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9章 第四個人？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不是不想回，是林遠不肯一個人待著。他說他房間裏那個心跳聲太大了，大到他躺在床上能感覺到床板在震。蘇晚說她房間雖然聽不到心跳，但她能感覺到牆裏有東西在看著她，那種感覺從搬進來第一天就有，隻是以前她不敢說。我沒有說話，因為我知道他們說的是真的。

我們三個人擠在我的房間裏。林遠躺在地上那條床單上，蘇晚坐在床沿，我靠著牆。牆裏的心跳比平時快，像是在興奮什麽。

“海綿。”林遠盯著天花板，“你說牆裏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

“它說它是很久以前的你？”

“嗯。”

“你信嗎？”

我想了想。“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想讓我們開門。”

蘇晚從口袋裏掏出那把舊鑰匙，放在手心裏。我也掏出自己的。兩把鑰匙並排放在地上，黃銅色的，齒紋都磨平了。我們盯著那兩把鑰匙，誰都沒說話。樓道的聲控燈滅了，走廊裏一片漆黑。隻有床頭那盞台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鑰匙上，反射出黯淡的銅色。

“海綿。”蘇晚忽然開口。

“嗯。”

“你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四樓那間房的門口，門把手上有手印嗎？”

我點了點頭。“記得。你說一個小的，一個大的。”

“我一直以為那個小的是我的，大的是你的。但我剛才突然想起來——我搬進來第一天，去四樓看房間的時候，沒有碰過那個門把手。”她的聲音很小，“門是開著的。我直接推開的。我沒有摸過門把手。”

我愣了一下。我確實進過那間房，第一次是蘇晚帶我上去的，門虛掩著，我也沒有碰門把手，直接推門進去的。後來我自己也上去過，門還是開著的。我從來沒有擰過那個門把手。

“我也沒有碰過。”我說。

林遠坐了起來。“我也沒碰過。我上去的時候，門已經是開的。我走進去的，沒摸過門把手。”

三個人沉默了。門把手上有一大一小的手印。蘇晚沒碰過，林遠沒碰過，我沒碰過。那是誰的手印？

“還有一件事。”蘇晚的聲音更低了，“那天我們從四樓下來的時候，樓梯不對勁。”

“怎麽不對勁？”林遠問。

“我們走下樓，按理說應該先經過你的三樓，再到我的二樓。但我們走了沒一會兒，抬頭一看，已經到了我的二樓。你的三樓不見了。”

林遠的臉色白了。“那海綿呢？”

“他還在我旁邊。”蘇晚看著我，“我們一起下的樓。我先到了我的房間門口，他說他要回三樓。我說樓下應該是一樓，不是三樓，你確定要往下走？他說試試看。他就繼續往下走了。”

“然後呢？”林遠問。

“然後過了一會兒，我從房間出來，看到他正從一樓往上走。經過二樓的時候，我叫住他。他說他下到了一樓，沒看到三樓，所以又往上走，想回三樓。”

蘇晚看著我，“海綿，你上樓的時候，經過二樓了嗎？”

我想了想，皺起了眉頭。“不對，你剛才說的那些——往下走、上一樓、再往上走經過二樓被你叫住——我完全沒有印象。”

蘇晚愣住了。“你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我們從四樓下來，走著走著就到了你的二樓門口。你說你到了，我說我回三樓。然後我繼續往上走，沒有往下走過，也沒有去過一樓。”我盯著她，“你說的那些，我都沒經曆過。”

林遠看看我，又看看蘇晚。“那你們倆誰記得對？”

蘇晚的臉白了。“我記得很清楚。他從一樓上來，經過二樓的時候我叫住他，他還停下來跟我說了幾句話。”

“我不記得。”我說。

我們三個人沉默了。樓梯隻有一個，經曆卻有兩種。是蘇晚記錯了，還是我的記憶被改寫了？還是說，我們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段樓梯？

林遠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看了一眼走廊。燈沒亮，但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照在走廊的牆上。牆上有樓層號。寫著“3”。他又走到樓梯口，往牆上照。牆上也寫著“3”。

“我操。”他退回來，“我這層也是三樓。”

蘇晚點了點頭。“我那邊也是。這棟樓的所有樓層，都寫著3。沒有1，沒有2，沒有4。隻有3。”

“那四樓呢？我們上去過的那間有腳印的房間，是幾樓？”

“不知道。也許它也是三樓。隻是我們以為它是四樓。”

我靠在牆上，腦子嗡嗡響。我們一直以為這棟樓有四層。但也許隻有一層。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同一層。那些樓梯，那些台階，那些上下樓——都是在原地打轉。

手機震了。灰色頭像。

“你們終於發現了。”

我打字：“這棟樓隻有一層？”

“隻有一間房。你們以為自己在不同的樓層，其實你們一直在同一個房間裏。隻是門的位置變了。”

“那四樓那間有腳印的房間呢？”

“那是你們的房間。三年前的樣子。”

我的手開始抖。三年前。火災。三個人死了。一個小孩，一男一女。

“那些腳印是我的？”

“是你的。三年前的你。你在那間房裏走了很多遍。出不去。”

