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灰水滑入喉嚨,味道腥臭刺鼻,粗糙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瞬間澆滅了灼燒般的乾渴。
江醒瞬間明白了廢土生存的第一鐵律——水,就是命。
他緩過一絲力氣,嘶啞開口,聲音像破風箱在拉扯:
“謝……謝……”
小七擺擺手,迅速塞回水袋,鷹隼般的目光再次掃過四周,警惕從未鬆懈。
“甭謝,能在鐵墳裡活下來,算你命硬。”
“我叫小七,你呢?從哪片墳場爬出來的?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
名字?
來曆?
江醒腦中驟然炸開一陣尖銳刺痛,彷彿有隻手狠狠攥住他的神經。
他拚命搜刮記憶,隻抓到一片冰冷死寂的迷霧。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是偽裝,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隻剩原身破碎的殘影,和前世那點遙不可及的溫暖幻影。
小七明顯一怔,眼神裡立刻翻湧起懷疑。
“連自己是誰、從哪來、為什麼躺這兒都忘了?”
她上下打量江醒,目光先停在他那件雖臟卻材質特殊的內襯衣物上,最終,死死釘在他那條冰冷的機械左臂。
“嘖,怪事年年有。”
“你這身板,可不像我們拾荒仔。”
“鐵墳?拾荒者?”
江醒死死抓住這兩個陌生詞彙,如同溺水者攀住浮木。
這是他認知這個世界的唯一入口。
他強忍頭痛,努力讓語氣顯得溫和無害: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外麵……世界到底怎麼了?”
小七忽然抬頭瞥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儘管天色依舊渾濁,可光線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下沉。
她臉色微變。
“天光要暗了,紅霧馬上起來。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小七猛地站直身體,拉緊揹包帶,看向江醒的眼神帶著施捨,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算你運氣差,撞上我。能走嗎?不能走也得爬——留在這兒,天一黑,要麼凍成冰棍,要麼被霧裡的東西拖走啃乾淨!”
她伸出一隻手。
那是一隻佈滿細小傷疤、結著厚繭、完全與年齡不符的手,粗糙、堅硬,是廢土活下來的證明。
“想活命,就跟我走。路上我再告訴你,這世界有多操蛋。”
“記好,我叫小七。乖乖聽話,今天算你撿回一條命。你敢耍花樣——”
她另一隻手拍了拍腰後那根磨得發亮的粗重鋼管,威脅之意毫不掩飾。
江醒望著那隻手。
一邊是未知的風險,一邊是必死的絕境。
失憶的惶恐、對世界的陌生、深入骨髓的不安,讓他本能地想退縮。
可求生欲,如野火般瞬間壓倒一切。
他艱難抬起沉重如鐵的手臂,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牢牢抓住了那隻冰冷粗糙的手。
就在指尖相觸的刹那——
一個名字,毫無征兆地從乾澀喉嚨裡滑出。
彷彿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在整片記憶空白裡,唯一殘存的印記。
“江……醒。”
他輕聲重複,聲音穩定了幾分。
“我叫……江醒。”
小七猛地發力,硬生生將江醒半扶半拽地拉了起來。
“行,江醒,我記住了。”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現在閉嘴,省著力氣,死死跟緊我。我們必須在血眼徹底睜開前,趕回窩裡!”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垃圾山深處疾行,步伐急促卻穩如獵手。
江醒踉蹌著跟上,每挪動一步,全身骨頭都像在錯位重組,劇痛鑽心。那條機械左臂更是沉重麻木,彷彿不屬於自己,毫無知覺。
他強撐著意識,貪婪地掃視著這片詭異世界。
巨大扭曲的金屬殘骸上,刻著模糊不清的符號與文字,似英文,又混雜著莫名的異形紋路,透著古老而破敗的氣息;腳下垃圾堆積如山,偶爾翻出褪色的塑料碎片,印著他前世熟悉卻在此處顯得荒誕可笑的圖案——紅白弧形標誌、金黃拱門、還有一個形似雪人的輪廓……
遙遠的地平線上,矗立著幾座巨大扭曲的漆黑剪影,不似自然之物,更像是毀滅後殘存的巨型建築遺骸。