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絡申請??
唐笑微微睜大了眼睛,外麵不是已經沒有人類了嗎?
‘滴滴滴——’
不斷響起的申請在寂靜的圖書館裡分外詭異,有種幽靈來電的悚然感。
唐笑看了一眼圖書館門口,抿了抿唇,接通了這則來電。
“……”
對麵久久沒有出聲,通訊頻道時不時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唐笑也沒有說話,一時間難耐的沉默蔓延在圖書館內。
就在唐笑忍不住先開口的時候,對麵終於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唐笑嗎?”
“老師。”唐笑立刻認出了聲音的主人,再也按捺不住激動,“你們還活著嗎?!”
“你還活著……”
一激動一感慨,兩個聲道疊在一起,唐笑努力平複激昂的情緒:“老師,人類聯盟那邊怎麼樣了?還有第三隻眼。”
“放心,一切都還好。”蕭柏接連回複,“你的計劃成功了,戰爭很快在那之後停止,所有人都得救了。”
除了你。他心想。
“是嗎……那就好,”唐笑喃喃,“那就好。”
一直壓在他心間的巨石終於挪開。
雖說唐笑也不會把這個世界人類存亡的巨大責任獨自抗在肩膀上,也不會怪在暴走的君忒斯上麵,但謀劃了那麼久,耗費三年,最終那些熟悉的人卻依舊離開了這個世界,這對他來說是個重大的打擊。
偶爾午夜夢魘,都會夢見蕭柏和洛奇等人的一舉一動,最終又在白色的菌絲中化為白骨。
好在,他們還活著。
“你呢?你現在還好嗎?”那邊的洛奇已經忍不住插話,“428……現任的菌之王有虐待你嗎?會欺負你、為難你嗎?”
第三隻眼的人,尤其是和唐笑熟知的人都知道他最後的計劃,無論他們當時的態度是讚成還是反對,事情已經發生了,唐笑用自己作為代價把實驗體428推上王座,到這裡其實菌之王還沒有仇恨人類的理由。
但他們……還是一對戀人啊。
洛奇換做是自己,肯定會發瘋的。
實驗體428甚至都不是人類,還那麼強大,誰知道他瘋起來會做出什麼舉動。
尤其是,唐笑還很有可能是被騙過來的,從他剛才的話裡就可以猜到,菌之王甚至不讓他知道他們還活著。
“我沒事。”唐笑輕聲安撫那邊人的情緒,“君忒斯……也就是428沒有對我做什麼。”
“笑笑。”這時,站在洛奇旁邊的唐辰也忍不住開口,“我是哥哥,在那裡等著,我一定會來救……”
“滋呀——!”
通訊突然卡頓,然後就是密集的電流聲,唐笑有了點不祥的預感,很快,通訊斷了。
他轉過頭去,看見高挑的銀發男人站在圖書館門口,身上的圍裙還沒有脫下,像是什麼也沒有看見,聲音平靜,猶如風雨欲來前的海平麵:“笑笑,該吃飯了。”
唐笑沉默地站起身,跟在君忒斯身後,去往宿舍房間的路上兩人沒有任何交談,唐笑知道君忒斯的耳目遍佈整個基地,他一定知道剛才發生的事,但他若無其事的態度,讓唐笑不穩的情緒緩慢平複下來。
但這不代表消失,隻是更加壓抑、深沉。
一頓飯,唐笑吃得食不知味,隨手把營養豐富的菜肴送入口中,他抬起頭看向君忒斯,正巧君忒斯也看著他,平靜地問:“不合口味嗎?”
不,正好相反,就連現實裡照顧他十多年的阿姨做的菜,都沒有這麼符合他的口味。
“……你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唐笑問。
君忒斯疑惑地眨了眨眼,隨後看著桌麵上的菜,突然想起來:“我還燉了湯,忘記拿過來了,笑笑稍等一會。”
“君忒斯!”唐笑終於忍不住加重了聲音,“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想含糊過去嗎?”
