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2章 心跳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怎麽睡著。

不是不想睡，是隻要一閉眼，牆那邊的心跳就開始了。咚、咚、咚，不緊不慢的，像有人在胸口上輕輕敲鼓。我翻來覆去，被子裹了又踢，踢了又裹，折騰到後來幹脆坐起來，瞪著那麵牆。

裂縫還在。三道，中間那道最寬。黑暗裏看不清那隻眼睛有沒有睜開，但我知道它在那兒。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就像後腦勺貼著一塊冰，怎麽都甩不掉。

我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淩晨三點四十四分。這個點還醒著的人，要麽在加班，要麽在等死。我屬於第二種。

外賣軟體裏，灰色頭像沒有新訊息。最後一條還是那句“我一直都在哦”。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拉黑。我點進他的主頁，右上角，拉黑，確認。聊天視窗消失了，我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

過了大概十幾秒，手機又震了。

通知欄彈出一條訊息——不是外賣軟體的，是簡訊。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你把我拉黑了？”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外賣員不可能知道我的手機號。外賣軟體裏的聊天和簡訊是兩個係統，他過不來。

除非他不是外賣員。

我沒有回，把那條簡訊也刪了，順手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又過了十幾秒。

外賣軟體的訊息提示亮了。我點開一看——還是他。一個新的聊天視窗，還是那個灰色頭像，還是那串數字ID。

“拉黑沒用的。”他說。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他隻是在借用這個界麵，像一個會鑽窗戶的人。你把大門鎖了，他翻窗進來；你把窗戶釘死了，他掀瓦從屋頂下來。你堵不住他。

我盯著天花板，深呼吸了幾下。不是害怕，是不舒服。像有一根刺紮在麵板裏，你看不見它，但它就在那裏，你一動就疼。

我拿起手機，沒有回他。把他的聊天視窗從列表裏刪掉，然後把外賣軟體的通知許可權全關了。至少這樣我看不到他的訊息了。眼不見為淨。

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重新躺下。被子拉到下巴，隻露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麵牆。

心跳還在繼續。

不是我的。我摸著自己的胸口，這邊的節奏快得像打鼓，那邊慢得像催眠。兩種節奏攪在一起，聽得人胸口發悶，想吐又吐不出來。

“你到底想幹什麽？”我對著牆說。

沒有回答。心跳也沒停。隻有那道裂縫裏的黑色，在黑暗中慢慢蠕動，像是什麽東西在裏麵翻身。

第二天我是被陽光晃醒的。窗簾沒拉嚴，一道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打在我臉上。我眯著眼摸手機——中午十二點四十四分。

催收簡訊十二條，未接來電七個。全選，刪除，一氣嗬成。

開啟外賣軟體，拚好飯，炒飯九塊九，不加蛋。下單。等外賣的功夫我去洗了把臉。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又深了一層，嘴唇幹得起皮，臉色灰撲撲的。頭發不知道幾天沒洗了，油得能直接下鍋。

我盯著鏡子裏那張臉看了幾秒，忽然覺得哪兒不太對。不是臉本身，是眼神。那雙眼睛比我平時看到的要亮——不是有精神的那種亮，而是另一種感覺。就好像鏡子裏的那個人纔是活的，我隻是他的影子。

我伸手摸了摸鏡麵。涼的。鏡子裏的手也伸出來，指尖對指尖。

我猛地縮回去。鏡子裏那隻手也縮了。

正常的。鏡子就是這樣。我太緊張了。

外賣到了。下樓去拿。今天送餐的不是昨天那個紙臉外賣員，換成了一個胖小夥，圓臉，正常的膚色，說了句“您的外賣”就走了。我鬆了口氣，端著餐盒上樓。

回到屋裏，揭開蓋子，炒飯還冒著熱氣。扒了兩口，味道正常。但吃著吃著，我忽然覺得不太對——這碗炒飯的味道，跟昨天那碗一模一樣。不是“差不多”的那種一樣，是連米粒的硬度、鹹淡、炒蛋碎塊的位置都完全一樣。

我放下筷子，盯著那碗飯。也許是我多想了。炒飯嘛，不都一個味？

手機震了。外賣軟體裏的訊息。我以為是胖小夥發的，點開一看——灰色頭像。

“好吃嗎？”

我沒回。他又發了一條：“和昨天一樣好吃吧？”