我放下手機，看著蘇晚和林遠。

“我們一直在同一個房間裏。”我說，“沒有二樓，沒有三樓，沒有四樓。隻有這一間房。我們以為我們上下樓，其實隻是從這間房的一扇門走到另一扇門。”

蘇晚的臉白了。“那牆裏的聲音呢？它是從哪來的？”

“從這間房裏。它一直在。它就是這間房。”

林遠點了一根煙，手抖得厲害。“那我們是什麽？困在房間裏的人？還是這間房的一部分？”

沒有人回答。

我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摸那道裂縫。涼的。裏麵的黑色是溫的。它在呼吸。

“你到底是誰？”我對著牆說。

牆裏的聲音沒有回答。但那隻眼睛眨了一下。吧嗒。

林遠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操你媽的，我們不是客人。我們是被你困住的煞筆。”

“你們是被自己困住的。你們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怎麽來的。不記得自己已經死了。”

我愣住了。已經死了？

“三年前，這棟樓著火。你們都在裏麵。你們沒有出去。你們以為自己還活著，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們知道自己死了。”

蘇晚的眼淚掉下來了。“那我們是什麽？鬼？”

“你們是記憶。是這間房的記憶。你們以為自己在過日子，其實隻是在重複同一天。每天醒來，點外賣，刷視訊，睡覺。你們以為過了很多天，其實隻過了一天。三年前的那一天。”

我靠在牆上，渾身發抖。三年前。火災。我死了。蘇晚死了。那個小孩也死了。隻有林遠——他是活人。他後來進來的。所以他一開始能出去。但他做了夢，被困住了。

“林遠。”我叫他。

“嗯。”

“你是活人。你還有機會出去。”

“怎麽出去？”

“找到開門的鑰匙。”

“開門的鑰匙在哪？”

我看著手裏的三把鑰匙。朝左，朝右，朝直。兩把關門，一把開門。但開門的那把，不是開這間房的。是開外麵世界的。

“在你身上。”灰色頭像曾經說過，“開門的鑰匙在你身上。你就是那把鑰匙。”

林遠愣了一下。“那我出去試試。也許我一個人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蘇晚抓住林遠的手。“你一個人出去？”

“嗯。你們不是說外麵什麽都沒有嗎？我去看看。”

“那你小心。”蘇晚鬆開了手。

林遠點了一根煙，猛吸了幾口。煙霧在燈光下散開，灰藍色的，像這棟樓的顏色。

“行。”他把煙頭掐滅，“我去試試。你們等著。”

林遠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一片漆黑。他邁了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安靜了。

蘇晚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他會出去嗎？”她問。

“會。”我說。

手機震了。灰色頭像。

“他出去了。”

我打字：“外麵有什麽？”

“陽光。風。影子。還有一個便利店。”

我笑了一下。

蘇晚問我：“笑什麽？”

“外麵有便利店。”

她也笑了。

然後她忽然不笑了。她盯著我的身後，臉色一點點變白。

“海綿。”她的聲音在抖，“你的影子呢？”

我猛地轉過身。台燈的光照在我身上，身後的牆上幹幹淨淨。沒有影子。

我愣住了。我伸出手，在燈光下晃了晃。牆上什麽都沒有。我的手沒有影子，我的身體沒有影子。我站在燈光下，像一塊透明的玻璃。

“我也沒有嗎？”蘇晚站起來，走到燈光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邊。她的影子在牆上，歪歪扭扭的，很淡，但確實在。

“我有。”她的聲音更抖了，“海綿，我有影子。你沒有。”

她盯著我，又盯著牆上的影子，又盯著我。她的眼睛裏全是恐懼和困惑。

“你不是說我們死了嗎？”她問我，“牆裏的聲音說我們死了。為什麽我有影子？你沒有？”

我不知道。我伸手摸自己的臉。涼的。蘇晚伸手摸自己的臉。也是涼的。兩個人的手都是涼的。但她有影子，我沒有。

“也許它說的不是真的。”我說，“也許隻有我死了。你還活著。”

“不可能。”蘇晚搖頭，“我也出不去巷口。我也做了那個夢。我也聽到了心跳。我也——”她停了一下，盯著自己的手，“我的手是涼的。”

“但你有影子。”

“影子能證明什麽？”

“影子能證明你是活的。”我說。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著我的腳下——什麽都沒有。

“海綿，如果我是活的，那為什麽我的手是涼的？為什麽我出不去？為什麽我什麽都記不起來？”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

手機震了。不是灰色頭像。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你終於發現了。”

我打字：“你是誰？”

“你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我抬起頭，看著那道裂縫。那隻眼睛睜著，全黑的，盯著我。它在笑。我知道它在笑。

“蘇晚為什麽有影子？”我對著牆說。

沒有回答。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你他媽說話！”

心跳快了一點。像是在笑。

蘇晚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一隻涼的手握著另一隻涼的手。但她的手比我的更涼？還是我的手比她的更涼？我分不清了。

“海綿。”

“嗯。”

“不管我是死的還是活的，”她的聲音很輕，“我都不走。”

牆那邊，心跳沒有停。那隻眼睛盯著我們，像在看一場戲。

整棟樓安靜得隻剩下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