君忒斯充耳不聞,他坐在原地沒有動,遍佈整個基地的菌絲已經自傳送過來那鍋慢火熬煮的湯,他一勺一勺盛到唐笑碗裡,用提前準備好的湯匙舀起瑩黃色泛著熱氣的雞湯,勾起唇角說:“嘗嘗,我還是第一次熬湯。”
嘩啦——
唐笑直接掀翻了桌麵,大量盤子和碗推翻到地上,響起破裂的聲音。
“……好浪費。”君忒斯愣愣地說。
菌絲突然從他身下延伸出來,抓住唐笑的手臂把他強製拉過來,唐笑猝不及防下倒在君忒斯懷裡,君忒斯魔怔似的把湯匙往他唇上湊:“嘗嘗。”
“嘶——”滾燙的液體接觸到麵板,唐笑倒吸一口涼氣,嘴上當即燙紅了一點,君忒斯一愣,之前危險的氣勢頓時一鬆,手忙腳亂丟掉湯匙,捏著唐笑的下巴湊前看,“痛不痛?對不起笑笑,我忘記了溫度……”
唐笑伸出手,一點一點追加力道,緩慢,卻堅定地拿開了他的手。
君忒斯渾身一僵,順著唐笑的力道,坐直身體,也看清了唐笑臉上的嚴肅。
用謊言鋪就的日常,終究有破裂的時候。
君忒斯沒有覺得憤怒,反而是心臟的溫度逐漸冷卻了下來,或許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隻是沒想到來得那麼快,甚至連一次回溯都沒有撐過去。
“你說謊了,”唐笑胸膛起伏,聲音不自覺上揚,“你根本沒有暴走,進化也沒有出現問題,外麵的人類更加沒有滅絕。”
“——你是為了把我騙過來,才佈下這個陷阱。”
在知道外界蕭柏他們一切安好後,唐笑就想明白了這一切,想必那些失聯的玩家,估計也有君忒斯的手筆。
他當然會生氣,他是抱著再也見不到父母的覺悟才過來的,他也會因為愧疚計劃沒能成功,會因為君忒斯暴走的姿態難過,日日夜夜麵對空曠的基地,想著他們都已經死去。
但唐笑澎湃的憤怒,卻在對上君忒斯的眼眸的那一刻凝滯住了。
銀發的男人靜靜地看著他,金色豎瞳裡泄出一絲淺淺的哀色,輕聲說:“不這樣的話,你會來到這裡嗎?”
唐笑僵住了,君忒斯勾起唇角,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你看。”
“如果不是因為人類,你是不會向我走來的。”
*
聯絡結束通話的那一刻,蕭柏和唐辰他們的不安達到了繁體。
先前,因為唐辰提供的情報,蕭柏第一時間把菌之王與這一係列事件聯係起來,並且利用許可權登陸了第三隻眼原基地那邊的內部網路,果然看到有人遊覽論文的痕跡。
總不能是菌之王在看人類的論文吧,那唐辰情報的可靠性就飆升了,在請示上級後,蕭柏果斷啟用了備用手段,聯絡上了內部網路,果然,對麵傳來了唐笑的聲音。
唐笑還活著,就在這個世界!
這個訊息令蕭柏等人內心激蕩不已,但還沒等他們聊多久,聯絡就被迫中斷了。
這令在場的氣氛再度晴轉多雲,阿伯克戰戰兢兢地說:“額,說不定是線路太久沒修老化了?”
“你可以直接說,是那位菌之王切斷了線路,”蕭柏歎了口氣,“看來他是真的不希望我們聯絡上唐笑。”
“恐怕玩家昏迷也是那位的手筆,這很可能是引誘唐笑回來的陷阱。”蕭柏理智地分析出了前因後果,唐辰已經從唐笑談了個非人類物件中的衝擊中緩過神,不得不麵對那個非人類物件是菌之王,而且現在弟弟疑似被圈.禁的情況。
唐辰對此有以下六個點要說:……
尤其是從蕭柏他們口中得知了唐笑真正的‘豐功偉績’,與實驗品出逃,利用自己墊定了勝局,這經曆過於跌宕起伏,唐辰都忍不住思考,這不是末日求生類遊戲嗎?為什麼自家弟弟玩成了戀愛遊戲?
有種誤入狗血愛情小說的複雜感。
雖說唐笑是為了大局考慮,但現在麵對這麼個情況,唐辰也很難評。
但無論如何,人一定是要救的!
唐辰深吸口氣,努力平靜下來:“那位菌之王可能會對唐笑不利嗎?”
阿伯克說:“從剛才唐笑的聲音來看,應該情況沒有那麼糟糕?”
“這可不一定,”封書韻提出反對意見,“他畢竟不是人類,有些觀念和人類不同,甚至更加容易走極端,唐笑又是個不服輸的性格,現在發現了我們還活著,我擔心他們會爆發更大的衝突!”
