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1章 你死了

手機震了不知道第幾下，我終於睜眼了。

不是我想起來，是手機快從枕頭邊上震掉下去了。我撈起來一看，網貸逾期不知道第幾天，催收簡訊密密麻麻排了一螢幕，未接來電十幾個，微信訊息懶得數。

最新一條寫著：“XXX，你已嚴重逾期，我方將采取法律手段，屆時後果自負。”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扣回枕頭上。

不是我心大。是我真沒錢。

二十四歲，無業遊民，靠網貸活著。說好聽點叫自由職業者，說難聽點就是擼百家貸為生。銀行卡餘額三十七塊八毛，所有帶唄字的和某團生活費，全部逾期，連共享單車的押金都退不出來了。賤命一條，死都死不起的那種。

又賴了不知道多久，我終於爬起來了。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老破小，月租兩百。說是“一居室”，其實就是房東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鴿子籠。隔音約等於零，隔壁打呼嚕我都能聽出他今天有沒有喝多。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裏麵灰撲撲的水泥。窗戶關不嚴實，冬天漏風，夏天漏蚊子。

我踩著拖鞋走到“客廳”——其實就是床尾多出來的那兩平米空地。

然後我愣住了。

牆上多了幾道裂痕。

不是那種細細的頭發絲裂紋，是手指頭都能塞進去的大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往下延伸，快拉到牆角了，像有什麽東西從牆裏麵硬生生撐開的。裂縫邊緣的磚塊往外翻著，斷麵上沾著灰白色的牆灰，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

我盯著那幾道裂縫看了好幾秒，腦子裏第一個念頭是：這破房子要塌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裂縫邊緣的磚塊，涼颼颼的，像是剛被風吹過一樣。但這是室內，沒有風。

樓上那一家子又開始了。小孩跑酷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咚咚咚，像有人在拿腦袋砸地板。大人吵架的聲音也跟著下來，聽不清在罵什麽，但那個嗓門，感覺隨時要出人命。

我之前跟房東投訴過，房東說：“忍忍吧，兩百塊錢一個月你還想怎樣？”

忍忍吧。我都忍了不知道多久了。

但今天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棟樓，真的住著人嗎？

不是矯情。是這棟樓真的太破了。樓道燈壞了半年沒人修，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樓梯扶手上鏽跡一層疊一層，下雨天樓道裏全是黴味。正常人都搬走了吧？誰還願意住在這裏？

可我每天都能聽到樓上的腳步聲。每天，早中晚，準時得像鬧鍾。

我從來沒有見過樓上的人。一次都沒有。上下樓沒碰見過，出門倒垃圾沒碰見過，連外賣都沒見他們取過。

但腳步聲一直都在。

我以前覺得這很正常。現在想想——這正常個屁啊。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又要焦慮。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房東：“姐，這房子裂成這樣了，能修不？”

房東秒回：“這是老牆體自然開裂，正常的。”

我：“正常？？我手指頭都能塞進去了。”

房東：“你不住可以退租。”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五秒鍾。

退租？我拿什麽退？押金才五十塊，退回來夠我還哪個平台的？連逾期費都不夠。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沒再回了。算了，裂就裂吧。反正這破房子哪天塌了，我還能上新聞——“城中村出租屋倒塌，無業遊民被埋，救援時手機還在播放短視訊”。

標題我都想好了。

肚子叫了。我開啟外賣軟體翻了半天，黃燜雞十八，麻辣燙十六，炒飯十二。我劃了幾下，點進了拚好飯。拚好飯便宜，炒飯九塊九，加個煎蛋兩塊，一共十一塊九。

我盯著那個煎蛋看了好幾秒。兩塊。能買一瓶水了，能攢著還債了。

我把煎蛋退了。九塊九，炒飯，純的，沒有蛋。

等外賣的時候我刷了會兒短視訊。刷到一個博主在那喊：“家人們，誰懂啊，今天真的破防了。”我心想，你懂什麽叫破防？你擼百家貸試試？

又刷到一個：“生活不是你媽，不會慣著你。”這條我點了收藏。

外賣到了，我下樓去拿。城中村的巷子窄得要命，兩邊全是握手樓，抬頭隻能看到一條縫的天。外賣員站在樓下，黃衣服，電動車歪在一邊。

我走過去：“你好，我的——”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那個外賣員的臉，沒有任何血色。不是有點白的那種白，是紙一樣的白。嘴唇發灰，眼睛下麵兩團青黑，整個人看起來像從停屍房裏爬出來的。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

