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沈川已經在這片紅光裡坐了四個小時。顯影盤裡的藥水散發著熟悉的酸味,像某種陳舊的氣味記憶,把他拉回十二歲那年第一次鑽進父親暗房的下午。那時候他覺得紅光神秘,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現在他覺得紅光像血。最後一張相紙從顯影液裡夾出來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照片上的人是林念,蜷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畫冊,齊肩發攏在耳後,露出左耳垂那顆小痣。她冇看鏡頭,正在翻頁,嘴角帶著那種他熟悉的、迷迷糊糊的笑。
沈川把照片夾進定影液,盯著計時器,三分三十秒。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中指內側那道暗紅色的舊疤上,十二年了。那年他用碎鏡片劃開這道口子的時候,隻是想測試鏡中的自己會不會死。鏡子裡的男孩也劃開了手指,也流了血,然後他們就隔著那片碎玻璃對視,直到母親撞開門,尖叫著搶走他手裡的鏡片。
那時候他不知道,真正的測試早就開始了。在自己測試的三個月前,他用父親的海鷗相機給同桌女孩拍生日照。取景框裡,女孩身後出現一行淡金色的字‘16歲,溺水。’他以為是光線折射,是底片花了,是眼睛太累出現的幻覺。
三年後,他得知女孩在遊泳池溺亡的訊息。
定影時間到,沈川把照片夾出來,放進清水裡漂洗。紅燈下,林唸的臉逐漸清晰。他盯著照片的每一個角落,盯著她身後的牆壁,茶幾,甚至是那麵她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穿衣鏡。
冇有字,他把照片舉到眼前,湊近,再湊近。鏡麵的倒影裡,林唸的背影模糊成一團光暈,還是冇有字。
沈川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個小時前,他舉起那台舊徠卡的時候,透過取景器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行字:“林念,死亡時間,2024年3月7日 23:48。”
一週前!他睜開眼睛,從暗房內間的抽屜最底層摸出那台徠卡。三年了,他發誓不再拍人像後,這台相機就一直躺在這裡,機身蒙著一層薄灰。膠捲盒裡還剩最後一張底片,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今晚會心血來潮把它裝進相機,為什麼會鬼使神差地對準林念。
也許是因為她今晚特彆好看,也許是因為她已經連續一週半夜站在鏡子前發呆。也許是因為三天前她突然問他:“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你還會愛我嗎?”
他當時以為是撒嬌,隨口說會,她沉默了很久。
客廳傳來細微的聲響,沈川看了看牆上的鐘:淩晨兩點十七分。他推開暗房的門,穿過狹窄的走廊,站在客廳門口。
林念不在沙發上,他轉身走向臥室,臥室空著。床鋪整齊,她今晚鋪好的被子動都冇動。
沈川站在走廊裡,聽見浴室傳來極輕的水聲,不是淋浴的水聲,是水滴落進洗手池的聲音,一滴,兩滴,間隔很長。
他走過去,浴室的門虛掩著,裡麵冇開燈,但有一線微弱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輕輕推開門。
林念站在鏡子前,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赤著腳,齊肩發散在肩上。浴室的窗戶開著,三月的夜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動。她冇有開燈,但沈川能看見她的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鏡子上,又從鏡麵反射到她臉上。
她在看鏡子裡的自己,不,不對。沈川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的眼神不對。那不是照鏡子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那是看另一個人的眼神。她在和鏡子裡的自己對視,神情專注,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恐懼和迷戀。
“林念?”他輕聲叫,她冇反應。
“林念!”她猛地轉身,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從不屬於他的陌生變回了熟悉的她。她笑了,嘴角的梨渦淺淺的:“你怎麼起來了?我睡不著,過來站一會兒。”
沈川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有些蒼白,黑眼圈比白天更明顯。他想起剛纔在取景框裡看見的那行字,想起原本是昨天的那個日期,心臟像被人攥緊。
“進來。”他伸出手:“睡覺。”
她走過來,把手放進他掌心,那隻手冰涼,指尖微微發抖。
經過浴室門的時候,沈川回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空無一人,隻有浴簾、毛巾、窗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