封書韻的話讓全場沉默了,這何嘗不是他們擔心的呢。
現在不同以往,君忒斯已然成長為新的菌之王,唐笑和他對上,被欺負了都沒有辦法反抗。
蕭柏他們都想儘快組織救援,但情況報上去,就勢必得坦白唐笑和菌之王的往事,就算坦白了,聯盟會準許組織救援嗎?
戰爭剛剛結束,現在的人類已經經受不起第二場戰爭了。
這時洛奇突然輕輕開口:“唐笑的聲望在人類倖存者裡高得出奇,如果好好運作……”
“你先彆說話,”蕭柏揉了揉額角,“讓我想一想。”
收容所的研究機構算是半個第三隻眼的地盤,現在這裡的情報,尤其是關於唐笑的還沒有全部上傳,蕭柏也是舉棋不定。
唐辰也同樣聯想到了這一層,抿著唇,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真是……兜不住啊!這個攤子。
唐辰連連歎息,這個時候他倒是寧願唐笑是個平平無奇的家裡蹲和遊戲死宅了,起碼不會遇到這麼糟心的事,他的成就一流,惹情債的本事更是頂流啊!拆散個小情侶,就可能引發第二次人類存亡危機,這誰遭得住啊!
隻希望唐笑能沒事……必要時候該慫就慫,千萬不要傷到自身,把事情引向不可預測的深淵……
*
一人一菌不歡而散。
唐笑沒有回答君忒斯的問題,但也沒有吵著鬨著要走,他換了個新的房間,夜深了,君忒斯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唐笑盯著窗戶外麵的星空,輕輕歎了口氣。
這都什麼事啊。
壓抑的怒火過後,更多情緒在深夜湧上心頭,有喜悅,有忐忑,也有不安……
無論如何,這個世界的人類還活著,君忒斯也沒有暴走。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唐笑望著深邃的夜空,墨藍色夜空下,點點星辰閃爍,共同彙聚成銀色的綢帶,從天的這頭牽連到那頭。
這個世界的夜空星海遠比現實更加清晰美麗,連空氣質量都好上很多。
如果除去真菌對人類的威脅這點,它們確實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環保也更美麗了,野外的麵積遠大於城市,在衛星上看想必到處都是綠色的沃土。
看著這廣闊的星空,是個人都會升起自身之渺小與星海之廣闊,而作為科學家,對廣袤無垠的宇宙的好奇和探索欲讓唐笑久久不願意挪開雙眼。
宇宙間是有生命的,甚至有比人類更加先進更加強大的種族。
唐笑想起君忒斯,想起菌之王。
有一天,人類會踏足星空嗎?
絢麗的幻想之後,唐笑又從那金色的星辰中,回憶起君忒斯的眼睛。
那雙溢滿了不安、悲傷和恐懼的眼眸。
這一刻,唐笑突然知道了君忒斯在害怕什麼。
他不想自己離開這裡,離開基地,因為這裡是他們結緣的地方,他在這裡還有個實驗體的身份,而人類社會中卻沒有他的位置。
他們在這裡是研究員和實驗體,但在外麵,他們卻什麼也不是。他困在這裡,因為外麵的世界對他而言從未有過好事。
僅有的那次私奔經曆,儘頭又是全然的噩夢。
一雙眼睛悄悄從室內菌絲裡睜開,默默注視著唐笑。
唐笑在看星空。
君忒斯在看他。
隨著時間過去,青年似乎抵抗不過睡意侵襲,緩慢閉上眼,陷入沉沉的夢鄉。
一縷菌絲悄無聲息順著床沿爬上去,鑽進被子裡,半響,被子裡鼓起一道人形的痕跡,君忒斯悄悄從背後環抱著唐笑,睜開的金眸一眨不眨,用目光描繪著唐笑的麵容。
好似少看一眼,他就要消失不見了。
菌絲在他體內不安地躁動,君忒斯身後的影子拉長、變大,在人類的表皮下不停鼓動,變得臃腫,越發脫離人類的範疇,細密的低語在他耳邊不斷響起,那雙偏向人類的金眸再度拉長,在月光下反射出無機質的冷光,菌絲忍不住爬上青年的腳踝,偽裝的白色菌絲鼓動了一下,隱隱變回原本的血紅色。
突然,君忒斯的視線落在青年淺色的唇上微微紅腫起來的地方,頓了幾秒,理智稍微回爐。
他小心翼翼,又帶著憐惜地垂下頭。
落下一個比羽毛還輕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