說不上來怕什麽，就是那種本能的不對勁——像你走在路上突然發現所有人都不動了，隻有你還在走。

但人家大中午的給我送飯，我總不能說“你臉色好差，你是不是死了”吧？多冒昧啊。

我接過餐盒，說了聲謝謝，轉身上樓。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外賣員還站在原地，低著頭看手機。黃衣服在巷口的風裏鼓了一下，像一個空殼子。

可能是天太熱中暑了吧，我想。

回到屋裏，我開啟餐盒，炒飯還熱著。剛扒了一口，手機震了。

外賣軟體裏的訊息。

外賣員：“好吃給個五星好評哦親~”

我愣了一下。“哦親”？現在外賣員都這麽說話的嗎？

我回了個“好”。

他又發了一條：“下次還可以點我哦，我一直都在。”

我盯著“我一直都在”這四個字，越看越不對勁。正常外賣員頂多說“給個五星好評”“麻煩點個讚”——誰他媽會說“我一直都在”？這話聽著像恐怖片裏的台詞。

我皺了皺眉，打了兩個字發過去：“神經病。”

然後把外賣軟體的通知關掉了。愛在不在，關我屁事。

吃完飯我又刷了會兒短視訊。刷到一個博主在講什麽平行宇宙，說你以為你看到的是真的，但其實你的大腦會騙你。我看了十幾秒，劃走了。什麽平行宇宙，我連這個宇宙都混不明白。

下午我出去了一趟，去便利店買了包最便宜的煙和一瓶水。老闆娘找錢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說：“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臉色好差。”

我說：“一直這樣。”

她說：“不是，比以前差。”

我沒接話，拿了煙就走了。走在巷子裏的時候，我掏出手機前置攝像頭看了一眼——確實不太對。不是黑眼圈的問題，是我的臉色也有點發白。可能是沒吃維生素，也可能是欠錢欠的，焦慮傷身嘛。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視訊。看到一個恐怖視訊，博主說半夜聽到敲門聲千萬別開門。我笑了，評論：“我連鬼都懶得嚇。我擼百家貸為生，鬼來了都得給我隨兩百。”

發完評論，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準備睡了。

剛閉眼。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像是指關節敲在木板上。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可能是隔壁敲的，可能是風吹的，可能是什麽東西掉在走廊裏了。

咚。咚。咚。

又響了。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不理。

咚。咚。咚。

第三次。

“煩不煩。”我罵了一聲，坐起來。拖鞋都沒穿，光腳走到門口。

這破出租屋的門就是一層薄木板，連貓眼都沒有。我貼在門上聽了聽——外麵沒聲音。可能是隔壁那家在敲。

我正準備轉身回去。

門縫下麵，塞進來一張紙條。白色的紙，對折了一下，從門底下的縫隙裏慢慢推進來。我低頭看著那張紙條，它停在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開啟。

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寫的：

“你死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鍾。

然後笑了。

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網上，配文：“家人們誰懂啊，大半夜被死亡威脅了。我這輩子連活著都沒活明白，還死了？笑死，死了就不用還網貸了，好事啊。”

發完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到牆角，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亮了一下。外賣軟體的訊息，我把通知關了，但它還是出現在了通知欄裏。那個外賣員發來的：“你還沒睡吧？”

我沒有回。

他又發了一條：“我一直都在哦。”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打了兩個字：“煞筆。”傳送。

然後把手機關了機，翻了個身。

牆那邊，裂痕的方向，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有人在牆的另一邊，用手指甲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撓著牆。

我沒有睜眼。

“是老鼠。”我說。

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幹巴巴的，連我自己都不信。

撓牆的聲音停了一下。就一下。像是在回應我。

然後它又開始了。

“是老鼠。”我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點，像是在跟誰吵架。但房間裏隻有我一個人。牆那邊的東西沒有說話，它隻是在撓牆。一下，兩下，三下。

我把被子裹緊，縮成一團。心跳很快，快到我覺得它要把被子頂起來。

這破房子有老鼠。很正常。下水道老化了，牆縫都是通的。老鼠爬進來，指甲刮在水泥上，就是這種聲音。不是別的什麽東西。就是老鼠。

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直到撓牆的聲音慢慢停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一個破風箱在漏氣。

我沒有睜眼。

我怕一睜眼，就看到那道裂縫比之前又大了一點。怕那隻全黑的眼睛貼在裂縫邊上，正盯著我。

所以我閉著眼睛，等著睡意來。

但它一直沒來。

牆那邊，心跳開始了。咚、咚、咚。很慢，很沉，和我的心跳不一樣。

我分不清那個心跳是誰的。

也許是我的。

也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