我的手停在螢幕上方。他知道。他知道昨天的炒飯是什麽味道。可他根本沒在這個房間裏。

我打了四個字：“你到底誰”

他秒回：“你。”

又是這個字。我盯著那個“你”字，恨不得把它盯出一個洞來。

“你要是我就出來。”

“我出不來。”

“為什麽？”

“因為你在外麵。”

我放下手機，不想再問了。每次問都是這德行，繞來繞去，跟念經似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

吃完飯，把餐盒扔了，坐在床上發呆。今天沒什麽事幹。沒有工作，沒有約會，沒有任何人約我出去。手機裏的聯係人，除了催收就是外賣，連個能說句話的都沒有。

刷了會兒短視訊。一個博主說：“成年人的崩潰是從借錢開始的。”我評論：“我崩潰是從借了還不起開始的。”

又刷到一個：“你隻管努力，剩下的交給天意。”底下評論區全是“天意讓我負債”“天意說它不管這個”。我點了個讚。

下午又睡了一覺。醒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手機上多了一條新訊息，不是催收，是微信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張黑白的照片，拍的就是我住的這棟樓。驗證訊息寫著：“你好，我是新搬來的。住你樓下。”

樓下？二樓？那間房不是一直空著嗎？

我點了通過。

對方發來訊息：“你好，我叫蘇晚。”

“你怎麽知道我的微信？”

“房東給的。”

“你見過房東？”

“沒有。電子合同上留的，說是樓上住客的聯係方式，方便有事溝通。”

我盯著這行字。房東。我從來沒見過房東。合同是網上簽的，鑰匙在腳墊底下，房租每個月自動從卡裏扣——可我連扣的是哪張卡都不記得了。

“你剛搬來？”

“嗯。今天下午。二樓。你住三樓？”

“嗯。”

“以後多關照。我一個人住，有點怕。”她發了一個笑臉。

“怕什麽？”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棟樓太安靜了。”

我盯著“太安靜了”這四個字。她不知道。她隻是覺得安靜，還不知道這棟樓裏有什麽。

“早點睡。”我回。

“嗯。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樓下的燈亮著，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低著頭看手機。一個新搬來的女孩，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牆裏有裂縫，不知道裂縫裏有眼睛，不知道灰色頭像，不知道外賣員為什麽臉色發白。

她隻是一個覺得“太安靜了”的普通人。

我盯著那道裂縫，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搬進來的第一天，腳墊下麵除了鑰匙，還有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

上麵寫著一行字：“不要相信牆裏的聲音。”

我當時以為是上一個租客隨手寫的，沒當回事，隨手扔進了抽屜。

現在我想起來了。

我翻身下床，拉開抽屜。裏麵堆著外賣筷子、充電線、過期的優惠券。我翻了半天，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張紙條。疊成四折，邊緣有點發黃。

開啟。

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不要相信牆裏的聲音。他在騙你。”

我的手指開始抖。

這是誰寫的？上一個租客？還是別的什麽人？他怎麽知道牆裏有聲音？

我拿起手機，想拍張照片發給蘇晚。開啟微信，手指懸在她的頭像上。

算了。她什麽都不知道。別把她拉進來。

我把紙條疊好，塞回抽屜，關上。

躺回床上，麵朝那麵牆。

“你到底是不是在騙我？”我對著牆說。

沒有回答。

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

比之前更慢。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我。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

心跳快了一點。像是在否認。

“那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麽？”

心跳又快了。快到不像一個心跳的速度，像一個人在你麵前拚命搖頭。

然後它停了。

安靜。

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墳。

樓下沒有聲音，樓上沒有腳步聲，牆裏沒有心跳。

安靜到我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裏流動。嘶——嘶——嘶——

“說話。”我說。

沒有回答。

“你他媽說話！”

還是沒有。

我盯著那道裂縫。裏麵的黑色不動了。那隻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我拿起手機，開啟外賣軟體。灰色頭像沒有新訊息。我發了一條：“你在嗎？”

沒有回複。

“在嗎？”

還是沒有。

綠色線上標誌滅了。他下線了。

牆裏的聲音不說話了。灰色頭像也不回了。整棟樓隻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樓下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女孩。

我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管你是誰。”我說，“別他媽裝死。”

牆那邊，心跳又開始了。咚、咚、咚。

比之前更慢。像是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