裂,沒有血液,隻有血色的菌絲,如同狩獵器官一般包裹住了食物,一段時間後,菌絲變回手臂,原地什麼也不剩了。
親眼目睹428分解食物的過程,幾個第一次看見過程的研究員都忍不住露出些許恐懼和惡心,隻有唐笑麵無表情地想。
你tm不是可以不接吻嗎?
那之前一定要用嘴是怎麼回事?
一塊實驗材料很快消耗完,深膚色男人眯了眯眼,露出一點饜足的表情,但隻有這麼一點明顯不夠,他很快又看向其他的,並且迅速將其吸收完畢。
等所有放進去的實驗材料都消失後,橙黃色豎瞳往外一瞥,攜著食慾和貪婪直勾勾看向唐笑的方向。
唐笑喉嚨一緊,強忍著沒有後退。
實驗全程,428都很配合,出乎唐笑意料的配合,他以為會發生的428拒絕實驗或者拒絕耍賴,通過配合實驗的條件來迫使他退步,卻通通都沒有。
他是沒有想到這一關?還是有其他目的?
唐笑不知道,但從428的眼神中,他並沒有看到放棄的訊號。
他在蟄伏,他在醞釀著什麼。
“唐?”洛奇做完實驗記錄,發現唐笑還在盯著428看,奇怪地問,“輪到其他課題組的時間了,怎麼了嗎?”
“……沒有。”唐笑回過神。
隻是覺得428有點過於配合了。
實驗體願意配合,這當然對他們研究員很利好,而且當初他們說的合作內容也是428配合人類研究,他會想辦法給428提供營養讓他進化。
隻是,不知為何他心裡總有點不安,就像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脫離了掌控。
428隻有一個,那麼大一個專案,不同的課題,做428相關實驗的時候肯定是要排班的,接下來不是唐笑他們課題組的時間,無論唐笑再怎麼疑惑,也隻能離開觀察室,讓下一波人進來。
428在進食完畢後就安靜地坐在角落裡,閉上眼睛。
吞下的食物成為了無形的資訊,解開一段又一段基因的謎題,根據某種神秘的機製,428肆意篩選著有用的、無用的,就像是一台精準的生物計算機,基因和蛋白就是他獲得的編碼,撰寫出自己需要表達的程式。
無人發現。
一段細小到人眼無法看見的菌絲從他身下緩慢蔓延,悄悄伸進了地板裡,由於體積太小,表麵上看去沒有絲毫異樣。
它們靜謐地,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延伸,如同看不見的網,隱秘生長。
人類行走過的地麵,傳來的震動透過地表,被下方的菌絲精準捕捉。
他們的交談。
他們的語言。
他們的思想。
他們的‘愛’。
以這些作為養分,使得他快速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